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7章 老根深處藏玄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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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螢火蟲在望芽樹幹上安了家。不是一隻,是一群。每到凌晨兩點,它們從地錦草叢裡飛出來,聚在樹幹那些蜜露孔洞周圍,尾巴的螢光把整棵樹照得透亮。

  陳望蹲在樹下,仰頭望著,忽然發現樹幹上有一個他從未注意過的樹洞。

  那洞不大,拳頭能塞進去,位置在樹幹背光的一面,被垂下的枝葉遮得嚴嚴實實。

  他撥開枝葉,把手探進去,指尖觸到一層濕軟的腐殖質,像發酵的樹葉,溫溫的,散發著泥土和蜜混合的氣味。

  他把手縮回來,指尖沾著一層淡褐色的黏液,黏糊糊的,湊近聞,沒有味道。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但覺得不是壞事。樹幹上有洞,說明樹老了;洞裡有腐殖質,說明樹在用自己的方式養土。他把手在褲腿上蹭乾淨,繼續觀察螢火蟲。

  這夜,螢火蟲比平時多了一倍。螢光從淡綠變成淡金,在樹冠間穿梭,像無數流星。陳望看入迷了,忘了給竹渠倒水。

  等他回過神來,水窪里的水已經滲滿了,根本不需要他倒。他忽然意識到,竹渠的水源是活水,不是死水。

  他舀不舀,水都在那裡;他澆不澆,水都在流。他只是一個「啟動」的人,啟動之後,系統會自己運轉。

  他站起來,走到東邊荒地。地錦草已經蔓延到新空地的邊緣,望果苗在地錦草之間挺立,最高的那棵已經到他胸口。

  葉片比之前寬了一倍,葉脈從七條變成九條,顏色墨綠,油亮亮的。

  他蹲下來,用手輕輕撥開葉片,看見葉腋間鼓起幾個小包——和望芽當年開花前的小包一模一樣。望果苗要開花了。

  他掏出手機,拍下那些小包,然後打開備忘錄,寫道:「第一百五十五天。望果苗出現花苞。位置:東邊荒地,最高那棵。數量:三顆。預計七日內開花。

  竹渠運行正常,水窪水位穩定。螢火蟲數量增加,聚在望芽樹幹蜜露孔洞周圍。灰褐鳥蛋未孵化,母鳥仍在孵。」

  寫完,他合上手機,靠在望果苗旁邊,仰頭望著望芽樹的樹冠。

  螢火蟲的光在枝葉間忽明忽暗,像星星在呼吸。他忽然想起小時候,爺爺對他說過:「樹老了,心裡就空了。

  空了才能裝東西。」他當時不懂,現在看著那個樹洞,忽然覺得,望芽樹也許正在「變老」。不是枯萎的老,而是成熟的老。樹幹空了,心裡才能裝下別的生命。

  蟲住進去,鳥住進去,苔蘚長上去,藤蔓爬上去。樹不再是孤零零的樹,而是一個小小的生態系統。

  他站起來,走到樹洞邊,把手再次探進去。這次他摸到一個硬硬的東西,圓圓的,滑滑的,像石頭,又像種子。

  他摳出來,借著螢火蟲的光一看——是一粒望果的核。不是他種下去的那種,而是更小、更圓、顏色更深,像被火烤過。

  他不知道這粒核是怎麼進到樹洞裡的,也許是鳥叼來的,也許是風吹來的,也許是樹自己「長」出來的。他把核握在手心,感覺它微微發燙。

  他決定把它種下去。不是種在土裡,而是種在樹洞裡。

  他把核塞回腐殖質里,用手指按了按,然後從水窪里捧了一捧水,澆進樹洞。水滲下去,腐殖質發出細微的滋滋聲,像乾渴的喉嚨在吞咽。

  第二天夜裡,他進農場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樹洞。

  核還在,但表面裂開一道細縫,縫裡透出一點白——是根。核在樹洞裡發芽了。他愣住,然後笑了。

  樹洞裡沒有土,沒有光,沒有靈塵,只有腐殖質和偶爾澆進去的水。但核不管這些,它只管長。

  他沒有把芽移出來,就讓它長在樹洞裡。也許,這才是它該在的地方。

  眾源界中,紋痴叟微微動容。那粒核在樹洞裡的發芽,不是規則允許的,也不是規則禁止的。

  它只是生命自己的選擇。夏宇的意念輕輕拂過戊己土,帶著一絲極淡的笑意。紋痴叟知道,那是對這粒「野種」的默許。

  陳望不知道這些。他只知道,他的農場又多了一棵樹。雖然它長在樹洞裡,也許永遠長不大,也許會被樹幹擠壓致死,也許會成為望芽樹的一部分。

  但那是它自己的路,他不想干涉。他蹲下來,對著樹洞說:「你好好長。我不動你。」

  然後他站起來,去給望果苗澆水。那些花苞又鼓了一圈,估計過兩天就能開了。

  他走在水渠邊,腳踩在地錦草上,軟綿綿的,像走在厚地毯上。螢火蟲在他身邊飛舞,螢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他忽然覺得,這片農場,已經不需要他操心了。它有自己的節奏,自己的規則,自己的生命。他只是一個看客,偶爾幫幫忙。

  他走到望芽樹下,靠著樹幹坐下來。樹幹很粗,很穩,像一座山。他把耳朵貼在樹皮上,聽見裡面有什麼在流動。

  不是水,不是蜜,而是一種更深沉的、像大地脈搏一樣的震動。他閉上眼睛,跟著那個節奏呼吸。

  一呼,一吸;一吸,一呼。不知過了多久,他睜開眼,發現螢火蟲已經散了,灰褐鳥開始在籬笆外叫。天要亮了。

  他站起來,拍拍土,退出農場。回到槐樹村後院的棗樹下,他躺下來,望著頭頂的棗樹葉,心裡想著那個長在樹洞裡的核。

  它會不會有一天,從樹洞裡鑽出來,長成一棵新樹?他不知道。但他覺得,那將是望芽樹送給他的,最特別的禮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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