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0章 新星崛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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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周一中午的陽光正好,港區區役所前廣場上的銀杏樹已經黃透,微風一過,葉片簌簌落下,鋪滿廣場邊緣的石板人行道,被往來行人踩出極細密的沙沙聲。

  記者們提前一個小時就已經到場占位,NHK、朝日、每日新聞、讀賣、東京新聞的採訪車輪流停在廣場東側的臨時採訪區,攝像師們架好三腳架,反覆調整鏡頭角度,確保能同時拍到演講台和演講台後方那面新掛上去的深藍色背景布。

  背景布上印著一行白色的字——「花山玲子 港區補選參選記者會」。

  背景布是今天早上才趕製出來的,負責印刷的工坊昨天加了一個通宵的班,松本凌晨親自去取回來,在區役所開門前就已經把背景布掛好。

  他在花山院家做了四十多年的管家,掛過無數次慈善晚宴的橫幅和選舉海報,但這一次他把每一個褶皺都用手掌反覆撫平,撫到布面在晨光下幾乎看不出任何接縫的痕跡,才退後兩步,對著背景布微微低了一下頭。

  下午兩點整,花山玲子從區役所正門走出來。

  她今天穿了一身很簡單的白色襯衫和深藍色窄裙,襯衫領口敞著一顆扣子,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上那道很淡的舊疤痕。

  那是多年前她在京都老宅廚房裡跟管家學做飯時被熱油濺到的,這麼多年過去了已經淡得幾乎看不出痕跡,但今天在陽光下被高清鏡頭捕捉到之後被放大在後台監視器上,那道舊疤剛好和她在演講中提到的「回歸真實」幾個字重疊在同一個畫面里。

  頭髮盤得很乾淨,只在鬢角留了一縷碎發,臉上化了很淡的妝。

  她把講稿放在演講台上,講稿只有一頁,上面沒有密密麻麻的要點提示,只有幾個關鍵詞,用鋼筆寫得很端正。

  她調整了一下話筒的高度,然後抬起頭看著台下黑壓壓的鏡頭和人群。

  「各位港區的居民,各位媒體朋友,我是花山玲子。」

  她開口時語調平穩得像是已經在心裡把這句話反覆念誦了很多遍,但平穩之下有一種讓人無法移開目光的東西。

  不是激情,不是在野黨議員那種揮舞著拳頭對著話筒嘶吼的亢奮;是某種更深也更穩的篤定,像一個人在黑暗中獨自走了很長的夜路,終於在黎明前摸到了門把手,然後轉身對還在黑暗裡的其他人說——這邊有光。

  站在台下第一排的松本用那雙布滿老年斑的手用力鼓起掌來,拍了好幾下才放下。

  他今天穿了一件嶄新的黑色西裝,領帶是玲子替他挑的——深藍色,和背景布的顏色剛好相配。

  「二十五年前,我以法學院新生的身份第一次站在港區的街頭。

  那時我在這裡參加了一場模擬法庭辯論賽,代表東大法學部出戰,在決賽里輸給了一個比我高兩屆的學長。

  後來我嫁給了他。」

  台下響起一陣極輕的、壓抑的騷動,快門聲稀稀落落地響了幾下。

  她沒有停頓,語調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節奏,「二十三年來,我站在他身後,替他寫了每一版的競選手冊,替他安排了每一場町內會懇談會的日程,替他在每一次選前衝刺的深夜核對後援會名單上的名字有沒有遺漏。

  我以為這些付出是婚姻的一部分,後來我才知道,在他眼裡這些只是梯子的一部分。

  這段婚姻在上周結束了,他在品川區那棟不屬於我的房子裡結束了自己的生命,他留下的最後一個聲音是在網絡上一段被反覆播放的錄音——他說,『玲子不過是我往上爬的梯子罷了』。」

  台下徹底安靜下來。

  有幾個記者下意識把錄音筆往前伸了半寸,但沒有人開口提問。

  玲子把講稿翻到下一頁,手指在紙面上輕輕按了一下,然後抬起頭。

  她的眼眶沒有紅,聲音也沒有發抖,和葬禮那天站在寺廟門口對著鏡頭時那種克制到極限的姿態一模一樣,只是在說到「梯子」這兩個字時語速放慢了半拍。

  「我不想再成為任何人的梯子了。

  我想成為港區選民的代言人,成為那些在婚姻里被背叛、在職場上被忽視、在生活中被看輕的女性同胞的代言人。

  我不需要再站在任何人的身後替他寫稿,我想自己站在台前,用我自己的聲音說——我理解你們,因為我和你們一樣。」

  她停頓了一下,把目光從講稿上移開,抬起眼直視正前方那台NHK的攝像機鏡頭。


  站在演講台側面負責調度媒體區的伊崎瞬後來跟霧沢仁說,那一刻全場至少有一半的攝像師同時按下了快門,閃光燈密集到幾乎把廣場上的人影全部炸白。

  「我的競選主張只有三條。」

  她把講稿翻到最後一頁,豎起了三根手指。

  陽光從銀杏樹的枝葉間漏下來,在她手指上落了一塊很小的金色光斑。

  「第一條:女性權益保護。

  港區是東京核心行政區之一,但這裡的女性仍然面臨職場歧視、育兒壓力和缺乏法律支持的現實困境。

  我在花山院育英基金服務了將近二十年,親眼見過無數優秀的年輕女性因為生育被迫中斷學業或職業生涯。

  我將推動港區設立專項女性支援基金,為單親母親提供住房補貼和就業培訓,為遭受家庭暴力的女性提供法律援助和心理支持。

  這不是施捨,這是她們本就應得的權利。」

  她把第一根手指收起來,豎起第二根。

  「第二條:財政透明度改革。

  我知道很多人會說——一個前任國會議員的妻子,有什麼資格談財政透明。

  正因為我是那個人的妻子,我才比任何人都清楚東京的權力走廊里有多少見不得光的交易。

  他坐在財務省副大臣辦公室里簽過的每一份預算案,我都親眼見過;他把錢撥給了誰,沒撥給誰,我也親眼見過。

  我將推動港區成為財政透明度改革的示範區,要求港區議會所有預算審批會議全程公開直播,所有公共工程項目的招標文件和資金流向定期對外公示。

  如果有人問為什麼——因為陽光是最好的消毒劑。」

  她把第二根手指也收起來,豎起最後一根手指。

  「第三條:政治道德標準提升。

  這不是一條抽象的口號。

  上周我站在寺廟裡面對我前夫的遺像時,我問自己——為什麼一個背叛了家庭、欺騙了選民、把婚姻當成利益交易工具的男人,可以在國會裡安然無恙地坐到今天。

  答案是——我們的制度沒有足夠的約束力。

  我將推動國會修訂《政治倫理法》,明確禁止議員利用職務之便為親屬或情婦謀取私利,違反者終身不得再參選公職。

  如果有人覺得這條法律太嚴苛——那說明他們不太習慣被用同樣的道德標準衡量。

  我習慣。

  因為我是花山玲子,我曾經叫九條玲子。

  現在我把那個名字還給他了。」

  她把手放下來,把講稿合上放在演講台上。

  然後她往後退了一步,對著台下所有的鏡頭和人群深深鞠了一躬。

  那個躬鞠得很深,深到她盤起來的頭髮有一瞬脫離了銀杏葉投下的陰影;也鞠得很久,久到站在第三排台階上的松本忍不住摘下眼鏡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他沒有想到那個在京都老宅里蹲在花叢旁邊問「松本爺爺這枝要不要剪」的小姑娘,在經歷了這麼多事之後,終於站在了陽光下。

  台下先是一陣短暫的死寂,然後掌聲如雷,鋪天蓋地。

  有人高喊著「加油」,有人舉起手機對著她拍視頻,幾個從港區商店街特地趕來的中年女人站在人群最前面,其中一個手裡還拎著剛買的菜,用圍裙擦著眼角,拼命朝她揮手。

  玲子直起身,對著那個拎菜的女人微微彎了一下嘴角。

  記者提問環節持續了將近半小時。

  問題從各個角度拋過來——關於九條正宗的醜聞、關於花山院家的財閥背景、關於她和龍崎真之間被模糊處理但眾人皆知的關係。

  她逐一回答,措辭滴水不漏,既不迴避也不硬頂,每一句話都同時堵死後續追問的空間又給明天的新聞標題留出足夠的引用段落。

  有記者問:「花山女士,有人說您是這場悲劇的最大受益者,您怎麼看。」

  她看著那個記者,語調平穩得像她剛才在說「陽光是最好的消毒劑」。

  「如果失去二十三年的婚姻和家庭叫受益,我願意把這份『收益』無償轉讓給任何想要的人。

  還有問題嗎。」

  那個記者沒有再追問,低頭在平板上飛快地寫了幾行字,大概是在重新構思明天的新聞標題。


  記者會結束後,玲子在區役所臨時借給她用的一間小會議室里單獨待了一會兒。

  會議室的窗簾是拉著的,桌上放著一杯松本剛泡好的煎茶。

  她靠在椅背上把高跟鞋踢掉在地毯上,赤腳踩在地毯絨毛里,把剛才在演講台上緊繃的腳趾一根根舒展開。

  手機在桌上震了好幾次。

  她先回了她母親從京都發來的簡訊——只有一行字:「你父親的牌位前今天點了三支香,我替你多磕了一個頭。」

  她對著這條簡訊看了很久,然後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面上,用手背在眼角輕輕按了好幾下。

  傍晚時分,月讀酒吧地下辦公室。

  龍崎真靠在沙發上,翹著腿看霧沢仁剛傳過來的幾份簡報:記者會之後花山玲子在港區範圍內的民調支持率從記者會前的百分之十以下暴漲到了將近半數,所有主要媒體頭條都用了她站在演講台前豎起三根手指的照片作為頭版配圖,NHK甚至專門做了一期關於「女性參選人崛起」的專題節目。

  他把簡報放下,拿起打火機點了根煙,對著剛推門進來的玲子舉起杯子示意。

  她換了身衣服,白色襯衫換成了深灰色長袖,頭髮也從盤發放下來披在肩上。

  她接過龍崎真遞來的杯子在沙發上坐下來,一口氣喝掉小半杯,然後把杯子重重放在茶几上。

  杯底碰到玻璃桌面時響聲很大,像是把她忍了很久的某個重擔一次性卸在了這個不需要掩飾任何情緒的房間裡。

  龍崎真把煙從嘴邊拿下來彈了一下菸灰。

  「今天表現不錯。

  下午那段關於陽光消毒劑的發言,在社交媒體上至少被轉了幾萬次。

  接下來你只需要保持這個節奏,按時出現在每一個預定的拜票場合,補選應該沒有太大懸念。」

  「補選只是第一步。

  港區這個選區太小,只夠我站穩腳跟。

  接下來還有一年後的正式選舉,還有黨內的派閥整合,還有三和銀行那邊的關係需要重新疏通——花山院家過去跟三和的關係一直不太好,如果我不能在一年內把他們拉到我這邊,政策層面很多事還是推不動。」

  她把杯子從桌上拿起來,用手指在杯沿上慢慢轉了一圈,然後抬起眼看著他,「還有你——關東睦會那邊最近有什麼動靜。

  井上那老狐狸自從上次請你喝完茶之後就沒主動聯繫過我這邊的人。

  他是不是還在惦記你那十二個人。」

  「惦記是肯定的。

  但他現在被品川分部那幾個蠢蠢欲動的老若頭牽住了精力,暫時顧不上我。

  等補選結束之後我會主動去見他,把月讀周邊那塊地皮的商業改造方案再往前推一步——到時候需要你的政策配合。」

  「那筆錢從哪來。

  花山院家在東京的幾家銀行最近被審計盯得很緊,我不敢讓他們跟真龍會有任何直接的資金往來。」

  「從戶亞留轉。

  小優那邊會安排,走三重中轉——真龍集團先投資佐佐木家控股的一家不動產公司,那家公司再跟你在京都的表舅合資註冊一個新的資產管理機構,最後以獨立資本的名義注入月讀改造項目。

  審計追不到這一步,追到了也只能看到佐佐木家的殼,看不到真龍會的影子。」

  玲子聽完之後沉默了片刻,然後端起杯子和他碰了一下。

  杯沿碰撞時發出極清脆的響聲,在這間地下辦公室里彈了很久才消散。

  她靠在沙發上,把臉轉向天花板,暖黃的燈光落在她臉上,把她眼角那幾道極淡的細紋照得近乎透明。

  然後她忽然笑了。

  不是那種演講台上對著鏡頭時的得體微笑,也不是在葬禮上那種被反覆練習過的克制,是某種更輕更柔、像是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一件很小很小的事之後從心底浮上來的笑意。

  「你笑什麼。」

  龍崎真把煙叼在嘴裡看著她。

  「想起第一次在安田講堂見到你——你穿了一件很舊的牛仔褲,站在台階上拆解我的提問,還在座椅靠背上輕輕叩了兩下。

  我當時想,這個人要麼是瘋子要麼是天才。


  沒想到後來瘋子成了合伙人。

  你接下來打算怎麼對付井上。」

  她把腿從沙發上放下來,赤腳踩在地毯上,身體微微前傾,兩隻手交疊放在膝蓋上。

  龍崎真把煙從嘴邊拿下來,在菸灰缸邊緣輕輕彈了一下菸灰。

  菸灰落在缸底,和之前那些積了好幾天的舊菸灰混在一起。

  「井上不怕打。

  他怕的是別人不按他的規矩來。

  我上次在茶室里殺了他十二個人,他沒有當場翻臉,是因為他在衡量——衡量我到底是個能用的人,還是個必須除掉的人。

  他現在還在衡量,所以我暫時安全。

  但如果我再殺他的人,不管是在月讀還是在別的地方,他都別無選擇只能正面開戰。

  所以接下來我不殺他的人,我殺他的利益。

  月讀周邊那幾條街區,他手裡攥著不少商鋪的租賃權,我讓人把那些鋪子一間一間談下來,全部換成我們的租約。

  等他發現自己被圍在中間的時候,他會主動來跟我談——到時候就不是喝茶了,是重新劃分勢力範圍。」

  玲子看著他,眼睛裡那種笑意還沒有完全褪盡,但表情已經開始認真起來。

  她端起茶几上那杯已經涼了大半的煎茶,抿了一口,語調恢復了她慣常那種不緊不慢但每個字都踩得很穩的節奏。

  「這盤棋還沒下完。

  下周我要去品川那邊的町內會做第一次正式拜票。

  到時候需要你派人替我清場。」

  「已經安排好了。

  你到的時候,整條商店街不會有任何不該出現的人出現在不該出現的位置上。

  今晚留下來嗎。」

  「不留了。

  回去還要改明天接受NHK專訪的提綱,松本說他今晚煮了紅豆飯等我。」

  龍崎真點了點頭。

  他把煙叼在嘴裡從沙發上站起來走到牆邊那面屏幕牆前面,幾十個監控畫面同時亮著。

  他站在那裡看了一會兒,然後頭也不回地揮了揮手。

  她走到辦公室門口時停了半步,沒有回頭,只是抬起手對著身後輕輕揮了一下。

  然後推開門,走進走廊。

  高跟鞋踩在水泥地面上的聲音從近到遠,在走廊盡頭拐了個彎,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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