第729章 感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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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可多了。」

  陳冬河掰著手指頭耐心跟她數,「比如紫貂,那東西比黃鼠狼還靈巧,上樹下溝如走平地。」

  「還有狐狸,也偷雞,而且這傢伙更狡猾。」

  「只不過黃鼠狼膽子大,時常大白天也敢進村溜達,大家見得多了,又有些老輩人信它是黃大仙,不太敢招惹,這才顯得它格外猖狂。」

  他頓了頓,語氣添上一絲唏噓。

  「不過啊,這都是最近這些年光景稍好些才有的說法。」

  「聽我爹他們講,二十多年前鬧饑荒那會兒,別說什麼黃大仙,就是山神爺的石像擺在跟前,餓急了的人都能想法子刮下二兩石粉充飢。」

  「真要有活物,哪還管它是不是仙,早扒皮吃肉了。」

  李雪不由得聽得入了神。

  她對那段極度艱難的歲月了解不多。

  母親偶爾提及,也是語焉不詳,只是感嘆活著不易。

  她忍不住追問:「冬河哥,那時候真的那麼苦嗎?」

  「我娘提過幾句,說最艱難的時候,幾斤棒子麵就能換個大姑娘當媳婦兒……」

  「還說那時候,就屬獵戶的日子稍微好過點,至少山裡有點野物。可獵戶不也危險嗎?」

  陳冬河搖了搖頭,語氣溫和地糾正:

  「你娘說得不全對。那時候,不是山外圍的獵物被打光了,是人把能吃的樹皮草根都啃光了。」

  「外圍根本沒了活物生存的空隙,野獸都躲到深山老林里去了。」

  「獵人為了找口吃的,只能往更險處去,遇著猛獸的機緣自然就大了。」

  他聲音低沉了些,描摹著那幅想像的圖景。

  「而且,那時候的人,餓得走路都打晃,哪還有氣力和猛獸搏鬥?」

  「更慘的是,萬一進山一趟,啥都沒打著,反耗盡了僅存的那點力氣,結果會咋樣?」

  李雪想像了一下,不由得打了個寒噤,下意識往陳冬河懷裡縮了縮。

  再對比現在自家的日子,頓頓能吃飽,時常有肉吃,細糧也不缺。

  這簡直是從前做夢都不敢想的好光景。

  她由衷地感到一陣慶幸與滿足。

  陳冬河跟李雪的年紀差不多,實際上也未親身經歷過那個年代。

  這些認知,大多來自上一世與那些從饑荒歲月走過來的老人閒談所得。

  那些老人輕描淡寫甚至帶著苦笑話氣的回憶背後,是真實無比的飢餓與死亡。

  沒挨過餓的人,永遠無法真正理解那種刻入骨髓的恐慌和對食物的原始渴望。

  人在那種絕境下,什麼事都做得出來。

  兩人依偎著,說著體己話,冬日下午的陽光透過窗紙,在地上投下溫暖的光斑,時光仿佛都慢了下來。

  第二天一早,陳冬河收拾利落,正預備騎自行車去縣城罐頭廠瞧瞧。

  剛推開院門,就見一行人正沿著村路朝自家方向走來。

  打頭的正是黃濤。

  他腿傷顯然未愈,走路姿勢有些彆扭,一瘸一拐。

  但精神頭看著好了許多。

  臉洗淨了,頭髮也梳得整齊,換上了一身半新的藏藍色中山裝。

  跟在他身後的,除了兩個上次見過的組員。

  還有一個年紀更長些,氣質沉穩的中年男人。

  同樣穿著得體的灰色中山裝,手裡拎著兩個鼓鼓囊囊的網兜。

  黃濤遠遠瞧見陳冬河,臉上立刻綻開熱情又感激的笑,腳步也加快了些,人未到,聲先至。

  「冬河!在家呢!太好了!我們今兒是特地登門,來謝你的救命大恩!」

  他走到近前,一把抓住陳冬河的手,用力搖了搖,眼眶有些發紅。

  「昨兒我是慌了神,渾渾噩噩的,連句像樣的謝話都沒說周全!」

  「多虧了你啊冬河,要不是你,我那侄子就沒了,我們這幾個人,心裡這坎兒也永遠過不去了!」

  陳冬河笑著,態度謙和:

  「黃組長言重了,都是山里遇上了,順手幫一把,算不得什麼大事。」


  黃濤語氣激動:「對你來說是順手,對我們家,那可是天大的事!」

  「栓子要是有個三長兩短,我往後每天活著都是煎熬,沒臉見我大哥大嫂!他們可就這一根獨苗!」

  他側過身,引見那位中年男人。

  「冬河,給你介紹一下,這就是我大哥,黃海!栓子他爹!」

  黃海上前一步,將手裡沉甸甸的網兜遞給旁邊的組員,空出手來,鄭重地握住陳冬河的手。

  他身材比黃濤略高,同樣國字臉,眉眼間更顯沉穩儒雅,手掌寬厚有力。

  網兜里能看見玻璃瓶的水果罐頭、印著紅字的紙包紅糖,還有用油紙包著的糕點。

  這份謝禮在當下可謂相當厚重了。

  尤其是那紅糖和點心,放在前幾年都是要憑副食品票才能購買的緊俏貨。

  如今雖然鬆動些,價格也著實不菲。

  「陳冬河同志,你好!」

  黃海開口,聲音渾厚,帶著真誠的感激。

  「大恩不言謝,但我黃海必須當面說一句:謝謝你救了我兒子!」

  「我媳婦兒現在醫院陪著孩子,實在脫不開身,等她回來,我們一家一定再登門致謝!」

  「等栓子那小子出院,我讓他親自來給你磕頭!」

  陳冬河連忙道:「黃大哥太客氣了,真的只是碰巧,舉手之勞。快,屋裡請,外頭風硬。」

  幾人被讓進堂屋。

  李雪早已備好了熱茶。

  賓主落座,又寒暄一陣。

  黃海從內兜里取出一個牛皮紙信封,厚厚實實的,放到陳冬河面前的炕桌上,態度誠懇而不容推拒。

  「冬河,這是我們全家一點小小的心意,你一定要收下。」

  「救命之恩,我們無以為報,這點錢你先拿著。你要是不收,我這心裡實在過意不去,覺都睡不踏實。」

  黃濤也在一旁幫腔,語氣熱絡:

  「是啊冬河,你就收下吧!不然我和我哥這心裡總惦記著,欠著你這麼大的人情,都不知道該怎麼還了。」

  「以後咱們就當朋友處,有什麼需要搭把手的地方,你儘管言語,只要能辦到的,我黃濤絕無二話!」

  陳冬河推讓了一番,見對方態度堅決,便不再矯情,伸手將信封接了過來。

  手指不經意地捻了一下厚度,估摸著得有兩百塊錢左右。

  這在當時是一筆不小的數目,相當於普通工人三四個月的工錢。

  「那……我就不跟兩位哥哥外道了。」陳冬河將信封收好,笑容爽朗,「以後咱們就是朋友,常來常往!」

  黃海和黃濤對視一眼,臉上都露出如釋重負又頗為滿意的笑容。

  他們這番舉動,除了真心感謝,也暗含著一層心思。

  陳冬河若收了錢,這「救命之恩」在某種程度上就算是用物質「了結」了一部分。

  日後雙方交往起來更對等,也避免了對方可能「攜恩圖報」,提出過分要求的情況。

  他們身處體制內,見識過太多人情世故和人性複雜,不得不有所考量。

  陳冬河坦然收下,態度自然,讓他們心裡更踏實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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