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羊卓雍措的餘暉
暮色中，羊卓雍措泛著孔雀石般幽藍的光，猶如鑲嵌在地的寶石。周圍雪山環繞如同幕布，此刻正被夕陽燒出赤金色的缺口。
金城公主獨坐湖畔青石上，膝上古琴如月橫陳，指尖輕輕撥動琴弦····
幾頭飲水氂牛頓足靜聽，浪花拍岸在岸上似如節拍，恍然間，湖心島日托寺的經幡獵獵作響。
寒風卷過湖面時，掀起她青色的紗衣，按弦的食指泛起青白。當指尖撥出顫音，被湖風揉散的曲調飄向湖水中，在水鳥掠過金紅交織的波紋。
.....
種瓜黃台下，瓜熟子離離。
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
三摘猶自可，摘絕抱蔓歸。
清絕的嗓音清唱著他父親章仇太子李賢（武則天第二子）所作的絕命詩，配合著琴音淒涼的音調在羊卓雍措湖邊響起。
李奴奴覺得她出生就是一個悲劇。
三歲時，父親李賢與母親被親祖母逼死，她成了孤兒，戰戰兢兢的被收養在李顯的府邸里。
叔母韋氏對她很不好，還老是受安樂公主欺負，終於等到十二歲，她的叔父成了皇帝，他也被封了公主，有了公主府後，本以為終於苦盡甘來，能正常好好生活。
卻沒想到她之所以封為公主，便是要去吐蕃和親，去離家萬里的雪域高原和親，將士打了敗仗，就只能拿她這個女孩去賠。
也對，她本就是一棵沒人在意的野草，如今如野草一般當做有用之物，也算是賺了。
當她的車隊輪轂碾過灞橋時，她深深的看了一眼長安那高大的城門，看那眼灞橋兩岸的細柳，看了一眼流淚的皇帝叔父。
她不知道自己有什麼錯，年僅十二歲的她，只知道，將永遠的離開讓她傷心，落淚的長安，也是生她養她的故鄉。
唯一讓她有一絲牽掛的，就是一直對她多有維護皇帝叔父流著淚，一直的對她說：「對不起，我沒代二哥照顧好你....」
她知道，寬厚到有些老實的皇帝叔父，是真把她當親女兒養的！
那一日，皇帝叔父「賜」她，黃河九曲之地，予吐蕃作湯沐邑，這是她的嫁妝，其實也就是割地····
那一日，跟著她有醫官，有樂師，有工匠·····以及無數的金銀珠寶，金銀器皿，錦帛絲綢····
那一日，跟著她的侍衛，宮女，儀仗，五百多人，哭聲一片······
那一日，十二歲的她，似乎一下子長大了，不為其他，就為這些與自己相依為命之人，她也要堅強一點，這是她背負的責任.....
她慢慢知道了什麼叫國讎家恨，知道了為何會有這麼多人跟著去受苦，也知道了，唯一牽掛的叔父，真的是迫不得已！
她真的不怨，只怨自己生在了皇家而已，能有一個人為自己流淚，還是皇帝叔父，她，甘心的。
只是，為什麼這麼好的叔父會被韋後那毒婦毒死，會被面目可憎的安樂毒死，這是你們的親人啊，也是我唯一牽掛的人啊...
後來，聽說三哥為叔父報仇後，她是真的哭了整整一夜。
她給三哥寫了奏疏，感謝他，他的母親也被祖母殺了，他能明白那種心情的，自己一定要想辦法幫他....
「公主，赤德松贊派了使者來了，是以前一直跟著他的玩伴桑希····」
一個頭髮花白的嬤嬤，走到她旁邊的草地前說道。
「他不是說讓我不要教他做王麼？」李奴奴停止撥弄手中琴弦，二十三歲的她輕笑一聲，悲傷掩藏在心底，眼帶淚痕的她，笑起來如同一朵盛開的花朵。
她想到了赤德那種不服輸的勁頭，以及不顧她反對，執意派兵去攻打拔汗那國的決絕。
說要證明給她看，他要通過打敗大唐拿回屬於自己的權利。
這是個狼崽子，從他五歲時候，觀察到他怨毒的看那囊氏太后的時候就知道。
那種眼神，她在宮裡小時候見過很多。
她自然也知道，當初如果他派兵打了勝仗，一定會來見自己，得意洋洋的見自己。
只是，自己等他得意洋洋等了四年.....
小狼第一次露出爪牙，直接就被打折了爪子，沒臉來見自己了麼？
還是如今的他，又磨利了爪子，要第二次露出爪牙了麼？
可是你來向我求助，沒絲毫王者風範啊！
「這是桑希給的，說是赤德的親筆信，他給我說是希望您給張九齡寫一封信，希望能夠在天竺大開方便之門，他希望能夠得到高僧的指點，為吐蕃弘揚佛法！」
嬤嬤拿出一封以漢語書寫的信封，遞給李奴奴道。
「張九齡？」李奴奴有些錯愕自語道。
她是認得張九齡的。
海中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這首詩，真的是太有名了，多少少女在閨房吟誦著這首詩，暢想著詩中吟誦的大才子。
可，為什麼要給他寫信？
「張相公並不在長安，聽陳金吾說，張相公如今在天竺，輔助李冠軍攻打天竺呢，還聽他說張相公離這裡並不太遠，似乎說.......就在這雅魯藏布江的最下游呢！」嬤嬤笑的很燦爛。
陳金吾是護衛公主安全的皇家供奉，他以及手下一百皇家死士是能隨時為公主而死的。
李冠軍的名聲早就傳到了這吐蕃腹地，就連處於邊緣之地的他們也聽說了。
尤其是其一戰滅二十萬突騎施後，監視他們的吐蕃狼崽子就對公主以及自己這些奴婢客氣的多了。
母國打了勝仗，自己這些被欺辱之人地位直接拔高，可真的是件值得開心的事情。
這些野蠻胡人，真的是畏威不畏德啊！
要是有機會，把這些胡狗全部殺了才好呢。
而金城公主看完信後突然又笑了起來。
話說，李奴奴比赤德大五歲，而在赤德七歲的時候，隨著她的到來，老贊普已然是彌留之際，而臨終指定年僅十二歲的她為養母，用大唐這個與吐蕃貴族無任何關聯之人為他兒子的贊普之位保駕護航。
而她也盡了養母的責任，但是這吐蕃禽獸之國，這個小狼崽子竟然為了自己的嫁妝，逼自己重新嫁給他。
本來，她確實是應該嫁給赤德的，但老贊普讓自己作為其的養母已然有了母親的名分，現在稍微坐穩贊普之位就逼著自己嫁給他？
這是哪門子的禮義廉恥，對他好就要為他犧牲麼？
她無比膈應，這種侮辱比她和親的侮辱更甚。
最後，也只能借著這狼崽子發動戰爭大吵一架，並把大半嫁妝留下，這才漸漸淡出邏些的政治視野，來到這羊湖清淨。
沒想到他真的還有臉寫信在來求自己，倒也算是能屈能伸。
但，也是真的賤啊！
「公主，如果寫信會不會對我大唐不利啊？」
嬤嬤此時突然問道。
「不必擔心，不過是打擊苯教，於我們而言也是有利的！」李奴奴道。
隨即她突然想到了什麼，低聲喃喃自語：「既然安西軍與安南軍離我們並不遠，也許，我能藉此做點什麼.....」
李奴奴目光中有了一點光芒，而環繞羊卓雍措的雪山，也送走了最後一點金色餘暉。
金城公主獨坐湖畔青石上，膝上古琴如月橫陳，指尖輕輕撥動琴弦····
幾頭飲水氂牛頓足靜聽，浪花拍岸在岸上似如節拍，恍然間，湖心島日托寺的經幡獵獵作響。
寒風卷過湖面時，掀起她青色的紗衣，按弦的食指泛起青白。當指尖撥出顫音，被湖風揉散的曲調飄向湖水中，在水鳥掠過金紅交織的波紋。
.....
種瓜黃台下，瓜熟子離離。
一摘使瓜好，再摘使瓜稀。
三摘猶自可，摘絕抱蔓歸。
清絕的嗓音清唱著他父親章仇太子李賢（武則天第二子）所作的絕命詩，配合著琴音淒涼的音調在羊卓雍措湖邊響起。
李奴奴覺得她出生就是一個悲劇。
三歲時，父親李賢與母親被親祖母逼死，她成了孤兒，戰戰兢兢的被收養在李顯的府邸里。
叔母韋氏對她很不好，還老是受安樂公主欺負，終於等到十二歲，她的叔父成了皇帝，他也被封了公主，有了公主府後，本以為終於苦盡甘來，能正常好好生活。
卻沒想到她之所以封為公主，便是要去吐蕃和親，去離家萬里的雪域高原和親，將士打了敗仗，就只能拿她這個女孩去賠。
也對，她本就是一棵沒人在意的野草，如今如野草一般當做有用之物，也算是賺了。
當她的車隊輪轂碾過灞橋時，她深深的看了一眼長安那高大的城門，看那眼灞橋兩岸的細柳，看了一眼流淚的皇帝叔父。
她不知道自己有什麼錯，年僅十二歲的她，只知道，將永遠的離開讓她傷心，落淚的長安，也是生她養她的故鄉。
唯一讓她有一絲牽掛的，就是一直對她多有維護皇帝叔父流著淚，一直的對她說：「對不起，我沒代二哥照顧好你....」
她知道，寬厚到有些老實的皇帝叔父，是真把她當親女兒養的！
那一日，皇帝叔父「賜」她，黃河九曲之地，予吐蕃作湯沐邑，這是她的嫁妝，其實也就是割地····
那一日，跟著她有醫官，有樂師，有工匠·····以及無數的金銀珠寶，金銀器皿，錦帛絲綢····
那一日，跟著她的侍衛，宮女，儀仗，五百多人，哭聲一片······
那一日，十二歲的她，似乎一下子長大了，不為其他，就為這些與自己相依為命之人，她也要堅強一點，這是她背負的責任.....
她慢慢知道了什麼叫國讎家恨，知道了為何會有這麼多人跟著去受苦，也知道了，唯一牽掛的叔父，真的是迫不得已！
她真的不怨，只怨自己生在了皇家而已，能有一個人為自己流淚，還是皇帝叔父，她，甘心的。
只是，為什麼這麼好的叔父會被韋後那毒婦毒死，會被面目可憎的安樂毒死，這是你們的親人啊，也是我唯一牽掛的人啊...
後來，聽說三哥為叔父報仇後，她是真的哭了整整一夜。
她給三哥寫了奏疏，感謝他，他的母親也被祖母殺了，他能明白那種心情的，自己一定要想辦法幫他....
「公主，赤德松贊派了使者來了，是以前一直跟著他的玩伴桑希····」
一個頭髮花白的嬤嬤，走到她旁邊的草地前說道。
「他不是說讓我不要教他做王麼？」李奴奴停止撥弄手中琴弦，二十三歲的她輕笑一聲，悲傷掩藏在心底，眼帶淚痕的她，笑起來如同一朵盛開的花朵。
她想到了赤德那種不服輸的勁頭，以及不顧她反對，執意派兵去攻打拔汗那國的決絕。
說要證明給她看，他要通過打敗大唐拿回屬於自己的權利。
這是個狼崽子，從他五歲時候，觀察到他怨毒的看那囊氏太后的時候就知道。
那種眼神，她在宮裡小時候見過很多。
她自然也知道，當初如果他派兵打了勝仗，一定會來見自己，得意洋洋的見自己。
只是，自己等他得意洋洋等了四年.....
小狼第一次露出爪牙，直接就被打折了爪子，沒臉來見自己了麼？
還是如今的他，又磨利了爪子，要第二次露出爪牙了麼？
可是你來向我求助，沒絲毫王者風範啊！
「這是桑希給的，說是赤德的親筆信，他給我說是希望您給張九齡寫一封信，希望能夠在天竺大開方便之門，他希望能夠得到高僧的指點，為吐蕃弘揚佛法！」
嬤嬤拿出一封以漢語書寫的信封，遞給李奴奴道。
「張九齡？」李奴奴有些錯愕自語道。
她是認得張九齡的。
海中生明月，天涯共此時！
這首詩，真的是太有名了，多少少女在閨房吟誦著這首詩，暢想著詩中吟誦的大才子。
可，為什麼要給他寫信？
「張相公並不在長安，聽陳金吾說，張相公如今在天竺，輔助李冠軍攻打天竺呢，還聽他說張相公離這裡並不太遠，似乎說.......就在這雅魯藏布江的最下游呢！」嬤嬤笑的很燦爛。
陳金吾是護衛公主安全的皇家供奉，他以及手下一百皇家死士是能隨時為公主而死的。
李冠軍的名聲早就傳到了這吐蕃腹地，就連處於邊緣之地的他們也聽說了。
尤其是其一戰滅二十萬突騎施後，監視他們的吐蕃狼崽子就對公主以及自己這些奴婢客氣的多了。
母國打了勝仗，自己這些被欺辱之人地位直接拔高，可真的是件值得開心的事情。
這些野蠻胡人，真的是畏威不畏德啊！
要是有機會，把這些胡狗全部殺了才好呢。
而金城公主看完信後突然又笑了起來。
話說，李奴奴比赤德大五歲，而在赤德七歲的時候，隨著她的到來，老贊普已然是彌留之際，而臨終指定年僅十二歲的她為養母，用大唐這個與吐蕃貴族無任何關聯之人為他兒子的贊普之位保駕護航。
而她也盡了養母的責任，但是這吐蕃禽獸之國，這個小狼崽子竟然為了自己的嫁妝，逼自己重新嫁給他。
本來，她確實是應該嫁給赤德的，但老贊普讓自己作為其的養母已然有了母親的名分，現在稍微坐穩贊普之位就逼著自己嫁給他？
這是哪門子的禮義廉恥，對他好就要為他犧牲麼？
她無比膈應，這種侮辱比她和親的侮辱更甚。
最後，也只能借著這狼崽子發動戰爭大吵一架，並把大半嫁妝留下，這才漸漸淡出邏些的政治視野，來到這羊湖清淨。
沒想到他真的還有臉寫信在來求自己，倒也算是能屈能伸。
但，也是真的賤啊！
「公主，如果寫信會不會對我大唐不利啊？」
嬤嬤此時突然問道。
「不必擔心，不過是打擊苯教，於我們而言也是有利的！」李奴奴道。
隨即她突然想到了什麼，低聲喃喃自語：「既然安西軍與安南軍離我們並不遠，也許，我能藉此做點什麼.....」
李奴奴目光中有了一點光芒，而環繞羊卓雍措的雪山，也送走了最後一點金色餘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