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9章 葬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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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爆炸發生在凌晨兩點十一分。

  品川區東五反田的消防署接到第一個報警電話的時候,報警人說不清楚具體地址,只說」聞到很濃的煤氣味」。

  接警員還沒來得及問完門牌號,電話那頭就傳來一聲沉悶的巨響,然後是玻璃碎裂的聲音,然後是忙音。

  消防車趕到的時候,整棟別墅的一層已經被炸得面目全非。

  臨街的落地窗被衝擊波整扇掀飛,玻璃碎片散落在院子裡那幾棵矮冬青上,在消防車的應急燈光下閃閃發亮,像一層剛下過的冰雹。

  廚房的牆壁被熏得焦黑,煤氣灶周圍的瓷磚碎裂脫落,露出底下灰撲撲的水泥基層。

  冰箱的門被炸開了,裡面沒吃完的半鍋咖喱和切好的蔬菜沙拉散落一地,混在碎玻璃和燒焦的木屑中間,被消防水槍沖得到處都是。

  咖喱是番茄和洋蔥燉的,橘紅色的湯汁在地面上和灰黑色的焦炭粉末混在一起,被水沖成一片渾濁的粉色泡沫,順著門檻的縫隙往外流。

  消防員在檢查煤氣管道時,發現管道連接處沒有任何破損或老化跡象——這說明爆炸不是因為泄漏,而是因為有人故意擰開了煤氣灶的旋鈕。

  這個發現讓現場指揮的消防隊長多看了一眼客廳的方向,但他沒有在初步報告裡寫任何額外的備註。

  火勢在半個小時內被控制住。

  消防員在客廳廢墟中發現了一具男性遺體,倒在沙發和茶几之間的縫隙里,身體被翻倒的沙發半壓著,右手還保持著握杯的姿勢。

  那張沙發被氣浪掀翻之後橫著架在茶几上,形成一個很窄的三角形空間,死者剛好蜷縮在那個空隙里,沒有被任何重物直接砸中,但那道狹窄的空隙也成了致命陷阱——一氧化碳在進入那個三角空間後無法流通,濃度迅速攀升到了致死的量級。

  法醫初步判斷,死因是一氧化碳中毒合併爆炸造成的顱腦損傷——死者血液中的一氧化碳濃度遠高於致死閾值,說明他在爆炸發生前就已經深度昏迷。

  他的肺部沒有吸入任何煙塵顆粒,這意味著爆炸發生時他已經完全沒有呼吸了。

  現場沒有發現任何外人強行進入的痕跡。

  廚房煤氣灶的旋鈕處於開啟狀態,沒有點火。

  煤氣管道本身沒有任何老化泄漏的跡象。

  所有證據都指向同一個方向:這是一起在飲酒後因疏忽或故意未關煤氣導致的意外。

  警方在客廳廢墟中發現了一隻打碎的威士忌杯。

  杯壁上殘留的液體經檢測含有高濃度酒精和微量安眠藥成分,但法醫同時指出死者長期患有失眠症,其血液中藥物的濃度並未超過常規治療劑量。

  現場沒有遺書,但最近死者正處於與妻子的離婚拉鋸期間,加上死者同僚證實,死者近期在國會上多次情緒失控,事發當天下午在預算委員會質詢發言時當場失語,一個人呆站了好一陣,直到書記官上前把他扶回座位。

  港區警署的初步調查報告結論只有四個字:意外死亡。

  消息是在凌晨四點半傳到花山玲子耳中的。

  她當時正靠在書房的皮椅上閉目養神,身上還穿著白天拍宣傳照時那件香奈兒套裝。

  手機在桌上震了將近半分鐘,她才接起來。

  電話是柴山打來的,聲音很緊,像是把話筒捂得很近又不敢太大聲。

  他用了很多個」非常抱歉」」非常遺憾」之類的詞彙才把事情說完。

  玲子聽完之後把電話掛掉,在皮椅上靠了很久。

  窗外的天還是黑的,院子裡的老梅在夜風中輕輕晃著,樹枝擦過書房窗玻璃發出一聲極細微的摩擦聲。

  她沒有哭,沒有發抖,甚至沒有把手機放回桌上——只是握著它,讓冰涼的金屬外殼貼著她因為熬夜而微微發燙的掌心,像握著一樣她不知道該放在哪裡的東西。

  然後她把那件香奈兒套裝脫下來,換上一身早就準備好的黑色喪服,對著鏡子把頭髮盤好,沒有化妝,只是在嘴唇上塗了一層很淡的潤唇膏。

  天亮之後,新聞炸了。

  所有的事情都因為媒體的介入而急劇加速。

  九條正宗的死最先由消防廳通報給警視廳,再由警視廳通報給內閣官房長官辦公室。

  消息在官方渠道內傳遞的速度極快,但比官方更快的永遠是媒體。


  就在她驅車趕往殯儀館的路上,各大新聞頻道已經中斷了晨間節目的正常播出,開始滾動報導這起爆炸事件——因為死者的身份太過特殊:執政黨眾議院議員,前財務省副大臣,九條正宗的死亡本身就足以成為年度最大新聞。

  但真正讓這場媒體風暴升級成颶風的,是下午發生的事。

  下午兩點,警方在例行的身份核查中發現了一個無法忽略的細節。

  死者死亡當晚所在的品川區別墅,房產登記在死者的表弟名下,但物業繳費記錄上卻長期簽著另一個名字——宮本理莎。

  警方打電話給九條正宗的表弟,對方愣了半天,說,那棟房子是我表哥讓我幫他買的,我從來沒住過。

  警方又調取了附近便利店的監控錄像,發現那棟房子裡長期住著一個年輕女性和一個小女孩,每天早上一大一小兩個人手牽手出門,大的送小的去附近一所私立小學上學。

  這個消息一曝光,輿論瞬間炸鍋。

  出軌,私生女,用親屬名義置辦隱匿房產——這三個關鍵詞放在一起,足夠讓任何一個政治人物的公眾形象在頃刻間崩塌。

  各大媒體開始瘋狂挖掘宮本理莎的身份背景,很快就有人從財務省的舊人事檔案中翻出了她的履歷:九條正宗在財務省擔任課長助理期間的前下屬秘書,辭職後長期居住在品川區,至今未婚。

  緊接著又有人從聖心女子學院弄到了真由的入學檔案複印件——父親那一欄填的名字正是九條正宗。

  複印件的邊角還殘留著檔案室灰塵的痕跡,被記者用高清鏡頭放大後放在晚間新聞的頭條畫面上。

  新聞主播的標題寫著:」九條議員隱秘家庭曝光:十歲女兒就讀聖心女學院,入學父親欄填其名」。

  評論區在消息發布後的二十分鐘內湧入了超過三千條留言,有人罵他虛偽,有人替花山玲子鳴不平,有人反覆刷著同一句話:」一個人怎麼能對自己的妻子做出這種事。」

  然後是一段錄音。

  沒有人知道錄音的來源。

  它是在爆炸發生後的第二天深夜忽然出現在網絡上的,由一個匿名帳號上傳到一家視頻網站,標題只有四個字:《九條正宗的遺言》。

  錄音的前幾秒是一些很輕的雜音——衣服摩擦聲、水龍頭滴水聲,然後是一個女人低低的聲音:」我們以後怎麼辦——真由的學費怎麼辦。」

  然後是男人的聲音,帶著明顯的醉意。

  錄音的質量不算太高,但那個聲音太有辨識度了——所有在國會記者俱樂部里蹲守過的人都能在聽過幾遍後立刻確認,那就是九條正宗本人的聲音。

  他在錄音里說了很多話,每一句都足以把他曾經的公眾形象撕得粉碎:他罵花山院家,說花山院家的人從來不把他當自己人,說玲子」不過是我往上爬的梯子罷了」。

  錄音的結尾是酒杯磕在桌面上的聲音,然後是一段漫長的沉默,然後錄音戛然而止。

  輿論的風向在一夜之間徹底翻轉。

  原本還在報導」議員離奇死亡」的媒體,現在全部把標題換成了」出軌議員酒後狂言:妻子只是梯子」」私生女入學檔案曝光:父親欄填著九條正宗」」被背叛的妻子:花山玲子二十三年婚姻背後的真相」。

  沒有人再去追問爆炸的原因,沒有人再去找警方要更詳細的調查結果,所有的聚光燈都打在了同一個敘事框架上——一個背叛了妻子、養了情婦十幾年、把妻家當成墊腳石的男人,在失去一切之後死於意外。

  沒有人替他說話。

  沒有人敢替他說話。

  在野黨那邊本來有人準備拿九條正宗的死來做文章,質疑警方的調查結論是否過於草率,但錄音一出,那些人也全部沉默了。

  為一個出軌養情婦的人辯護,本身就是政治自殺。

  九條正宗的葬禮在爆炸發生後的第五天舉行。

  殯儀館選在港區一座寺廟裡,是花山院家常年供奉的那一家,院子裡有一棵很大的銀杏樹,葉子已經全部黃了,陽光從枝葉間漏下來,把整條通往本堂的石板路鋪成了一片斑駁的金色。

  來弔唁的人不多——九條正宗的舊部大部分已經被玲子接手了,剩下的那些還沒有公開表態站隊的,今天都來了。

  他們穿著黑色西裝站在本堂兩側,表情肅穆,低著頭,沒有人交頭接耳。


  花山玲子穿著一身黑色喪服站在家屬席上。

  她戴了一頂很窄的黑色帽子,帽檐上罩著一層薄薄的黑紗,遮住了半張臉。

  她面前是九條正宗的遺像——照片是他第一次當選議員時拍的,那時候他還很年輕,頭髮濃密,對著鏡頭微笑,法令紋還沒有現在這麼深。

  照片上的他看起來意氣風發,完全不像是一個會在酒醉後對著情婦罵妻子的人。

  她沒有哭,也沒有笑。

  只是安靜地站在家屬席上,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對著每一位前來致哀的賓客低頭回禮。

  每一個動作都恰如其分,每一次回禮的弧度都無可挑剔。

  管家松本站在她身後半步的位置。

  他穿著一身黑色和服,頭髮梳得很整齊,背比平時更彎了一些。

  他在花山院家幹了四十多年,從京都老宅跟到東京宅邸,見過花山院家三代人的婚禮,也見過九條正宗的葬禮。

  他端著一個漆盤,裡面放著白色喪禮花和幾份悼詞信封。

  他在玲子低聲對他說」請替我把那朵白花放在他的靈位旁邊」時微微低了低頭。

  他看到玲子在低頭回禮時嘴唇輕輕動了一下,像是在默念什麼,但那聲音太輕,他聽不清。

  他唯一能看見的,是她低頭時長睫毛上微微一顫。

  他告訴自己也許只是風。

  幾個記者被允許在院子外圍拍照。

  他們的長焦鏡頭越過寺廟的石燈籠和銀杏樹的枝葉,對準了那個站在家屬席上穿著黑色喪服的女人。

  他們抓拍到好幾張照片——每一張都可以直接印在報紙頭版。

  有一張是她獨自站在遺像前方,微微仰頭與亡夫遺像對視,其餘弔唁者都已退到兩側,只留她一人占據畫面最中心。

  還有一張更近景的抓拍——帽檐的黑紗下,幾縷碎發被風吹動,透過薄紗能看到她眼角泛紅的邊緣。

  她沒有流淚,但那抹紅比任何眼淚都更有說服力。

  這張照片被投放在各個網站的新聞頭條上,配文是:」被背叛的妻子,最後的告別。」

  葬禮結束後,玲子在寺廟門口被記者圍住了。

  記者們已經等了好幾個小時,殯儀館的保安攔不住這麼多人。

  七八支話筒同時伸到她面前,閃光燈把她的臉照得忽明忽暗。

  」花山女士,您對九條議員在婚外情方面的行為事先是否知情?」

  提問的是《每日新聞》政經部的首席女記者,話筒上的台標被她舉得最高。

  玲子停下腳步。

  她站在寺廟的石階上,身後是古老的木造山門和滿樹金黃的銀杏葉。

  她伸出手,輕輕把帽檐上的黑紗往上掀了一點,露出整張臉。

  她的眼眶微微泛紅,但沒有淚痕。

  她對著那個女記者,聲音很穩,每一個字都經過精心斟酌,但在尾音處留了一絲幾乎不可察覺的顫抖——那種顫抖被她控制得恰到好處,剛好能讓聽者感受到她此刻的心碎與堅強。

  」這件事,我和所有人一樣,是在事發後才知道的。」

  她停頓了一下,把目光從那個女記者身上移開,緩緩掃過面前所有的鏡頭,」我無法形容那個時刻帶給我的打擊。二十三年的婚姻,我一心以為我們還在共享同一個未來;我沒有想到,我最後能為他做的,竟是安排他的葬禮。」

  她微微低下頭,把帽檐上的黑紗重新放下來。

  閃光燈在她面前瘋狂地閃了好一陣。

  然後她抬起頭,對著鏡頭說出最後一段話。

  」每一個女人都可能在人生中的某個時刻發現,自己並不如想像中了解枕邊的那個人。這不是我們的過錯。我想用我自己的經歷告訴所有正在經歷同樣痛苦的人——你不是孤獨的。我們可以選擇堅強,可以選擇繼續往前走。我是花山玲子,曾經叫九條玲子。現在我把這個名字還給他了。」

  她微微欠身,然後轉身走進停在台階下的那輛黑色豐田世紀。

  車門關上,引擎發動,尾燈在銀杏樹下拐了個彎,消失在寺廟側門的巷口。

  在車裡,她把黑紗從帽檐上摘下來,折好放在膝蓋上。


  手機在座椅旁邊震了一下。

  她拿起來看了一眼,屏幕上顯示的號碼沒有存名字,但她認得。

  她滑開接聽鍵,對著話筒輕輕應了一聲。

  龍崎真的聲音從聽筒那邊傳過來,語調是他慣常那種不緊不慢的節奏:」表現得不錯。剛才那張低頭的照片會掛在所有新聞頭條上至少兩天。比上次離婚協議里那段話更有說服力。」

  玲子沒有接他的話,只是側過頭看著車窗外不斷後退的行道樹。

  樹葉子正在一片一片往下落。

  龍崎真在電話那頭的沉默持續了片刻。

  然後他開口,語調恢復成那副不緊不慢的節奏,但在」港區」這兩個字上慢了半拍。

  」接下來你準備什麼時候正式宣布參選。港區補選的時間表已經出來了——登記截止日期在這個月底。你的宣傳照拍好了,競選手冊還沒寫好第一頁。我再問你一遍,你可別後悔。」

  」已經沒有什麼可以反悔的了。」

  她把手機換到另一隻手上,靠在座椅頭枕上。

  窗簾外的銀杏樹越退越遠。

  然後她微微彎了一下嘴角,語調還是那種在慈善晚宴上跟部長夫人們寒暄時用的節奏——平靜、克制,但在尾音處多了一絲極細微的、只有能聽出她二十多年來所有公開講話中藏得最深的情緒變化的人才分辨得出的暗涌。

  」下周一下午,港區區役所前。我要讓整個東京都看到——花山玲子,參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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