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0章 盛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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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翌日,午後。

  城北的天空依舊陰沉,厚重的積雨雲像是一塊發霉的破抹布,死死地捂住了這座城市的口鼻,讓人透不過氣來。

  位於城北紅燈區邊緣的「極樂館」,平日裡這時候是大門緊閉、只有清潔工在清理昨夜嘔吐物的死寂時刻。

  但今天,這裡卻呈現出一種令人不安的、反常的喧囂。

  這裡曾是池元組名下最大的地下搏擊場與賭博中心,此刻,那扇貼滿了艷俗海報的鐵門大開,像是一張貪婪的巨口,正源源不斷地吞噬著來自城北各個陰暗角落的「渣滓」。

  各式各樣的車輛——從改裝得面目全非的暴走族摩托,到漆皮剝落的二手麵包車,甚至是被盜搶來的無牌轎車,毫無章法地塞滿了門口的停車場和周邊的巷道。

  空氣中瀰漫著廉價香菸的辛辣味、檳榔的甜膩味、幾天沒洗澡的汗臭味,以及一種名為「貪婪」的荷爾蒙氣息。

  聚集在這裡的,並非山王會的正規軍。

  他們是遊蕩在城北灰色地帶的亡命徒、是被其他幫派掃地出門的喪家犬、是背負著巨額高利貸無路可走的賭鬼,甚至還有剛從少管所放出來、渴望一戰成名的不良少年。

  他們沒有統一的制服,沒有嚴明的紀律,甚至很多人手裡拿的都不是制式武器,而是鋼管、自製的狼牙棒,或者是磨得鋒利的西瓜刀。

  但他們有一個共同點——窮,且爛命一條。

  將這群人像蒼蠅一樣吸引過來的,是池元在今天凌晨通過地下渠道放出的那條足以讓整個城北底層社會沸騰的消息:

  【池元組擴招,只要今晚參與行動,無論出身,無論案底,事後論功行賞。表現優異者,可直接獲得山王會正式成員的「代紋」,甚至……由池元大人出資,扶持其成立獨立的直系小組!】

  對於這些混跡在泥潭裡的人來說,錢固然重要,但那個象徵著權力和階級的「山王會代紋」,才是真正的通天梯。

  那是他們洗白身份、在這個吃人的城市裡挺直腰杆做人的唯一機會。

  ……

  極樂館內部,原本用來觀看地下拳賽的環形看台,此刻已經擠滿了黑壓壓的人頭。

  嘈雜的聲浪幾乎要掀翻屋頂。

  「喂,聽說了嗎?這次池元大人可是下了血本了!」

  一個滿臉橫肉、脖子上紋著蠍子的壯漢,正蹲在台階上,一邊用一把彈簧刀剔著指甲縫裡的泥垢,一邊對身邊的同伴說道。

  「廢話,要是沒好處,老子會大老遠從貧民窟跑過來?」同伴是個瘦得像猴子一樣的男人,眼珠子滴溜溜地轉著,透著一股精明和猥瑣,「我聽說,池元組那個叫小沢的若頭被人陰死了,池元大人這是急了,手裡沒人,才想起了咱們這些『外援』。」

  「管他急不急,反正給錢就行。」壯漢啐了一口唾沫,眼中閃爍著凶光,「聽說這次的目標是那個什麼『木村組』?以前沒聽說過這號人物啊,好像是村瀨那個老鬼的手下?」

  「管他是誰。」瘦猴壓低了聲音,神神秘秘地說道,「重點不是木村,重點是……如果能拿到那個『代紋』。兄弟,你想想,以後咱們走在街上,那些小警察見到咱們都得繞道走,收保護費的時候亮出牌子,誰敢不給?那才是真正的日子!」

  「是啊……要是能混個組長噹噹,老子第一件事就是去把以前那個看不起我的夜總會頭牌給辦了!」

  類似的對話,在場館的每一個角落裡發生著。

  「只要殺了那個叫大友的叛徒,賞金五千萬?真的假的?」

  「那是當然,池元大人可是山王會的直參,那錢還能少了你的?」

  「媽的,拼了!老子那筆高利貸再不還就要被剁手了,今晚就是豁出命去,也要搶個人頭回來!」

  貪婪、欲望、暴戾,這些負面情緒在這裡發酵、膨脹,將這幾百號人變成了一桶隨時可能爆炸的火藥。

  他們根本不在乎敵人是誰,也不在乎這場仗的勝算有多少,他們只看到了懸在眼前的胡蘿蔔,卻沒看到腳下的萬丈深淵。

  ……

  極樂館二樓,原本屬於老闆的豪華包廂內。

  池元站在單向玻璃窗前,手裡緊緊攥著那個已經空了的白蘭地酒杯,目光陰冷地俯視著下方那群如同蛆蟲般蠕動的烏合之眾。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的喜悅,只有一種深深的厭惡和無奈。


  如果在以前,這種連西裝都穿不起的垃圾,連給他擦鞋都不配。

  他只要看一眼,都會覺得髒了自己的眼睛。

  可是現在,這些「垃圾」,成了他最後的救命稻草。

  「老大……人差不多都到齊了。」

  一名心腹手下推門進來,小心翼翼地匯報導,「大約有四百多人,都是附近有名的狠角色。不過……這些人的素質實在太差了,亂鬨鬨的,根本沒有紀律可言。」

  「紀律?」

  池元轉過身,將手中的空酒杯狠狠地砸在地毯上,發出一聲悶響。

  他那雙布滿了紅血絲的眼睛裡,透著一股歇斯底里的瘋狂:

  「我要的不是紀律!我要的是炮灰!是替我去死的狗!」

  「只要他們能衝上去,能砍人,能把木村和大友那幫混蛋給我淹死在人海里,哪怕他們是一群瘋狗,我也認了!」

  池元深吸了一口氣,努力平復著自己那快要爆炸的心跳。

  他想起了關內扔給他的那把短刀,想起了那只有兩天的最後通牒。

  如果今晚不能解決掉木村和大友,明天太陽升起的時候,就是他池元的死期。

  「把錢準備好。」池元整理了一下自己的領帶,對著鏡子,努力擠出了一個看起來威嚴且充滿了「仁義」光輝的表情,「待會兒抬出去,我要讓他們看到實打實的鈔票。這幫窮鬼,只有看到錢,才會真的去拼命。」

  「是!」手下領命而去。

  池元看著鏡子裡的自己,那張曾經保養得宜的臉龐,此刻卻顯出一種灰敗的老態。

  「大友……木村……」

  他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名字,眼中滿是怨毒:

  「你們把我逼到這一步,我會讓你們後悔來到這個世上!」

  ……

  「吱——嘎——」

  場館中央,那盞巨大的聚光燈突然亮起,刺眼的光柱瞬間打在了正前方的高台上。

  原本嘈雜的喧鬧聲,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瞬間掐斷,全場幾百雙眼睛,齊刷刷地看向了那個方向。

  麥克風發出一聲尖銳的嘯叫,緊接著,一身黑色正裝、胸前別著代表山王會直參身份的金色徽章的池元,在一群黑西裝保鏢的簇擁下,大步走上了高台。

  他站在台中央,目光威嚴地掃視全場。

  「諸位!」

  池元的聲音通過大功率音響,在封閉的場館內迴蕩,震得人耳膜嗡嗡作響。

  「感謝大家在這個時候,還能趕來極樂館。我知道,你們當中,有的人是曾經懷才不遇的獨行俠,有的人是因為各種原因暫時落魄的好漢。但在我池元眼裡,你們都是城北最硬的骨頭,是真正的男人!」

  這番極具煽動性的開場白,瞬間拉近了與這些底層混混的距離。

  不少人挺直了腰板,臉上露出了「士為知己者死」的激動神色。

  「今天把大家叫來,不為別的,只為了一件事——公道!」

  池元猛地提高了音量,臉上露出了一副痛心疾首、悲憤交加的表情:

  「大家都知道,我是個講規矩、重情義的人。在山王會這麼多年,我對待手下的兄弟,向來是如同親手足一般。大友……那個曾經是我最信任的若頭,我給了他地盤,給了他地位,甚至在他犯錯的時候,還在會長面前替他求情!」

  「可是他呢?!」

  池元猛地一揮手,指向虛空,仿佛大友就站在那裡:

  「那個忘恩負義的畜生!他不僅不思悔改,反而勾結外人,背叛了組織!他為了獨吞利益,甚至不惜對自己的同門兄弟下毒手!我的若頭小沢,就是被他設下卑鄙的陷阱,殘忍殺害的!」

  台下響起了一陣低沉的嗡嗡聲,那是人群在竊竊私語,在消化著這被扭曲的「真相」。

  「還有那個木村組!」

  池元根本不給他們思考的時間,繼續咆哮道:

  「那本來只是個不入流的小幫派,是我們山王會看在同道的份上,才給了他們一口飯吃。結果呢?他們不但收留了叛徒大友,還顛倒黑白,污衊我們山王會不講道義!他們正在蠶食我們的地盤,搶奪屬於大家的生意!」


  「他們是在壞規矩!是在破壞我們城北極道幾十年來的傳統!」

  池元的演技在這一刻達到了巔峰。他雙目赤紅,聲音哽咽,仿佛真的是一個被背叛、被傷害的悲情英雄。

  「如果讓他們這種不講規矩、沒有底線的人得勢,那麼以後,城北就沒有我們這些講究人的立足之地了!他們會搶走你們的生意,霸占你們的女人,甚至連一口湯都不給你們留!」

  這番話,精準地戳中了這些亡命徒的痛點。他們最怕的不是死,而是沒飯吃,是被某種新的、更殘酷的秩序所淘汰。

  「池元老大!您說吧!讓我們怎麼幹!」

  台下那個紋著蠍子的壯漢第一個跳了起來,揮舞著手裡的彈簧刀大吼道。

  「對!乾死他們!」

  「清理門戶!殺掉叛徒!」

  有人帶頭,剩下的烏合之眾瞬間被點燃了。

  他們揮舞著手中的武器,發出野獸般的咆哮聲,仿佛已經看到了自己將敵人踩在腳下的畫面。

  池元看著這一幕,心中冷笑,但臉上卻露出了感動的神色。

  他對著身後的手下打了個響指。

  「嘩啦——」

  幾個黑色的帆布袋被提了上來,拉鏈拉開,成捆成捆的、嶄新的萬元大鈔,直接被倒在了桌子上,堆成了一座誘人的小山。

  這一刻,全場瞬間死寂。

  所有人的眼睛都直了,呼吸變得粗重無比。

  那是錢,是實打實的、足以讓他們瘋狂的錢!

  「這裡是一億日元!」

  池元指著那堆錢,聲音充滿了誘惑力:

  「這只是定金!今晚,只要你們跟著我,去把木村組的那個破別墅給我平了,把大友和木村的腦袋給我拿回來!這些錢,大家現場分!」

  「而且,我池元在這裡用山王會的名譽起誓!凡是在今晚立下戰功的,明天一早,直接跟我回稻川山,喝入會酒!以後,你們就是山王會的正式成員,吃香的喝辣的,這輩子不用再愁!」

  「轟——!!!」

  如果說剛才的煽動只是點火,那麼現在,這堆錢和那個入會的承諾,就是直接往火坑裡倒了一桶汽油。

  整個極樂館徹底炸鍋了!

  那些混混們的眼睛裡再也沒有了理智,只剩下了赤裸裸的貪婪和殺意。

  他們爭先恐後地湧向高台,恨不得現在就衝出去大開殺戒。

  「殺!!!」

  「殺光木村組!」

  「池元老大萬歲!」

  看著這群已經徹底陷入瘋狂的亡命徒,池元終於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他知道,這把火,終於燒起來了。

  他並沒有提起那個讓他恐懼到骨子裡的名字——龍崎真。

  因為他知道,如果讓這群人知道他們要面對的不僅是木村組,還有一個能徒手拆車的怪物,恐怕這幾百人瞬間就會跑得一個不剩。

  他在賭。

  賭人海戰術能淹死龍崎真;賭混亂的局勢能讓那個怪物顧此失彼;賭這群瘋狗在金錢的刺激下,能爆發出超出常理的戰鬥力。

  這是謊言,是欺騙,也是他最後的掙扎。

  「好!很有精神!」

  池元拔出腰間的短刀,指向門口,用盡全身力氣嘶吼道:

  「既然大家都是兄弟,那就不用廢話了!帶上傢伙,上車!」

  「今晚,我們要血洗城北!讓那個什麼狗屁木村組,徹底從這個世界上消失!」

  「出發——!!!」

  隨著池元的一聲令下,數百名被欲望沖昏頭腦的惡徒,如同決堤的洪水般湧出了極樂館的大門。

  引擎轟鳴,車燈閃爍。

  這支由謊言、貪婪和恐懼拼湊而成的「雜牌軍」,帶著毀滅一切的氣勢,浩浩蕩蕩地殺向了那個位於西區半山的、屬於木村組的堡壘。

  夜幕降臨,殺機已至。

  而在那座堡壘之中,龍崎真、木村、大友,以及早已埋伏好的真龍會精銳,正靜靜地等待著這場「盛宴」的開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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