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4章 你到底想要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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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龍崎真花了一整個下午仔細琢磨玲子的話。

  從月讀酒吧出來之後,他開車回了一趟港區別墅,明日香在廚房裡熬了一鍋關東煮,蘿蔔切得很大塊,在湯里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他坐在餐桌前吃了兩碗,腦子裡一直在轉玲子說的那些話。

  九條正宗確實必須死。

  不是因為玲子讓他去殺,他就要去殺——他沒這麼好使喚。

  而是因為他在心裡從頭到尾把來東京之後所有跟九條正宗有關的麻煩全部翻出來數了一遍,越數越覺得這個人已經變成了一個繞不過去的障礙。

  首先,他和九條正宗之間已經結下了私仇。

  不是因為玲子——玲子只是讓這團火從暗火變成了明火。

  真正把他和九條正宗推到對立面的,是那天晚上在品川居酒屋裡發生的事。

  他當著笹川的面把九條正宗從道德制高點上拽下來,告訴他自己知道他出軌的每一個細節,知道他的私生女,知道他那間品川公寓的地址,知道他這麼多年來是靠誰家的梯子才摸到今天的位置。

  九條正宗被人在最脆弱的地方捅了一刀——不是身體,是尊嚴。

  一個從地方選區靠妻家資源才爬到國會議員位置上的男人,被一個外來者當著面把這一切全部揭穿,這份恥辱比任何肉體上的疼痛都更難以消解。

  所以那天晚上之後,九條正宗就開始動用他在港區警署的關係來查月讀,讓高村課長帶人深夜突襲,把毒品塞進霧沢仁的口袋裡。

  這還只是開始。

  這次是栽贓毒品,下次可以是查消防、查稅務、查食品安全、查勞動保險,每一項都可以讓月讀關門整頓至少一個月以上,而所有這些手段的源頭都是九條正宗在警政兩界經營了二十多年的人脈網。

  一個國會議員能調動多少資源,龍崎真在戶亞留就已經見識過。

  戶亞留那種小地方的市議員都能讓警署的巡邏路線繞著他的工廠轉,更別提東京這種地方。

  九條正宗是執政黨眾議院議員,在財務省當過副大臣,他身後站著九條家的政治遺產和花山院家的金融資本。

  他在國會有同僚可以互相照應,在警視廳有每年定期對接的保安課聯絡官,在港區有自己經營了十多年的選區後援會。

  他在任期內每多活一天,就能多調動一天的資源來給真龍會使絆子。

  而龍崎真目前在東京的根基還不夠深,警視廳那邊沒有能直接對話的高層關係。

  這種局面拖得越久,對他越不利。

  但話說回來,要解決九條正宗,光有殺心是不夠的。

  殺人是手段,不是目的。

  一個國會議員死了,全國媒體都會追著報導至少好幾個星期。

  警察廳會從本部直接調人成立跨區域聯合搜查本部,每一個跟死者近期有過接觸的人都會被逐一傳喚,每一條通話記錄都會被調出來反覆核對,每一個出現在他死前附近監控畫面里的面孔都會被放大分析。

  除非有一個合適的理由,一個讓所有人都覺得「這個人該死」——或者說「這個人死得很合理」——的理由。

  嚴謹點說,九條正宗死了,必須有合適的理由:這個人必須死,死了要被所有人知道,知道後還不能有破綻,而且這個死因還要站得住腳。

  不能是極道仇殺——議員被極道殺害會觸發全國性的掃黑行動,到時候真龍會在東京的所有據點都會被一鍋端。

  不能是政治暗殺——在野黨和執政黨的矛盾再多,也沒有人敢打破「不殺議員」這條鐵律,一旦有人開了這個頭,內閣官房長官會親自召開記者會,警視廳會把整個東京翻個底朝天。

  不能是意外事故——車禍、墜樓、煤氣爆炸這些手段太容易被定性為「非正常死亡」,而「非正常死亡」本身就是最高級別的調查觸發條件,不管偽裝得多好,只要被歸類為「非正常死亡」,警察廳就會啟動特別調查程序。

  所以九條正宗的死必須有一個讓所有人都能接受的理由,而這個理由最好跟極道無關,跟政治無關,跟意外無關——只跟他自己的私生活有關。

  讓他的死變成一場所有人都能理解的、甚至有些人會暗自覺得「這也不是沒道理」的私人悲劇。

  龍崎真自然想到了他的情婦宮本理莎。


  九條正宗出軌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個已經被時間驗證過的、隨時可以被引爆的火藥桶。

  一個國會議員,在婚姻存續期間背叛妻子,養了情婦十幾年,有一個十歲的私生女——這件事一旦公開,他的公眾形象會在極短時間內徹底崩塌。

  而在這個崩塌的過程中,如果九條正宗正好死在某個跟他的私生活密切相關的場景里——比如死在情婦的公寓裡,比如死在一場跟情婦的爭吵之後——那麼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會被吸引到「一個出軌議員的報應」這個敘事框架里,而不是「誰殺了國會議員」這個安全級別更高的命題。

  私生活醜聞是最好的煙霧彈。

  它既能解釋死因,又能轉移焦點,還能讓警視廳在辦案時面對更複雜的輿論壓力——沒有人願意為一個出軌的議員拼命翻案。

  宮本理莎是九條正宗身邊最脆弱也最隱秘的一環。

  她住的地方沒有警衛,沒有監控系統,只有一個五十多歲的司機田邊每周送她們母女進出。

  九條正宗去她那棟公寓的時候從來不帶隨員,不開公車,不跟任何人提起。

  她就像他藏在牆縫最深處的一枚細針——平時碰不到,一旦被拎出來,整面牆壁都會沿著那道裂縫崩塌。

  而龍崎真手裡恰好有這枚針的所有資料。

  他知道她的地址,知道她的女兒叫什麼名字、讀哪所學校、每天幾點放學;知道她的司機是誰、開什麼車、接送路線經過哪幾個路口;知道九條正宗每隔多久去一次品川,知道他每次去的時候穿什麼衣服、帶什麼東西、停留多長時間。

  他決定親自去見她。

  不是派霧沢仁去——霧沢仁太專業太冷靜,適合跟道上的人談判,不適合跟一個帶著孩子的單身母親談話。

  也不是派伊崎瞬去——伊崎瞬的口才好,但缺乏那種能讓對方在恐懼之後又稍微安定下來的分寸感。

  這件事只能他親自去。

  因為他需要親眼看看這個讓九條正宗不惜背叛花山院家、在妻家和情婦之間輾轉多年的女人,到底是怎麼想的。

  天色已經完全黑下來了。

  龍崎真把車停在品川區東五反田那棟兩層小別墅對面的巷子裡,熄了火。

  他沒有急著下車,而是坐在駕駛座上隔著車窗觀察那棟房子。

  客廳的燈亮著,窗簾拉了一半,能隱約看到裡面有人影在走動。

  二樓靠左那間房的燈剛剛熄滅——大概是真由的臥室。

  又等了一陣,一樓廚房的燈也滅了,緊接著走廊里亮起了一盞壁燈,燈光透過門縫漏出來,在院子的矮冬青上投下一道很窄的暖黃色光帶。

  又過了一陣,二樓右側那間房的燈亮了,隔著窗簾能看到一個人影在房間裡走動。

  他知道那就是宮本理莎的臥室。

  推開車門,把外套拉鏈拉到胸口,穿過巷子翻過院牆落在了院子內側。

  落地的時候鞋底踩在草坪上,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走到後門,從口袋裡掏出一根很細的撬鎖工具,插進鎖孔輕輕轉了幾下,鎖舌彈開。

  推開門,穿過走廊,上了樓梯,每一步都踩得極輕極穩,像是在走一條已經反覆演練過很多遍的路線。

  他提前讓伊崎瞬通過市政管網圖查過這棟別墅的室內布局——一樓是客廳和廚房,二樓是兩間臥室,主臥右側那道門進去是獨立浴室,樓梯口右手邊是雜物間,雜物間旁邊才是宮本的臥室。

  每一條通道、每一扇門的位置、從哪個角度進入才能在對方發出聲音之前先控制住局面,他都在出發前反覆核對過。

  當宮本理莎推開臥室門的那一瞬,龍崎真從門後悄無聲息地貼近她的後背。

  一隻手捂住了她的嘴,另一隻手環住她的腰,把她整個人按進自己懷裡。

  她能感覺到身後這個男人的體溫——不同於九條正宗偶爾喝多時黏膩的體熱,他的體熱乾燥而恆定。

  他的手臂很粗很穩,箍在她腰上的手掌幾乎蓋住了她整個腹部,隔著浴袍她能清晰地分辨出他五根手指收攏的力道——不是暴力,是精準。

  每根手指都剛好壓在不會被輕易掙脫的位置上,讓她連脊椎都不敢輕易轉動。

  「夫人別出聲,否則我可不知道自己會做出什麼事情。」


  他的嘴唇離她耳垂很近,呼出的氣碰到她耳側粘著的那幾縷還沒幹透的濕發,讓她整條手臂都起了一層細密的雞皮疙瘩。

  浴袍在掙扎中被扯鬆了腰帶,前襟微微敞開,涼意從鎖骨一直蔓延到胸口。

  她不敢動了——不是因為恐懼讓她僵住,而是她聽到「夫人」這兩個字時心裡忽然翻湧起一陣比恐懼更深更冷的寒意。

  這個稱呼不是路人會用的。

  這個人知道她是誰。

  她的第一個念頭是真由——真由還在樓下睡覺。

  她的視線下意識地往門口方向偏移,雖然房間門已經被推開,走廊里的壁燈還亮著——那燈光離她只有十幾步的距離,但就是這十幾步之間隔著一個能精準控制住她所有動作的陌生人。

  她的心跳快到了極點。

  「宮本夫人,我們長話短說——我了解你的一切。

  你的名字,你的地址,你女兒叫真由,在聖心女子學院小學部讀四年級,書包上掛著一隻兔子玩偶,左耳朵上有一小塊被你縫過的補丁。

  你每天下午三點準時出現在校門口,從不遲到,從不缺席。

  你喜歡在銀杏樹下等她放學,因為你覺得銀杏樹的葉子在陽光下像碎金。

  我知道你在這棟房子裡住了快十年,知道每個周四下午是你的固定期待——因為那天九條議員會來。

  我知道你今天給他打了電話,他在電話里說最近很忙——他當然忙,他現在忙著怎麼在國會的預算委員會上替花山院家搶最後一票的好處。

  我知道你等了整整一天,他沒有來,只是讓田邊來接送你們。

  今晚找你過來是有事要和你商量,你不要大喊大叫,我們好好對話,希望你配合。

  如果你不配合,那麼發生什麼不愉快的事情就不好了——你大概不想讓你女兒聽到什麼動靜吧。」

  宮本理莎在那隻手掌的壓制下閉了閉眼。

  她從小就在貧窮和家庭暴力中學會了如何分辨能對抗的人與不能對抗的人。

  現在壓在她身後的這個男人屬於後者——不需要看臉,僅僅是對方準確地知道田邊只是接送她們母女、知道九條正宗每周四下午的固定習慣,就足夠讓她在那一瞬間把「呼救」這個選項從本能里徹底刪除。

  今晚這棟房子裡只有她和真由兩個人,真由在樓下睡得正香,她不可能扔下真由獨自逃開。

  她現在唯一能做的,就是先冷靜下來,聽聽看這個人到底想幹什麼。

  她點了頭。

  龍崎真輕輕按下電燈開關。

  檯燈的暖黃色光圈在臥室里舖開,照在梳妝檯散落的那幾把梳子上,照在床邊那件還沒來得及疊好的真由的校服外套上。

  他沒有摘下口罩,只是鬆開了捂在她嘴上的那隻手。

  宮本理莎感到嘴唇上的壓力消失,下意識深深地吸了口氣。

  她沒有叫——叫也沒有用。

  她能感覺到這個男人雖然鬆開了手,但他仍然站在她身後很近的位置,只要她敢出聲,他的手隨時可以重新捂住她。

  「夫人請坐吧。」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很輕,語氣里沒有任何兇惡,反而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禮貌。

  宮本理莎強忍著想要大聲呼救的本能,因為她知道在這種距離里——對方甚至可以看清自己還在微顫的嘴唇和剛洗過澡後泛粉的脖頸皮膚——他完全可以反手把她按在床上。

  任何輕舉妄動都可能惹怒眼前這個人。

  她深吸一口氣,把浴袍前襟重新攏緊,將腰帶系好,手指在系帶結時輕微地抖了幾下。

  然後慢慢坐在床邊。

  床墊在她臀部下陷下去一小塊,彈簧發出一聲極細微的悶響。

  她抬起頭,第一次正面看向這個闖入者。

  口罩遮住了他大半張臉。

  但透過露出來的那雙眼睛,她可以判斷這是一個還很年輕的男人。

  他的眼睛很亮,不是那種空洞冷酷的光澤,是某種介於「不羈」和「冷漠」之間、讓人分不清他到底在想什麼但又莫名覺得這人一定很難被拒絕的狀態。

  她咽了口唾沫,讓自己的聲音儘量平穩:「你還年輕,不要做傻事。


  你有什麼請求可以說,我能滿足的一定滿足。」

  龍崎真看了她一眼。

  宮本理莎的體態豐滿而勻稱,浴袍雖然繫緊了,但領口還是微微敞開一道小縫,露出鎖骨下一小塊泛粉的皮膚。

  被水汽蒸騰過的面孔素淨而柔軟,鼻樑上殘存著一層很淡的水光,睫毛上還掛著零星未擦乾的水珠。

  她的眉眼不如玲子那般精緻凌厲,卻帶著一種長期獨自照顧孩子之後沉澱下來的母性光澤,很柔和,很妥帖,像一盞不需要擦拭就始終亮著的壁燈。

  不是那種在人群中會被第一眼注意到的女人,但只要你走到她面前看著她,就會理解為什么九條正宗會在花山院家那座冷冰冰的宅邸之外又守了另一個家——她身上有一種能讓任何在外疲憊的男人覺得自己終於找到了落腳處的安寧感。

  他笑了笑。

  「什麼都可以嗎。」

  宮本理莎頓時慌張,用手把領口攥緊,身體往後縮了一下,後背碰到了床頭板。

  「你要是敢亂來,我——我不會放過你的。」

  龍崎真看著她那副受驚的模樣,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笑聲在安靜的臥室里彈了一下才消散。

  「我對你不感興趣。」

  他把手伸進口袋裡,掏出一個牛皮紙信封扔在床上。

  信封落在她手邊。

  「看看吧。」

  宮本理莎拿起信封,打開。

  裡面是幾張照片——第一張是九條正宗在私立醫院停車場彎下腰,手搭在真由肩膀上,正在幫她拉開車門,真由仰著頭跟他說話。

  第二張是九條正宗和她在這棟公寓樓下的自動販賣機前並肩站在一起,她正仰頭看他把零錢投進投幣口,手裡拎著裝滿食材的塑膠袋。

  第三張是更早以前的——真由剛出生那年,她躺在產科病房的床上,九條正宗坐在床邊,手裡抱著用白色襁褓裹著的嬰兒,臉上的表情是一種她從未在別的場合見過的、脆弱的、發自內心的溫柔。

  每一張照片上都印著時間戳。

  她拿著照片的手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照片在她指間摩擦發出極細的沙沙聲。

  她猛地抬頭看著面前這個戴著口罩的男人,眼睛裡充滿了恐懼——不是對他,是對這個事實本身:有人把他們這麼多年最隱秘的生活拍成了照片,而她完全不知道。

  這些被永久定格在相紙上的瞬間她以為只有自己和正宗才知道,現在卻像一張張被按順序攤開的底牌擺在她面前。

  她的眼眶開始發紅,喉嚨里有什麼東西堵著讓呼吸變得短而淺。

  「你到底要什麼。」

  她說這句話時聲音在發抖,但語調里已經沒有了剛才那種試圖保持鎮定的勉強平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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