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1章 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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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凱美瑞停在月讀酒吧後門的時候已經是深夜了。

  巷子裡的路燈壞了一盞,剩下的那盞把瀝青路面照得明暗交錯,光暈里飄著極細的水霧。

  後門的鐵皮垃圾桶旁邊蹲著一隻野貓,聽到引擎聲抬起頭看了一眼,然後又低下頭繼續舔自己的前爪。

  野貓的毛色是黑白相間的,左耳缺了一小塊,大概是之前跟別的貓打架時咬掉的,傷口已經長好了,但缺口處的毛一直沒長出來。

  龍崎真從副駕駛上下來,反手關上車門。

  車門撞上車框的聲音在安靜的巷子裡彈了一下才消散。

  他站在後門口,低頭看了看自己這身西裝——袖口上的血跡已經干透了,變成了深褐色,襯衫前襟那片被噴濺到的血點面積不大,但位置很顯眼。

  血點濺上去的時候是液體,順著布料的紋理滲開了一些,幹了之後在白色襯衫上留下了一小圈深褐色的暈染,像是墨水滴在宣紙上洇開的那種邊緣。

  他把外套脫下來搭在手臂上,用外套遮住襯衫上的血點,然後推門進去。

  地下辦公室的門隔音效果不算好,推開的時候鉸鏈發出一聲很輕的吱嘎,在安靜的走廊里顯得格外清楚。

  霧沢仁已經在辦公室里等了很久。

  他坐在沙發上,面前放著一杯早就涼透的咖啡,咖啡表面凝了一層很薄的油膜,在日光燈下泛著極淡的虹彩。

  咖啡杯是月讀酒吧統一訂製的,杯壁上印著那輪被雲遮住一半的月亮Logo,黑色的圖案在深色液體映襯下幾乎看不清楚。

  戶梶靠在窗邊,手裡捏著一罐沒開的可樂,鋁罐被他翻來覆去地轉了不知道多少圈,罐身上全是手汗,每次轉動都在指腹下發出細微的金屬摩擦聲。

  窗外的巷口偶爾有車經過,車燈掃過窗戶的時候會把他的影子從牆上拉長又縮短,但這個過程只在短短一兩秒內完成,他始終沒有轉過頭去看窗外的任何東西。

  伊崎瞬坐在辦公桌後面的轉椅上,腳翹在桌沿,手裡拿著手機在翻什麼,翻來翻去都是同一頁——是情報組半小時前發來的例行簡報,平時他掃一眼就過了,今天不知道怎麼回事,那幾行字怎麼都看不進去。

  他反覆把屏幕往上劃,再往下拉,每一次翻動都讓那幾行字從屏幕頂端滑到底端,再彈回來,像是在尋找一條根本不存在的新信息。

  龍崎真推門進來的時候三個人同時站了起來。

  霧沢仁的目光第一時間落在龍崎真搭在手臂上的外套上,看到了袖口那片深褐色的血跡,也看到了襯衫前襟上的血點,但他沒有開口問。

  他轉身拿起一個乾淨杯子倒了杯溫水,放在龍崎真面前,然後把那杯涼透的咖啡推到一邊。

  戶梶走到門口往外看了一眼,確認走廊里沒有其他人,然後把門關上反鎖。

  鎖舌彈進門框槽口的聲音很脆,在安靜的辦公室里像是一聲短促的信號。

  伊崎瞬把腿從桌上放下來,把手機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屏幕扣下去的時候正好壓住了一根落在桌面的菸灰,菸灰被屏幕壓碎了,發出極輕微的細響。

  龍崎真走到辦公桌後面坐下,把搭在手臂上的外套隨手扔在沙發扶手上,端起那杯溫水喝了一口。

  水已經不那麼燙了,溫度剛好能一口一口地往下咽,吞咽的時候喉結的滾動比平時更明顯一些,大概是因為從茶室出來到現在他一直沒有喝過任何東西。

  然後他把今晚在睦會莊園裡發生的事從頭到尾講了一遍——從村上和馬在門口迎接,到井上在茶室里泡茶,到兩個人聊關內、聊強龍不壓地頭蛇,到親衛隊把他圍住,到他殺了十二個人,到井上站在走廊里對他說「請便」,最後到他臨走前井上隔著半個院子喊話說把八岐猛的地盤送給他。

  他講得很簡潔,沒有添油加醋,沒有刻意渲染任何細節,只是按時間順序把事情一條一條地列出來,每一條之間的停頓不超過一次呼吸的時間。

  他說完之後辦公室里安靜了一會兒。

  戶梶靠在窗邊,把剛才放下的可樂又拿起來,這次打開了拉環,喝了一口。

  碳酸的氣泡在鋁罐里嘶嘶地響了幾聲,然後慢慢安靜下來。

  伊崎瞬把手機翻過來,看了一眼屏幕,又扣回去。

  霧沢仁坐在沙發上,手指交叉搭在膝蓋上,看著龍崎真袖口上那片干透的血跡,沉默了一會兒。


  最先開口的是伊崎瞬,他把轉椅往前挪了半寸,椅子腿在水泥地面上刮出一聲很短的摩擦聲。

  「老大你殺了他們十二個人——不是外圍的馬仔,是本家直屬的親衛隊。

  然後他就這麼讓你走了?

  還送你地盤?」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速比平時更快,語調微微上揚,帶著某種完全無法理解的困惑。

  在戶亞留的經驗告訴他:動了一個組織的人,就等於跟整個組織宣戰。

  山王會是這樣,九龍集團也是這樣。

  十二個親衛隊——這已經不是「動了一個人」的問題了,這是幾乎端掉了井上身邊最精銳的護衛力量。

  如果換作山王會關內,別說十二個,就算只是他的一個若頭補佐被打傷,他都會讓幾百人把整條街封死來討公道。

  龍崎真靠在椅背上,把那個金屬打火機從口袋裡掏出來,在指間來回翻轉著。

  打火機在檯燈下反射著忽明忽暗的銀光,每一次翻轉的節奏都和他的呼吸同步。

  打火機的底部刻著一行極小的英文字母,已經被磨得看不太清楚了,只有在某個特定的光線角度下才能隱約辨認出幾個字母的輪廓。

  他的腦子也在想這個問題。

  這個老頭為什麼要這麼做。

  他在茶室里把親衛隊叫出來的時候,他以為接下來就是一場不死不休的血戰——井上要麼會在親衛隊倒下之後親自拔刀,用他那把供在壁龕里的短刀跟自己來個魚死網破;要麼會在外面埋伏更多的人,在巷子裡、在停車場、在回月讀的路上層層堵截。

  但井上沒有。

  井上只是站在走廊里,插著袖口,從頭看到尾,然後說「請便」。

  好像那十二個人不是他親手培養的親衛隊,而是棋盤上故意送掉的棄子。

  他在戶亞留的時候也遇到過類似的情況——收服赤鬼眾那晚,八岐猛也是先派了一群人來送死,然後才跪在地上求合作。

  但八岐猛是因為害怕,是因為知道他打不過,所以放棄了抵抗。

  井上不一樣。

  井上不害怕。

  從頭到尾,井上的眼睛裡沒有一絲恐懼。

  他只是安靜地看著,像是在評估一件他之前只是聽說、現在終於親眼見到了的東西。

  評估完了之後,他的結論是——放他走,還要送他一份禮。

  他試著站在井上的角度倒推這個局。

  如果井上真的想除掉他,完全可以在莊園外圍埋伏槍手,在他進巷子的時候就動手;或者用更隱蔽的方式,在茶水裡下毒,在障子門後面藏狙擊手,在回程的路上安排車禍,任何一種方式都比直接派親衛隊出來送死更高效。

  但井上沒有選擇這些方式。

  他選擇了最光明正大的方式——十二個人,面對面,硬碰硬。

  這不像是一次暗殺,更像是一次測試。

  他在測試什麼?

  測試自己的實力是否和傳聞一致?

  測試自己會不會在圍殺中露出什麼破綻?

  又或者井上從一開始就沒打算殺他,只是想借他的手來清理內部的某些問題。

  那十二個親衛隊成員,也許並不全是井上的心腹,可能混著某些他不方便直接處理掉的勢力安插進來的人。

  井上讓他們出面,不管結果如何,對他都有利——龍崎真死了,睦會少了一個潛在的威脅;親衛隊死了,井上少了一批不聽話的人。

  不管怎麼算,井上都是贏家。

  又或者井上是在測試龍崎真的分寸感。

  在茶室里,龍崎真動手殺人的時候,並沒有對井上本人做出任何威脅的動作。

  他殺光親衛隊之後,走出來只是甩了甩手上的血,問了句「還想留我下來做客嗎」。

  這句話既是反問,也是給了井上台階下。

  如果龍崎真當時表現出一絲想對井上動手的意思,也許巷子裡埋伏的槍手就會立刻開火。

  但龍崎真沒有——不是忍住了,是井上根本不在他的目標名單上。

  這大概才是井上最終決定放他走的真正原因。


  他把打火機往桌上一擱,剛想說點什麼,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敲門聲很急,不是平時送咖啡的小弟那種不緊不慢的節奏,是連續三下,停一拍,又連續三下。

  每次叩擊之間的間隔幾乎為零,聽起來像是敲門的人在用指關節不停地敲了好幾下才收手。

  霧沢仁轉頭看了一眼門口,眉頭微微皺了一下。

  這已經是今晚第二次了。

  第一次是村上和馬來的時候,也是有人這樣敲門,然後報告說有人在月讀鬧事。

  現在又有人敲門——還是在龍崎真在場的情況下。

  在戶亞留的時候,真龍會的所有場子從來沒有出現過這種情況。

  底下的兄弟們都知道分寸,該報告的事報告,不該報告的事自己處理,絕不會連續兩次越級上報。

  這種頻率,很容易讓龍崎真覺得自己帶來的人來到東京之後懈怠了,連最基本的場面控制都出了問題。

  他站起來,把沙發上的文件夾放在桌上,然後走過去拉開了門。

  門外站著的是今晚外場值夜的小弟,姓木下,年輕人,才從戶亞留調過來不到兩個月。

  他穿著黑色短袖T恤,胸口印著月讀酒吧的Logo,額頭上全是汗,汗珠從髮際線往下淌,有幾滴掛在眉毛上,他用手背用力擦了一下。

  呼吸還沒喘勻,顯然是從一樓一路跑下來的,跑了四層樓梯。

  他看看屋裡的幾個人,喉結上下滾了一圈,然後對著龍崎真開口,聲音還算穩,但語速比平時快得多,每個詞之間幾乎沒有停頓。

  「老大,警察來了。」

  龍崎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

  敲擊的節奏和剛才轉打火機時一模一樣——不急不緩,每一下之間的間隔都很均勻。

  警察來就來,月讀現在是正規經營的酒吧,營業執照、消防許可證、稅務登記、食品衛生許可證一樣不少,全部裝在收銀台後面的鏡框裡,打開燈就能看得清清楚楚。

  樓下每天都有警察來喝茶,有的是例行檢查,有的是附近便利店有人打架被調了監控,警察順路來問兩句。

  這種事平時根本不需要報到他這裡,外場的小弟自己就能處理——倒杯咖啡,陪笑臉,等警察看完監控就送出門。

  「警察來就來唄。

  讓他們查,營業執照在收銀台後面的鏡框裡掛著,消防許可證在二樓走廊。

  把所有燈打開,讓他們隨便看。」

  他說完拿起打火機,準備繼續想剛才被打斷的那個問題。

  木下站在門口,沒有退出去。

  他把手在褲子上用力蹭了兩下,蹭掉掌心的汗,然後咽了口唾沫。

  龍崎真看到這兩個動作——先蹭手,再咽唾沫——手指在打火機上停住了。

  木下來真龍會之前是風間熏親自訓練出來的,他見過木下在模擬突襲時被催淚彈熏得眼淚直流還咬著牙完成戰術動作,從來沒有在匯報時流露出這種慌張。

  除非這件事本身超出了他的處理範圍,而且他知道這件事的後果極其嚴重。

  「他們查出了毒品。」

  木下說這四個字的時候聲音壓得很低,像怕被門外的人聽見;語速比剛才更快,又像怕說慢了就會被什麼事打斷。

  辦公室里忽然安靜下來。

  戶梶把可樂罐放在窗台上,罐底碰到鋁合金窗框發出一聲很輕的金屬碰撞聲。

  霧沢仁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發白。

  伊崎瞬把扣在桌上的手機翻過來,屏幕亮了一下又滅了,他低頭看了一眼屏幕上還沒讀完的簡報,又把手機扣回去。

  龍崎真靠在椅背上,手指重新開始敲擊桌面,節奏比剛才更慢,一下,兩下,三下。

  月讀不碰毒品。

  他在接手這家店的第一天就明確告訴過所有人:場子裡可以賣酒可以跳舞,但毒品一根線都不能沾。

  這是他在戶亞留就定下的規矩,到了東京之後這條紅線只會劃得更深。

  月讀從重新開業到現在,每一批進貨都有專人核對,每一瓶酒都編了號記錄在冊,外場的小弟進進出出都要搜身,連值班的人自己的儲物櫃都要定期抽查。

  毒品不可能平白無故出現在月讀的任何一個角落,除非有人故意把它放在那裡。

  他把打火機在指間轉完最後一圈,站起來,拿起搭在沙發扶手上的外套,重新披在身上。

  「去看看。」

  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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