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8章 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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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九條正宗的車停在品川區東五反田那棟獨棟別墅門口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

  田邊把車熄了火,從後視鏡里看了一眼后座的男人,猶豫了一下,沒有像往常那樣下車替他拉開車門。

  九條正宗在座位上又坐了一會兒,一隻手搭在膝蓋上,另一隻手反覆摩挲著公文包的金屬搭扣,像是在猶豫要不要把那個搭扣打開。

  他最終沒有打開,只是把公文包夾在腋下,自己推開車門走了下去。

  」在這等我。」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回頭,聲音很啞。

  田邊看著他的背影穿過院門。

  他在九條正宗手下幹了快十年,接送過無數次這個男人的行程——從財務省的加班夜歸,到國會質詢結束後的深夜散場,到偶爾偷空來品川與真由共度的周末午後。

  他見過這個男人在各種狀態下的樣子,意氣風發的、疲憊不堪的、焦躁不安的,但從未見過他像今天這樣——領帶歪了,風衣的扣子有一顆沒一顆地繫著,走路時肩膀微微往前塌,仿佛整個人的重心都在往下墜。

  田邊把車窗搖下來一點,點了根煙,對著逐漸變暗的夜空慢慢吐出一口煙霧。

  宮本理莎在廚房裡聽到玄關門開的聲音。

  她把手裡正在攪拌的蛋液放在料理台上,用圍裙擦了擦手,走到走廊里。

  九條正宗站在玄關,正在換鞋。

  他的動作很慢,彎腰的時候身體晃了一下,一隻手扶著鞋櫃才穩住。

  鞋柜上放著一盆很小的綠蘿,葉子被他的袖口蹭到了,輕輕晃了兩下。

  她走過去把他扶起來,手指碰到他小臂的時候感覺到他的肌肉很僵硬,像是把所有的力氣都用在克制某種情緒的爆發上。

  他身上的酒氣不算重,但混著一種更深層的東西——不是汗味,是那種一個人連續很長時間沒有好好休息、內分泌開始失調之後從皮膚里往外滲的、帶著微微苦澀的酸楚氣息。

  她把他輕輕摟進懷裡,手掌貼著他的後背慢慢往下撫。

  」沒事了,到家了。」

  她說這句話的聲音很柔很輕,像是用一層極薄的棉花裹住了每一個字。

  九條正宗的身體在她懷裡僵了片刻,然後慢慢鬆弛下來,額頭靠在她肩膀上,呼出一口很長的氣。

  」吃過了嗎。」

  她鬆開他,接過他手裡的公文包,放在鞋櫃旁邊。

  」不餓。」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沒有看她,只是把拖鞋穿好,往客廳走去。

  他走了兩步,忽然停下來,轉過頭看著她,嘴唇翕動了很長時間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真由呢。」

  」在樓上寫作業。今天美術課又畫了一幅,說是要給你看。」

  他點了頭,走到沙發前坐下。

  他沒有開電視,沒有翻茶几上他上次來時隨手丟在那裡的財經雜誌,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看著茶几上真由昨天吃完忘記收起來的半包動物餅乾。

  餅乾是動物園主題的,每一塊都壓成了不同的動物形狀,他伸手拿起一塊獅子形狀的,用手指轉了幾圈,又放回去。

  宮本理莎沒有立刻去叫他吃飯。

  她在廚房裡把燉好的咖喱重新熱了一遍,又把切好的蔬菜沙拉拌好裝盤。

  她做這些事的時候動作很穩,每一刀下去的角度都和平時一樣精確,洋蔥切得細密均勻,番茄切成半月形的薄片,生菜葉用手撕成剛好能入口的大小。

  真由的餐盤是她單獨準備的,用那個印著小兔子圖案的兒童餐盤,咖喱飯的米飯捏成了一個小熊的頭,眼睛用兩顆黑芝麻點出來。

  她端著真由的餐盤上樓推開臥室門,真由正趴在書桌上用蠟筆塗一張很大的畫紙,畫上是一個穿著紅裙子的小女孩和一個穿著藍西裝的男人手牽手站在海邊,天上有一輪很大的太陽,海里有好幾條五顏六色的魚。

  」真由,先吃飯。媽媽把飯放在這裡,吃完再畫。爸爸來了,在樓下,等一下可以下去跟他玩一會兒。」

  真由歡呼了一聲,放下蠟筆就要往樓下跑,被宮本理莎輕輕拉住後領。

  」先吃飯。爸爸也要吃飯。吃完再玩。」

  真由嘟著嘴坐回書桌前,拿起筷子對著小熊咖喱飯看了好一陣,先從熊耳朵開始夾。


  宮本理莎下樓的時候在樓梯拐角處停了一下。

  她把手放在胸口,能感覺到心跳得比平時更重更慢。

  她深吸了一口氣,把圍裙脫下來掛在樓梯扶手上。

  圍裙內側縫著一個小小的暗袋,裡面那支錄音筆的金屬外殼正貼著她的腹部,冰涼而堅硬。

  她的手指在圍裙邊緣停了一瞬,確認暗袋的開口朝內、不會被任何人從側面看到,然後轉身走進客廳,在他對面坐下來。

  茶几上那包動物餅乾還在原處,九條正宗的手指還搭在餅乾袋子邊緣,但眼睛沒有在看餅乾,而是盯著茶几底下那一小塊沒被地毯遮住的地板縫隙。

  」咖喱燉好了,是你上次說想吃的口味。」

  她伸手去拿他面前的空杯子。

  他忽然抬起頭看著她,眼睛裡布著幾道還沒被滴眼液消掉的血絲,眼皮浮腫,下眼瞼那圈青灰色比上次見面時更深更沉。

  」她要自己去競選議員了。」

  他的聲音很平,平到像是被什麼東西壓得太久之後已經失去了所有起伏的能力。

  」她今天早上在港區區役所前拍了參選宣傳照,穿著那件我去年生日送她的香奈兒套裝。那套衣服是我挑的——不是讓秘書去銀座隨便買的,是我親手挑的。她打電話告訴我要離婚那天還收起來了。」

  他的手指在膝蓋上收緊,指節發白,但很快又鬆開了。

  他攤開手掌,像是在看自己這隻曾經握著財政預算草案的手現在還能抓住什麼。

  」我以為她不要我了,至少那件衣服她會扔進垃圾桶。她把衣服穿去港區拍宣傳照了。」

  宮本理莎沒有立刻接話。

  她只是安靜地坐在那裡,雙手放在膝蓋上,身體微微前傾,用一種」我在認真聽你說」的姿態看著他。

  她的眼神里沒有評判,沒有同情,只有一種極其安靜的、不帶任何要求的接納。

  她把手輕輕伸過茶几,覆在他攤開的手掌上,指尖沿著他手背上那道很久以前被文件櫃邊緣劃破後留下的舊疤慢慢滑過去。

  」你最近一定很累。」

  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調很輕很柔,像是在哄一個被噩夢驚醒的孩子重新閉上眼睛。

  」你先坐一會兒,我去給你倒杯水。喝完水再吃點東西。」

  她站起來,走進廚房。

  從櫥櫃裡拿出兩隻玻璃杯,其中一隻底部被她在水槽邊沿輕輕磕了一下,磕出一道很細很淺的裂紋,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那是她給自己準備的。

  她把威士忌酒瓶從冰箱旁邊的柜子里取出來,瓶身上凝了一層薄薄的涼氣。

  擰開瓶蓋的時候她停頓了一瞬,然後往那隻完好的杯子裡倒了大約兩指高的琥珀色液體,又往那隻底部有裂紋的杯子裡倒了同樣高的量。

  她從圍裙暗袋裡掏出那個小玻璃瓶,打開瓶蓋,把兩粒白色藥片倒入裂紋杯子的酒液中。

  藥片沉下去,在杯底旋轉了幾圈,邊緣開始微微發白,幾秒鐘後徹底溶解,與琥珀色的酒液融為一體。

  她用一根筷子輕輕攪了兩圈,把筷子洗乾淨放回筷籠里,然後端起兩隻杯子走回客廳。

  她在那隻完好的杯子上放了一片檸檬,在裂紋杯子上放了一片橙皮,然後把檸檬那杯推到九條正宗面前,裂紋杯放在自己那一側。

  」先喝一點,潤潤喉嚨。你不吃東西,至少喝點酒。」

  她的聲音還是那種不緊不慢的溫柔,指尖在杯沿上輕輕轉了一圈,然後端起自己那隻杯子,對著他舉了一下。

  」我陪你喝。」

  九條正宗看了她一眼,端起那杯威士忌,沒有猶豫,仰頭喝了一大口。

  琥珀色的液體沿著喉嚨往下滾的時候,他似乎能從那股灼熱中找到一絲暫時的解脫——一種短暫的、可以被原諒的麻木,像是酒精在他的血管里短暫地築起一道堤壩,把所有翻湧的情緒都暫時擋在了堤壩後面。

  宮本理莎也端起自己那杯,小口抿了一下,然後放下杯子,用手背輕輕碰了碰他的手背。

  她的動作很輕,像是一隻貓在試探水溫。

  」正宗,我認識你這麼多年,從來沒有見你這樣過。」


  她把聲音放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但每一個字都剛好能讓他聽清楚。

  」你今天進來的時候,我看到你的背影——你瘦了。袖口比上次來的時候鬆了一圈,領口也沒那麼服帖了。你是不是好幾天都沒有好好睡覺了。」

  九條正宗握著杯子的手指停了片刻。

  她把手指慢慢滑進他的指縫間,與他十指交握,掌心貼著手背,像一片落葉輕輕落進溪水裡——自然而無聲。

  」有時候我在想——你一個人撐了這麼久,有沒有人問過你累不累。」

  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極淡的顫抖。

  那顫抖不是裝出來的,是她身體自己做出的反應——因為她說這句話的時候,確實想起了那些在財務省走廊里看到九條正宗一個人站在會議室門口抽菸的深夜,想起他偶爾在真由睡著後坐在沙發上沉默地看著自己的手發呆的樣子。

  她騙他,但她不恨他。

  這個事實她始終沒有告訴自己。

  」你知道的——不管你變成什麼樣,我一直都會站在你身後。我不是那種會因為你的處境變了就轉身走掉的人。你要是累了,就在我這裡歇一歇。你要是不想說話,我就陪著你坐一會兒。你要是想罵人——我也不會走。」

  九條正宗的手指在她的掌心裡輕輕顫了一下。

  他沒有回答,但另一隻手把酒杯端起來又喝了一大口,冰塊在杯子裡滑動,發出一聲很輕的碰撞聲。

  宮本理莎在等。

  她需要他自己把那些壓了太久的話說出來,而不是由她來主動提問。

  如果他還有戒心——哪怕一絲——今晚的事就註定失敗。她不能讓他覺得她在引導他,只能讓他覺得她是無意間走進了一場情緒的泄洪。

  九條正宗沉默了很久。

  空氣里只有空調出風口極細微的氣流聲和冰塊在威士忌杯里緩慢融化的碎裂聲。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比剛才更沉更啞,像是從一堵裂縫裡往外湧出的水——最初幾滴很慢,然後越涌越快,帶著泥和碎石一起衝出來。

  」你知道她今天在區役所門口拍了多少張照片嗎?十五張。攝影師讓她換了好幾個姿勢——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側身看向鏡頭,微微歪頭笑。每一張都拍得像雜誌封面一樣精緻。我在手機上看到的那一瞬間,我忽然想不起來她上一次那樣笑著看我是多久以前的事了。」

  他把酒杯放在茶几上,杯底碰到桌面時發出一聲很重的磕碰聲,琥珀色的酒液被震得濺出來幾滴,落在餅乾袋子上,洇開一片暗褐色的濕痕。

  」當年在京都老宅茶室里第一次見到她,她跪坐在我面前,把一杯茶放在我膝蓋旁邊,低頭說了一句'請用'。我當時想——我這輩子最大的運氣就是娶到這個女人。後來我才知道,那不是我運氣好,那是她父親在挑貨。他把花山院家的銀行授信、關西商會的人脈網絡、京都老宅那棟房產的繼承權都列在一張清單上,然後從全國物色了一個能替他坐在國會那張椅子上的人。」

  他端起酒杯又灌了一口,酒液從嘴角溢出來一滴,他用手背隨意地抹了一下。

  」我以為我至少在她心裡還有一點位置。後來我發現——我在她心裡唯一的位置,就是她在花山院家那張清單上勾選的那個選項。她跟我結婚不是因為愛我,是因為需要一個人替她坐在國會議事堂的座位上替花山院家說話。她陪我睡了二十年,不是因為想跟我過日子,是因為在那個位置上——我是最能讓她放心的人。」

  」我以為至少我可以在你這裡活得像個人。」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忽然輕了下去,像是把所有的力氣都在前面那幾句話里用完了,剩下的只是從骨頭縫裡滲出來的、熱過之後又重新涼透的餘燼。

  」結果我沒有想到最後捅我一刀的居然是最親近的枕邊人——你也跟她一樣,覺得我已經什麼都沒有了。」

  他的聲音沒有憤怒,沒有怨懟,只有一種被泡得太久的最後一絲驕傲也徹底溶化了之後的、冰冷的平靜。

  」我跟她的時候,她嫌我不夠強。我跟了你,你是不是也覺得我不夠好。」

  宮本理莎沒有說話。

  她只是從他手裡接過那杯已經喝了一半的威士忌,用自己的手覆蓋著他的手指,讓他鬆開杯壁,然後重新端起那杯酒,遞到他嘴邊。

  」喝一口。」


  九條正宗垂下眼看著那杯酒,又抬起眼看著她,那雙渾濁不堪的眼睛裡忽然有什麼東西碎了——不是情緒,是某種最後殘留的、他自己也說不清的、他一直保留到現在的東西。他張開嘴,就著她的手把那杯酒喝了進去。

  」你會一直陪著我的吧——不管發生什麼。」

  他靠在沙發上,眼皮開始往下沉,聲音越來越含糊,像是有什麼東西正在從他體內往外抽走。

  宮本理莎放下酒杯,拿起茶几上那塊她提前準備好的濕毛巾,輕輕替他擦拭嘴角。

  」會。我會一直在。」

  她說完這句話,看著他已經幾乎闔上的眼帘,沒有移開目光。她的手指輕輕搭在他的手背上,不再言語。

  當他的呼吸逐漸變得綿長而沉重,整個人陷入了安眠藥與酒精共同製造的、沒有任何夢境的沉睡之後,她放下毛巾,沒有急著站起來。

  她沒有回頭看桌上的酒杯,也沒有再看他的臉。

  她只是坐在那裡,安靜地陪著他在沙發上睡過這段最後的時間——安靜得像是在替那個曾經在京都老宅茶室里跪坐著的年輕人守最後一盞燈。

  然後她站起來,走過去扶起他,讓他平躺在沙發上。把他亂掉的外套重新放平,遮住他微微露出的腰側皮膚。做完這一切之後,她站在沙發邊上,盯著他那張在昏睡中毫無防備的臉看了好一會兒。

  她轉身走向廚房。

  把煤氣灶的旋鈕擰到最大,沒有點火。

  然後她走回樓梯口,每一步都踩得很輕很穩。

  推開真由的房門,小丫頭正趴在地板上用蠟筆畫畫。

  畫紙上是一個穿著紅裙子的小女孩和一個穿著藍西裝的男人手牽手站在海邊,背景是五顏六色的魚和一輪很大的太陽。

  」爸爸睡著了嗎。」

  真由頭也沒抬,專心致志地給那條最大的魚塗上紫色。

  」睡著了。我們今晚出去玩,媽媽帶你去看星星。」

  」明天不用上學嗎。」

  」明天請一天假。媽媽已經跟老師說過了。」

  她把真由的畫小心地收進書包里,幫她把外套穿好,扣子從最下面那顆往上扣,每一顆都扣得很牢。

  然後她抱著真由下樓,從後門出去,穿過院子裡那條濕漉漉的石板小徑。

  真由趴在她肩頭,對著那棟越來越小的房子揮了揮手,小聲說了句」爸爸晚安」。

  霧沢仁的車停在後門外。

  一輛黑色的豐田皇冠,引擎已經發動了,排氣管在夜色中冒出淡淡的白汽。

  他替理莎拉開后座車門,幫她扶著真由的小腦袋免得她磕到門框。

  真由抱著她的兔子玩偶坐進車裡,打了個很大的哈欠,把頭靠在理莎的膝蓋上,眼睛半睜半閉地看著車窗外那棟亮著昏黃燈光的別墅。

  宮本理莎最後回頭看了一眼那棟她住了快十年的房子。

  二樓的臥室燈還亮著,窗簾沒拉,能看到被風輕輕吹起的窗簾邊緣不時輕觸著窗框。

  廚房的煤氣灶旋鈕已經擰到了最大,沒有點火。

  她能想像到那股無色無味的氣體正在廚房裡無聲地蔓延,漫過冰箱、水池、瓷磚地板,沿著牆壁和樓梯慢慢滲透到客廳,瀰漫過沉睡的沙發與沙發上的男人。

  真由已經睡著了。

  她的臉埋在理莎的大腿上,嘴巴微微張開,發出均勻而綿長的呼吸聲,睫毛在面頰上投下極細密的暗影。

  兔子玩偶的左耳垂在座椅邊緣,隨著車身輕微震動一搖一晃。

  車子拐過街角時,那棟房子的輪廓被幾棵高大的櫸樹遮住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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