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6章 脖子洗乾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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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稻川山頂,本家議事廳。

  時鐘的指針早已越過了午夜十二點,新的一天在血與火中悄然降臨。

  山外的城北已在真龍會的鐵蹄下呻吟、沉寂,而在這座象徵著舊派極道最高權力的山頭,時間仿佛凝固在了永恆的黑夜之中。

  厚重的烏雲死死地壓著山巔,將月亮和星辰的光芒徹底吞噬。

  整座山脈伸手不見五指,只有議事廳內那幾盞為了維持體面而亮著的古樸燈籠,以及監控屏幕發出的慘白光芒,在為這即將落幕的舊時代,提供著最後一點微弱的照明。

  這裡沒有風,連平日裡總在庭院中發出禪意聲響的驚鹿,今夜也像是感應到了某種大恐怖而啞然失聲。

  議事廳中央,十幾名山王會最後的核心幹部,此刻已經不再是遵循傳統禮節跪坐,而是如同被抽走了骨頭一般,癱坐在那冰冷的、價值連城的金絲楠木地板上。

  他們的臉上早已沒了平日裡的威嚴和狠戾,只剩下一種如同見到了神跡、或者說是見到了魔鬼降臨後的、呆滯與失神的表情,像是一群即將被獻祭的泥塑木偶。

  有人在無意識地哆嗦,牙齒上下打著顫,發出「咯咯咯」的令人牙酸的聲響,仿佛身處極地的冰窟。

  有人眼神空洞地盯著虛空,嘴巴半張,似乎連如何呼吸都已經忘記,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幾乎看不見。

  還有一個負責外圍防務的年輕舍弟頭,因為無法承受那巨大的精神衝擊,在幾分鐘前就已經臉色鐵青,口吐白沫,在角落裡劇烈抽搐著昏死了過去。

  但此刻,卻沒有任何人有心思去管他,甚至沒有人多看他一眼。

  他們的目光,他們的靈魂,仿佛都被那塊由幾十個屏幕拼接而成的巨大液晶監控牆給吸了進去。

  那裡,曾是他們俯瞰領地、掌控一切、享受著權力快感的「上帝之眼」。

  而現在,那裡循環播放的,是一場徹頭徹尾的、單方面的……

  神罰。

  屏幕上,最終的畫面定格在了最震撼人心的一幀。

  那個渾身浴血、如魔神般的身影,正孤獨地站在那條由四百多具殘缺屍骸鋪就的血色階梯盡頭。

  他抬著頭,目光仿佛能穿透冰冷的鏡頭,穿透數十米的岩層和鋼鐵,直接刺入這間屋子裡每一個人的靈魂深處。

  他臉上的那抹微笑,在質量極佳的夜視攝像頭捕捉下,顯得異常清晰。

  那是一種混合了興奮、不屑,以及對舊世界所有秩序徹底踐踏的殘酷笑意。

  「……」

  會長關內,呆呆地坐在那張已經失去了任何意義的太師椅上。

  他手中的望遠鏡早已在極度的震驚中滑落在地,昂貴的蔡司鏡片摔得粉碎。

  他那雙曾經如同鷹隼般銳利、能看透人心的渾濁老眼,此刻布滿了蛛網般的血絲,瞳孔渙散,只剩下一片無盡的恐懼和茫然。

  怪物……

  這個古老而又充滿了禁忌色彩的詞彙,在他的腦海中反覆迴響,像一口無法停歇的喪鐘,一聲又一聲,敲碎了他七十多年來建立的所有認知、所有尊嚴,以及所有關於「極道」二字的虛妄信仰。

  他戎馬一生,什麼樣的大風大浪沒見過?

  他見過在戰後那片廢墟之上,為了搶奪一塊發霉的黑麵包而互相用石頭砸爛對方腦袋的饑民。

  他就是在那種環境中,靠著比別人更狠、更毒的手段,活了下來。

  他見過在幫派火拼最慘烈的時候,三天三夜不合眼,砍斷了十幾把武士刀,最後渾身浴血地從屍體堆里爬出來,腳下是兄弟和敵人的屍體。

  他就是靠著那份不把人命當命的冷酷,才一步步坐上了今天的位置。

  他也見過政客們在酒桌上談笑風生,轉眼間就能用一紙公文讓一個百年家族灰飛煙滅的無聲殺戮。

  他自認為早已精通了權力的遊戲,懂得如何利用規則,又如何踐踏規則。

  他自以為自己早已看透了這個世界的本質——不過是一場放大了的叢林遊戲,弱肉強食,勝者為王。

  但他所有的經驗,所有的認知,都是建立在一個基礎之上的——那就是「人」的範疇。

  人會累,會受傷,會恐懼,會有極限。

  子彈能穿透人的血肉,刀劍能斬斷人的骨骼。


  只要是人,就有弱點,就有被算計、被消滅的可能。

  可是……

  屏幕上那個……那個沐浴在探照燈和血泊中的東西……是人嗎?

  關內的腦海中瘋狂地、不受控制地回放著剛才那地獄般的十五分鐘。

  每一個細節都如同燒紅的烙鐵,狠狠地烙在他的神經上。

  他看到了那快到超越人類視覺捕捉極限的恐怖衝鋒,那足以將堅硬的柏油馬路都踩出裂紋的爆發力,那將一個活生生的人一拳轟碎腦袋的純粹力量。

  他看到了那個男人在槍林彈雨中如同鬼魅般穿行,幾十把槍同時開火形成的金屬風暴,竟然連他的衣角都無法觸碰。

  那是預判?

  不,那根本就是對彈道的絕對掌控,仿佛那些子彈都是他身體的一部分,主動為他讓路!

  他看到了那人徒手摺斷精鋼打造的武士刀,看到了他將同伴的屍體當做盾牌,硬生生地頂住了重機槍那足以撕碎裝甲的瘋狂掃射!

  最後……

  他看到了那個男人端起重機槍,如同揮舞著雷神之錘的天神,對著那最後負隅頑抗的兩百多名死忠,進行了慘無人道、如同割草般的掃射!

  那不是戰鬥。

  那不是火拼。

  那是神明在清理畫卷上多餘的螻蟻。

  那是一場天災。

  是一尊行走在人間的神魔,對一群冒犯了他的凡人,所進行的……一場興之所至的、單方面的、不帶任何感情的……清理。

  他終於明白了。

  徹底地明白了。

  池元為什麼會死得那麼慘?

  因為在絕對的力量面前,任何陰謀詭計都顯得那麼幼稚可笑。

  加藤為什麼要背叛?

  因為他作為二把手,比任何人都更早地看清了這艘名為「山王會」的破船,即將要撞上的不是冰山,而是一片由鋼鐵和神力鑄就的、無法撼動的大陸!

  「會長……會長……」

  一個顫抖的聲音,在他耳邊響起,將他從那無盡的恐懼深淵中暫時拉了回來。

  是那個一直跟在他身邊、對他忠心耿耿的貼身親信,「影」。

  他的臉色此刻也慘白如紙,但作為最後防線的職責讓他必須保持最後的清醒。

  「我們……我們現在該怎麼辦?那……那個怪物……他殺光了山下所有的人……他要上來了……」

  「影」的聲音裡帶著無法掩飾的哭腔。他雖然是頂級殺手,是影子裡的死神,但他也從未見過如此超自然的恐怖景象。

  他引以為傲的刀法和槍法,在那個男人面前,恐怕連讓人家眨一下眼睛的資格都沒有,上去就是送死。

  「怎麼辦?」

  關內緩緩地轉動著僵硬的脖子,看向這個跟了自己二十年、手上沾滿鮮血的心腹,那張蒼老乾癟的臉上,竟然露出了一抹極其詭異的、充滿了荒誕與解脫的笑容:

  「還能怎麼辦?我們已經輸光了。」

  關內抬起那隻因為過度顫抖而顯得有些雞爪般的手,指了指監控屏幕上那個如同雕塑般靜立的血色身影。

  「你看到了嗎?影。」

  關內的聲音嘶啞,像是在說夢話,又像是在吟誦一首悲涼的送葬詩:

  「那是新時代啊……」

  「一個不講規矩、不講仁義、不講人數優勢的時代……一個只講究絕對力量,只信奉絕對暴力的時代……」

  「而我們這些老傢伙……我們這些還守著切手指、喝交杯酒這種可笑傳統的老古董……」

  老人笑著笑著,渾濁的眼淚順著他那溝壑縱橫的臉頰滑落:

  「……我們早就該被淘汰了。只是我們自己,一直沉浸在過去的榮光里,一直不肯承認罷了。」

  那種英雄末路的悲涼,那種被時代車輪無情碾過的絕望,在這一刻徹底吞噬了他這個舊時代的王者。

  「不!會長!我們還有機會!還有最後的希望!」

  旁邊,一個還算年輕、血氣方剛的幹部猛地站了起來,他雖然也嚇得渾身發抖,雙腿發軟,但求生的欲望和作為極道的最後一點尊嚴讓他不願就此放棄。


  「我們……我們山上還有一百多名最精銳的弟兄!還有最後的那支『鬼面』親衛隊!他們是我們最後的王牌!每個人都裝備了最好的武器!我們可以在莊園裡層層設伏!用炸藥!用機關!我就不信他是鐵打的!他一個人殺了那麼多人,肯定也累了!只要能讓他受一點傷,我們就有機會!」

  「沒錯!會長!我們還沒輸!只要您一聲令下,我們跟他拼了!大不了就是一死!山王會沒有跪著生的人!」

  又有幾個人跟著站了起來,他們試圖用這種虛張聲勢的口號來驅散內心的恐懼,為自己,也為這位已經失去鬥志的老會長打氣。

  然而,關內只是看著他們,那眼神如同在看一群可憐的、即將被送上祭壇而不自知的羔羊。

  「拼?」

  關內搖了搖頭,聲音不大,卻讓所有人的叫囂聲都停了下來,那種平靜中蘊含的絕望比任何咆哮都更讓人感到寒冷。

  「你們拿什麼去拼?」

  「拿你們手裡那幾把在警署備了案、連保險都不敢打開的老掉牙的左輪手槍嗎?」

  「還是拿你們那套練了幾十年、在絕對的速度和力量面前連個屁都算不上的劍道?」

  關內指著屏幕,語氣中充滿了無盡的疲憊與嘲諷:

  「你們連看清他動作的資格都沒有。你們衝上去,和排著隊往絞肉機里跳,又有什麼區別?只是給人家增加一點運動量罷了。」

  「至於『鬼面』……」

  關內慘笑一聲,聲音里滿是苦澀:「那支我引以為傲的親衛隊,或許能對付得了池元那種貨色,能鎮壓幾個不聽話的分家。但你讓他們去對付一個能硬扛重機槍的怪物?別開玩笑了。那不是去戰鬥,那是去送死,是白白地浪費我花在他們身上的錢。」

  他揮了揮手,像是在驅趕幾隻嗡嗡作響的蒼蠅:

  「都坐下吧。別再做那種毫無意義的掙扎了。輸了,就是輸了。」

  「在真正的天命面前,任何抵抗……都是對生命的褻瀆。」

  他認命了。

  不是因為他失去了勇氣,而是因為他看清了現實。

  那是如同螞蟻面對巨龍般的、無法逾越的次元差距。

  就在議事廳里所有人都被這種絕望的氣氛所籠罩,一個個如同等待審判的死囚般癱坐在那裡,連最後的鬥志都消失殆盡的時候。

  「啪!」

  一聲極其輕微的、仿佛是什麼東西斷裂的聲音,突然從那些監控屏幕上傳了出來。

  緊接著。

  「滋啦……滋啦……」

  所有的監控屏幕,在那一瞬間,全都變成了充滿了噪點的雪花屏!

  那唯一能讓他們窺見地獄景象的窗口,被強行關閉了!

  「怎……怎麼回事?!」

  「監控!監控信號斷了!山下的攝像頭全黑了!」

  「他……他上來了!那個怪物……他肯定已經上來了!」

  恐慌,如同決堤的洪水,再一次將這群已經放棄抵抗的人吞沒。

  未知的,才是最恐怖的。

  他們現在就像是一群被蒙上了眼睛的死囚,只知道行刑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卻不知道那把刀會從哪個方向、以何種方式砍下來。

  「快!快派人去山腰的觀察哨看看!!快去!」一個幹部連滾帶爬地吼道。

  「不用去了。」

  關內卻異常平靜地說道。

  他端起桌上最後一杯還算完整的清酒,動作甚至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穩健,仿佛回到了年輕時第一次面對生死抉擇的那個夜晚。

  「他既然能切斷信號,就說明我們所有的觀察哨……已經不存在了。」

  老人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液體灼燒著他早已衰老的食道,卻讓他那顆因為恐懼而冰冷的心,重新恢復了一絲屬於舊日梟雄的溫度。

  死則死矣。

  作為山王會的最後一任會長,他至少要死得有尊嚴,死得像個王者。

  關-內將酒杯倒扣在桌面上,緩緩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件雖然陳舊但依舊筆挺的和服。

  他環視了一圈屋子裡那些驚慌失措、醜態百出的手下們,那雙渾濁的老眼中,最後閃過了一抹屬於舊日霸主的威嚴與輕蔑。


  「都把腰杆給我挺起來!」

  關內厲聲喝道,聲音不大,卻如同晨鐘暮鼓,震得每個人都是一個激靈:

  「我們是山王會!是統治了城北五十年的極道!就算要死,也要像個武士一樣,站著死!而不是像一群沒斷奶的娃娃一樣,在這裡哭爹喊娘!」

  「把你們的刀都拿出來!」

  「準備……迎接我們的客人吧。」

  這番話,終於喚醒了這群人最後一點屬於極道的血性。

  他們一個個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雖然臉上依然寫滿了恐懼,但眼神中卻多了一絲決絕。

  他們拔出了腰間的短刀,或者從牆上取下了裝飾用的長刀,在這間議事廳里,擺出了一個雖然看起來滑稽但卻充滿了悲壯意味的……最後陣型。

  然而,他們等待的並不是破門而入的敵人。

  而是……

  一個更為詭異、也更為恐怖的場景。

  議事廳的正中央,那塊最大的、已經變成雪花屏的主監控屏幕,突然「滋啦」一聲,在寂靜中重新亮了起來。

  但上面出現的不是山道的畫面。

  而是一張臉。

  一張正在劇烈晃動的、充滿了第一人稱視角眩暈感的臉龐。

  畫面抖動得非常厲害,仿佛是攝像頭被人從牆上硬生生掰了下來,然後拿在手裡奔跑。

  他們能看到晃動的樹影,看到沾著新鮮血跡的石階,還能聽到持鏡人那平穩得可怕的呼吸聲。

  終於,那張臉的主人似乎停下了腳步,來到了一個平坦的地方。

  鏡頭不再晃動。

  慢慢地、慢慢地,那個被拿在手裡的攝像頭,被調轉了過來,對準了持鏡人的臉。

  一張英俊、年輕,沾著幾點尚未乾涸的血跡,卻掛著如沐春風般燦爛微笑的臉龐,清晰無比地出現在了屏幕上,那畫質甚至比之前固定攝像頭的還要高清。

  是龍崎真。

  他竟然……

  不知道用什麼方法,黑進了山王會內部的安保系統,並且奪取了其中一個可攜式單兵攝像頭的控制權,把它當成了自己的直播工具。

  「關內會長。」

  龍崎真的聲音,通過議事廳里的高級音響系統,帶著一絲電流的雜音,清晰地響了起來,如同來自地獄的問候:

  「山下的風景不錯,屍體也堆得挺整齊。我已經參觀完了。說實話,比我想像中的要血腥一點,看來你的手下也不是完全沒用,至少流的血還挺多的。」

  屏幕里,龍崎真調整了一下鏡頭的角度,將鏡頭對準了身後那條血流成河的盤山公路,讓議事廳里的每一個人都可以清晰地看到自己的「傑作」,看到那些曾經的同僚和兄弟是如何變成一堆堆模糊的血肉。

  然後,鏡頭又轉了回來,對準了他自己的臉。

  「別著急。」

  龍崎真看著鏡頭,就像是看著議事廳里每一個人的眼睛,嘴角的笑容變得愈發殘忍而又優雅:

  「我知道你們在等我。這很好,有作為主人的禮節。」

  「所以,我很快就到山頂了。」

  「把茶溫好,把脖子洗乾淨。」

  「等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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