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6章 夜觀螢火悟時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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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望果苗在新空地上紮下根後,陳望的勞作節奏慢了下來。

  竹渠日夜不停地淌水,地錦草安靜地鋪滿東邊荒地,豆田裡的豆莢鼓脹飽滿,籬笆外的灰褐鳥已經習慣了農場的作息,每天在固定的枝頭理羽。陳望忽然覺得無事可做了。

  他靠著望芽樹幹,仰頭數樹上剩下的望果。還有六顆,橙黃橙黃地掛在最高的枝頭,他夠不著。

  他試著用竹竿打,又怕把果子打爛。他想了想,決定等它們自己掉下來。反正不急。

  閒下來的時間,他開始觀察望芽樹本身。樹幹已經比他大腿還粗,樹皮灰褐,裂成一塊一塊的,像老農的手掌。

  他用手掌貼著樹皮,粗糙的紋路硌得手心生疼,但他沒縮回來。他閉上眼睛,試著像引導靈塵那樣,把意識沉入樹幹。

  起初什麼也沒感覺到,木頭是木頭的,他是他。但他不放棄,每天都貼一會兒。第七天,他感覺到了一絲「溫度」。

  不是樹皮被光暈曬熱的溫度,而是一種從樹幹內部滲出的、微溫的、像心跳一樣的脈動。很慢,慢到幾乎察覺不到,但確實存在。

  他睜開眼,把手收回,盯著樹幹看了很久。樹幹上除了裂痕,還有一些細小的孔洞,比針眼大一點,不規則地分布在樹皮褶皺里。

  他湊近看,孔洞邊緣有一圈淡黃色的結晶,硬硬的,像松脂。他用指甲摳了一小塊,放進嘴裡。甜的,比望果還甜,帶著一股淡淡的花香。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但覺得也許有用。他用竹片把所有孔洞邊緣的結晶都刮下來,裝在一個小竹筒里。不多,也就小半筒。

  當天夜裡,他發現那些孔洞又滲出新的結晶。他恍然大悟——這不是偶然的分泌物,而是望芽樹一直在產出的「特產」。他給這結晶取名叫「望芽蜜」。

  望芽蜜很甜,但陳望捨不得吃。他把它收著,想等哪天派上用場。他不知道能派什麼用場,但他覺得,既然是望芽樹產的,肯定不一般。

  這一天,他正在給望果苗鬆土,忽然發現地錦草上趴著一隻螢火蟲。尾巴亮著,一閃一閃的,在灰濛空間的光暈下顯得格外醒目。

  他放下竹片,蹲下來,看著那隻螢火蟲。它不是之前出現過的任何一種小飛蟲,個頭更大,翅膀更硬,尾巴的螢光是淡綠色的,像一顆會飛的星星。

  螢火蟲飛起來,繞著望芽樹轉了幾圈,然後落在樹幹上,鑽進一個孔洞裡。

  陳望趕緊跟過去,湊近孔洞往裡看。螢火蟲在裡面,尾巴的光把孔洞照得透亮。他看見孔洞內壁有一層薄薄的蜜露,螢火蟲正用口器舔食。

  他忽然想到,望芽蜜可能不只是給人吃的,也許還是農場裡其他生物的「食物」。有了蜜,就會有吃蜜的蟲;有了蟲,就會有吃蟲的鳥。食物鏈,一環扣一環。

  他沒有驅趕那隻螢火蟲,反而覺得它很可愛。他退後幾步,繼續鬆土。

  過了一會兒,螢火蟲從孔洞裡飛出來,尾巴閃了閃,飛向籬笆外。陳望目送它遠去,忽然意識到,這片農場的「夜晚」,似乎比現實世界的夜晚更長。

  他進來的時候,現實世界是晚上九點,按說他待到凌晨兩三點,農場裡應該還是「夜」。

  但他發現,農場裡沒有晝夜交替,只有那團乳白色的光暈,始終懸在頭頂,不亮不暗。

  他之所以覺得有「夜晚」,是因為那些螢火蟲、小飛蟲,只在某個時段出現。那也許不是農場的夜晚,而是它們自己的生物鐘。

  他掏出手機,打開計時器,開始記錄蟲子的活動時間。

  連續觀察了幾天,他發現那些小飛蟲在現實時間的晚上十點到凌晨兩點之間最活躍,之後便銷聲匿跡。螢火蟲則在凌晨兩點到四點之間出現。

  而灰褐鳥,在凌晨四點到六點之間在籬笆外活動,之後便飛走。他恍然大悟——農場的「時間」,不是由光暈決定的,而是由這些生物的活動節律決定的。

  不同的生物,有不同的「時區」。他作為農場主,需要適應它們的節奏,而不是讓它們適應他。

  他調整了自己的作息。晚上九點進來,先澆水鬆土,然後觀察小飛蟲,記錄它們的活動規律。

  凌晨兩點,小飛蟲退去,螢火蟲登場,他去看望芽蜜的分泌情況。

  凌晨四點,螢火蟲散去,灰褐鳥飛來,他檢查籬笆有沒有破損。凌晨六點,鳥飛走,他退出農場,睡個回籠覺。

  這樣的作息,他堅持了十天。第十一天,他發現灰褐鳥開始叼草莖,在籬笆外的一棵野草上搭窩。


  他愣住了——鳥要在他農場裡安家了。他沒有驅趕,反而從豆田裡拔了幾棵老豆苗,放在籬笆外,給它們當築巢材料。

  灰褐鳥起初不敢靠近,觀察了他很久,終於飛過來,叼走豆苗莖。一來二去,窩搭好了,裡面臥著兩顆淡青色的小蛋。

  陳望蹲在籬笆邊,看著那窩蛋,心裡忽然湧起一種奇怪的感覺。這片農場,有樹,有果,有蟲,有鳥,有蛋。它不再是一片荒地,而是一個完整的、活的、會自己運轉的小世界。

  他掏出手機,拍下鳥窩和蛋,然後打開備忘錄,寫道:「第一百五十天。灰褐鳥在農場築巢產卵。

  望芽樹上望果還剩三顆。望芽蜜產量穩定,每日可刮一小勺。望果苗已長到腰高,最大的那棵開始分叉。

  竹渠運行良好。地錦草覆蓋東邊荒地,開始向新空地蔓延。農場狀態:生態鏈初步形成。」

  寫完,他合上手機,靠著望芽樹幹,閉上眼睛。他聽見竹渠的水聲,聽見螢火蟲翅膀的振動聲,聽見灰褐鳥在窩裡翻身的細微聲響。

  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像一首沒有旋律的曲子,卻讓他覺得心安。

  他忽然想起那個夢。夢裡,灰布衣裳的老人站在很大的田野上,望芽樹長成了參天大樹。

  他當時追不上老人,現在忽然明白,那老人也許就是他自己——幾十年後的自己。

  他種的樹,會慢慢長大;他養的鳥,會慢慢繁衍;他開墾的荒地,會慢慢變成沃土。他不需要著急,因為時間會替他完成大部分工作。

  他睜開眼,仰頭望著樹上最後三顆望果。它們還沒有掉下來的意思,陳望也不催。

  他站起來,走到水窪邊,用手捧了一捧水,喝了一口。水還是甜的,但比之前多了一種清涼,像是從很深很深的地下湧上來的。

  他不知道這水為什麼越來越甜,但他覺得,這也許就是農場給他的回報——你用心對它,它就用甜回報你。

  眾源界中,紋痴叟將陳望的鳥窩和螢火蟲記錄在案。那少年的農場,正在以一種近乎自然的方式,從「人造」走向「天成」。這不是規則的引導,而是生命的本能。

  夏宇的意念輕輕拂過中央戊己土,沒有言語,只有一道淡淡的、像晨風一樣的氣息。紋痴叟知道,那是讚許。

  陳望不知道這些。他只知道,今天又平安地過去了。他退出農場,回到槐樹村後院的棗樹下。天還沒亮,公雞還沒打鳴。

  他躺在棗樹下的竹蓆上,望著頭頂的棗樹葉,忽然覺得,那片灰濛空間,才是他真正的「家」。現實世界的槐樹村,反而像是暫住的旅舍。

  他閉上眼睛,很快就睡著了。夢裡,沒有老人,沒有田野,只有一隻螢火蟲,在他掌心發光。

  光很弱,但很暖,像望芽樹孔洞裡滲出的蜜露,甜絲絲的,黏糊糊的,怎麼也甩不掉。他也不打算甩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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