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6章 五貫的粥,我買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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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色慢慢的暗了下來。

  面前的這片土地正在死去。

  正是水稻播種時節,然舉目望去,處處焦黃,田地雜草叢生,四野毫無生機。離珠江河堤不遠的一處水塘,塘水半枯,黑乎乎淤泥在陽光下散發著噁心的臭氣。塘邊滿是蚊蠅,周邊滿是累累白骨,宛若地獄。

  遠處,一個巨大的城池出現在張伯儀的眼前。更遠處,連綿百里的營帳,僚兵叛軍的炊煙幾乎遮蔽了整個地平線,像一場永遠不會散去的黑雪。

  張伯儀摸了摸自己的頭上光頭的青茬子,往後看他們來時的路:寬闊的珠江上泡的發白的屍體,殘破的碼頭被燒掉,幾艘小木船正被十幾個人抬起藏在荒草後面,隨後,五十三個禿瓢很快爬到他的岸邊。

  罪軍營,刀盾手劉三郎趴在張伯儀的旁邊,看著面前的場景,把拳頭錘在地上。

  他想起走之前廣府的盛景:寬闊的珠江上,港口上的『崑崙舶』『波斯舶』千帆競發,稅吏在『海舶司』木樓用算珠核帳,奴隸們背負象牙、香料踏過浸透桐油的跳板,鷗鳥飛掠過寬闊的珠江水面。

  番坊開四門,夜不閉戶,懷聖寺的光塔,銘刻著『萬物非主,唯有真主』的光塔高12丈,引導商船進港,穹頂繪十二星座圖的猶太會堂徹夜光明。

  他與懷孕的妻子張二丫來到城東的胡姬酒肆拉著手閒逛,能看見二層露台設葡萄架也能,龜茲樂工彈奏箜篌,看到粟特舞姬足系金鈴跳柘枝舞,酒保用越窯青瓷瓶裝三勒漿,戴金絲面紗的波斯女奴正在打扇子。

  水晶瓶盛的龍腦、乳香,能看到崑崙奴站木台展示肌肉,新羅婢演示織錦技藝,成交者則烙肩部『廣府』的印記.......

  他發誓要讓二丫和即將出生的孩子在廣州府買個院落安家,過上好日子。

  沒想到這天竺拼命一去就是三年,廣州城卻變成了如此鬼模樣,他想到了二丫抱著兒子送自己,兒子臉上肉嘟嘟的,用四顆小奶牙流著口水啃自己.....

  第二天準備走,半夜翻身的時候,發現二丫半夜偷偷爬起來在燭台給他納鞋底,並搖晃手邊的搖籃,輕哼哩語哄著小傢伙睡覺的樣子.....

  以及上了戰艦後,他在憑欄處看著抱著兒子的二丫忍著不流淚,最後又站在碼頭上拼命晃手,最後又忍不住滿面淚水的模樣。

  廣州城,被圍了六個月了,糧食肯定不夠。

  他摸了摸臉頰,那是四顆小奶牙啃自己臉頰的地方。

  自己給她說一年就回來,現在快三年了......

  她們,還活著嗎?

  「劉三郎,你到家了怎麼不走?」張伯儀作為罪軍營的隊正,看向後面不敢上前,怔怔望著遠處高大城牆的劉三郎。

  作為罪軍,他們每人欠了李牧十個人頭,十個人頭還不上,那就不能留髮,也不配留髮!

  他們五十四人之前在遠征軍幾乎都是低級軍官,不然也不可能掀起浪花逼張九齡束手無策。

  當然,他們並不以此為懲罰,而是視為獎勵。

  僚人,全都該死!

  尤其是當了這位節帥的兵後,對他在安西所作之事更為了解。

  這位真的對大唐百姓如春風拂面,對敵人,是如嚴冬一般的冷酷。

  他們相信,只要有人敢對大唐百姓不利,那麼節帥的鐵拳,是絕對不會留任何情面的,尤其是異族。

  他們如今是遠征艦隊先遣隊,先偵查廣州城內情況,再偵查圍城僚人的情況,為後方正帶領艦隊攻城掠地的節帥提供決策依據。

  如今,自然是先去城內探查情況,

  「我.....我...」劉三郎近鄉情怯,腿怎麼也邁不動。

  去年他也是鬧兵變的一個,是恨不得馬上回到家的,但現在到了家,卻不敢走了。

  他不知道她們還有沒有活著,心裡還剩希望......進去都餓死了,那,自己該怎麼活?

  張伯儀似乎是明白了劉三郎的心情,就像他現在恨不得飛到宋平,但卻害怕走進自己的家門。

  「城沒破,把你臉上的那點馬尿憋回去,說不定她們遇到了危險了呢,快點給老子跟上......」

  張伯儀說完就扭頭不管劉三郎,帶著其他幾十個光頭,趁著剛剛入夜快速向前潛行而去。

  五十四個人從一處狗洞爬入廣州城的時候。廣州城沒有雞鳴,也沒有狗叫。


  城門封死了,向城內喊也沒有人回應,甚至有箭鏃射了下來,劉三郎對廣州城很是熟悉,很快便找到一處不知是狗洞還是人走的地道,最終都入到了城內。

  他們互相穿上鎧甲,兵分三路而走。

  劉三郎這一路七八個人都是在城內有親人的,他們要先去了解情況。

  張伯儀這一路自然是要去和廣州經略使張巨鱗取得聯繫,配合艦隊解除廣州之圍,另一路則是查看城門,去看看東門是誰在把守,查探剛剛射箭下來的敵軍看看是否叛變!

  ···

  猶太會堂的石牆在暮色中泛著冷光,六芒星的浮雕早已剝落,只剩下幾道模糊的凹痕,像是被歲月啃噬的齒印。

  張三郎聽到熟人所說的地方,踉蹌著撲向牆角那團黑影。

  「二丫!」

  張二丫蜷縮在破席上,懷裡緊摟著孩子。她的眼窩深陷,顴骨如刀,皮膚緊貼著骨骼,像一張半透明的羊皮紙,裹著嶙峋的輪廓。孩子安靜得可怕,只有微微起伏的胸口證明他還活著。

  張三郎顫抖著去摸妻子的手——那手腕上纏著髒布,布條早已被浸透成黑褐色。他猛地掀開,一道猙獰的傷口赫然暴露在空氣中,邊緣泛白潰爛.....

  「你……餵他血?!」

  二丫的嘴唇動了動,卻只溢出一聲氣音。她緩緩抬起另一隻手,指尖還沾著暗紅的痕跡,輕輕抹在孩子乾裂的唇上。孩子的喉嚨滾動了一下,無意識地吮吸著那點濕潤。

  張三郎的視線模糊了。

  會堂的陰影里,十幾個崑崙奴守衛在黑夜裡只露出牙齒,看著那邊正舉著火把,七八個身材彪悍穿著盔甲的身影。

  他們剛剛吃過飯,顯的肚子圓潤,但卻身材矮小。但都不敢過去,有一個跑進會堂裡面去找他們的boos。

  「再忍忍……」張三郎撕下自己的衣擺,哆嗦著去扎妻子的傷口。

  二丫突然抓住他的袖子。她的手指像枯枝,卻攥得死緊。

  「三郎,」她吐出兩個字,喉管里發出風箱般的嘶響,「我們娘倆被他們欺負了......他們有好多好多糧食,一碗粥都要賣五貫錢,家裡沒錢,小保兒太餓了,我不能讓保兒死,二丫不能對不起三郎啊......」

  她的瞳孔似乎都快要渙散了,可依然把一根手指指向猶太會堂!

  她怨,

  為什麼要把大唐的糧食賣出五百倍的價格,她和寶兒都是被他們逼死的!

  此時的她,因為長期營養不良,眼睛根本看不見任何東西。

  她以為在做夢。

  讓夢中的三郎,替我娘倆報仇!

  這個時候,那猶太會堂有人出來,阿羅德和九娘手裡端著一碗粥,雞肉粥。

  她們剛剛在猶太會堂的二層吃飯,自然對這邊舉火把的異常關注。

  這劉三郎九娘自然認識,就算剃了光頭也認識。

  她對阿羅德說:出去三年的遠征軍可能回來了。

  以劉三郎的性情,看到親人如此可能會發瘋,

  所以,正喝著雞肉粥的阿羅德趕快過來示好,用他們的雞肉粥.......

  廣場上很多飢腸轆轆的人都從昏睡中醒了,看著這邊。

  劉三郎看著餓幾乎快死的老婆,兒子....

  走的時候,兒子臉肥都都的,四顆小奶牙,妻子雖然不胖,但如今就差一口氣就餓死了,她為了兒子活著,用自己的血餵......

  劉三郎無聲的乾嚎著,看著妻子手指的方向,看向那阿羅德身材矮小,正討好的看著自己,手上還帶著二丫的救命粥.....

  旁邊流淚的袍澤遞給了張三郎一顆冰糖,向幾乎要爆發的劉三郎道:「三郎,把冰糖咬碎放進嘴裡用口水化開,先吊住嫂子和小侄兒的命!」

  劉三郎都快瘋了,但還有一絲理智在,尤其是聽到袍澤如此說,想要伸出手,想救妻兒的命的手止住了。

  他一急給忘了,大將軍發的糖,是能吊著命的......

  一邊把冰糖咬碎,運進妻子乾裂的嘴唇里,又一邊找水壺,等十幾塊糖在破碗裡稍微化開,就趕忙送入妻子和兒子的嘴裡。

  「.....五貫的粥,我家買不起!」

  劉三郎盯著阿羅德以及低下頭的九娘,最終沒有動手,反而是看了周圍漸漸圍上來的上千人,看著全部都瘦骨嶙峋,如今大家的安全才是第一,

  但眼角早已殺意凌然,自言自語的冷笑著向身後說了一句:

  「但我會報告給冠軍大將軍,然後請大將軍借我五貫錢去向他們買.......」

  七八個流著淚的袍澤聽到這句話,正要準備殺人的他們似乎也住手不動了,他們任務是要解圍,不是在廣州城內殺人,

  尤其是『冠軍大將軍』這五個字,就好像有了魔力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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