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最後的期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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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城北,稻川山。

  這座象徵著舊派極道最高權力的山頭,今日被一層厚重得幾乎要滴出水來的陰霾所籠罩。

  天空呈現出一種令人壓抑的鉛灰色,低垂的雲層仿佛觸手可及,壓得山間那些古老的松柏都彎下了腰。

  沒有風,連平日裡清脆悅耳的驚鹿聲,此刻聽起來都像是在敲打棺材板一樣,沉悶、單調且充滿了不祥的預兆。

  山王會本家官邸。

  那扇厚重的檜木大門緊閉著,門口站崗的黑西裝警衛神情肅穆,眼神中透著一股子連他們自己都說不清道不明的緊張。

  因為就在十分鐘前,那個平日裡飛揚跋扈、總是一臉假笑的直參組長池元,是幾乎連滾帶爬地衝進那間代表著審判的和室的。

  屋內,氣氛凝固到了冰點。

  「啪嚓——!!!」

  一聲極其清脆且暴烈的碎裂聲,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死寂。

  一隻價值連城的古董青花瓷茶杯,被一隻蒼老卻依然充滿爆發力的手狠狠地擲出。

  它擦著池元的耳邊飛過,重重地砸在他身後的障子門上,瞬間炸成了無數鋒利的瓷片。

  滾燙的茶水飛濺,有幾滴落在了池元的後頸上,燙得他渾身一激靈。

  但他連動都不敢動一下,整個人依然保持著那個極其標準的、五體投地的土下座姿勢。

  他的額頭死死地抵在冰冷的榻榻米上,身體像是一團正在發酵的麵團,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著,汗水瞬間浸濕了背後的衣衫。

  「這就是你的『萬無一失』?!這就是你給我的『完美答卷』?!」

  咆哮聲如同雷霆般在和室內炸響,震得牆角的插花都微微顫抖。

  關內會長站在主位前,胸膛劇烈起伏。

  他平日裡那副總是掛著陰鷙微笑、仿佛一切盡在掌握的從容面具,此刻已經徹底碎裂,取而代之的是一張因為極度憤怒而扭曲變形的老臉。

  那雙渾濁的眼睛裡,此刻燃燒著實質般的怒火,那是對無能者的極度厭惡,也是對局勢失控的暴躁。

  他手裡攥著一份今早剛剛送上山的、由城北幾家地下小報聯合印發的「號外」,那上面的頭版頭條,用加黑加粗的字體,像是一記記響亮的耳光,狠狠地抽在山王會,也抽在他關內的臉上——

  【極道之殤:大友組遭背信棄義,浴火重生!】

  【木村組正式接納大友,豎起「復仇」大旗!】

  【昔日兄弟反目,山王會是否已失「仁義」之心?】

  報紙上的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尖刀,在捅破山王會那層名為「威信」的窗戶紙。

  關內將那份報紙揉成一團,狠狠地砸在了池元的腦袋上。

  「你自己看看!睜開你的狗眼好好看看!」

  關內指著池元的鼻子,唾沫星子噴了他一臉,聲音尖銳得有些破音:

  「昨天你是怎麼跟我保證的?啊?!你在我面前信誓旦旦,說大友已經被片岡那個貪財的警察抓進去了!你說他這輩子都出不來了!你說大友組已經徹底完蛋了,只剩下一堆散沙等著你去接收!你說木村組不過是秋後的螞蚱,蹦躂不了幾天!」

  「結果呢?!」

  關內猛地向前跨了一步,一腳狠狠踹在池元的肩膀上,將這個平日裡威風八面的組長像踢死狗一樣踹翻在地。

  「大友不僅從警察局大搖大擺地走了出來,還他媽的加入了木村組!甚至還成了那什麼狗屁木村組的若頭!」

  「現在全城北都在看我們的笑話!所有的分家組長都在私底下議論,說我們山王會為了吞併小弟的地盤,不惜勾結警察、暗下殺手!甚至連大友當初為了表忠心切下來的那根斷指,現在都成了我們『不講道義』、『冷血無情』的鐵證!」

  「池元!你告訴我,這就是你辦事的能耐?!你是不是覺得我老了,好糊弄了?!」

  池元狼狽地從地上爬起來,顧不得整理凌亂的衣服和散掉的髮型,甚至不敢去擦嘴角的血跡,再次重新跪好,那種姿態卑微到了塵埃里。

  他的臉上滿是冷汗,臉色蒼白如紙,嘴唇哆嗦著,想要辯解,卻發現自己根本找不到任何藉口。大腦一片空白,只剩下恐懼在迴蕩。

  「會……會長……這……這都是那個片岡!那個混蛋警察騙了我!是他背信棄義!」


  池元的聲音帶著哭腔,他是真的怕了,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恐懼讓他幾乎失禁:

  「我明明給了片岡那麼多錢,我也跟署長打過招呼了……我真的不知道大友是怎麼出來的!而且……而且小沢……小沢他……」

  提到小沢,池元的眼中閃過一抹深深的驚恐,那是對某種未知恐怖力量的畏懼。

  那是他最得力的幹將,也是他手裡最鋒利的一把刀。

  可就在之前,看到的卻是那輛被暴力撕碎了車門的轎車,以及整整齊齊擺在他家門口的……十幾具屍體。

  小沢那顆被擠爆了的腦袋,紅白之物塗滿了車門,那個畫面至今還在池元的腦海里揮之不去,讓他每一次呼吸都仿佛能聞到那一股血腥味。

  「別跟我提那個廢物!」

  關內粗暴地打斷了他,眼神陰冷得像是一條毒蛇,聲音里沒有絲毫對死者的憐憫:

  「小沢死了,那是他無能!帶著那麼多人,拿著槍,竟然被所謂的『大友殘黨』給滅了滿門?你覺得我會信這種鬼話嗎?你當我是三歲小孩嗎?!」

  關內畢竟是掌舵了幾十年的老江湖,他的眼光遠比池元要毒辣得多,也深遠得多。

  「大友組早就被打散了,憑那幾個喪家之犬,怎麼可能做到這種程度的絕殺?還能把屍體運到你家門口示威?這是在打臉!這是在向整個山王會宣戰!」

  關內眯起眼睛,在房間裡來回踱步,腳下的足袋摩擦著榻榻米,發出沙沙的聲響。那種壓抑的氣氛讓空氣都變得粘稠起來,仿佛隨時會凝結成冰。

  「這是有人在背後撐腰啊……而且這個人的實力,深不可測。能在一夜之間做到這種地步,絕不是普通的過江龍。」

  關內停下腳步,猛地轉頭看向池元,眼神中帶著一種審視廢物的冰冷,那種目光讓池元覺得自己已經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

  「木村組……那個叫木村的雜碎,以前在村瀨手下也就是個只會逞匹夫之勇的莽夫。他沒這個腦子,也沒這個財力。他背後站著的說不準另有其人,你說會不會是真龍會。」

  聽到這個名字,池元渾身一顫,像是被電流擊中。

  他也猜到了。

  除了那個在城南城東隻手遮天的怪物,還有誰能有這種手段?

  還有誰能讓片岡那種牆頭草瞬間反水?

  還有誰能讓小沢那種狠人死得如此不明不白?

  「會長……既然是龍崎真插手了,那……那我們是不是該從長計議?」池元試探著問道,聲音微弱得像蚊子叫。

  他現在是真的不想再跟那種怪物硬碰硬了,小沢的死狀讓他徹底喪失了鬥志,他只想躲起來,哪怕是丟掉地盤也無所謂。

  「從長計議?」

  關內冷笑一聲,那笑聲里充滿了對池元懦弱的不屑,像是在聽一個笑話。

  「怎麼?你怕了?你覺得我們山王會怕那個毛都沒長齊的小子?你覺得我們幾十年的基業,會被一個外來戶嚇倒?」

  關內重新坐回主位,他其實也不是很確定是龍崎真。

  但是做出這麼大的動作,而且他私下派人查過。

  他的小弟查出龍崎真曾經在城北出現過,而且是在大使館的賭場。

  他不得不懷疑是真龍會入場了。

  雖然他心裡也對龍崎真的手段感到忌憚,但在下屬面前,尤其是這種關乎社團顏面的時刻,他絕不能露怯。

  更重要的是,現在的局勢已經不僅僅是地盤之爭了,而是關乎山王會統治根基的「名分」之戰。

  大友活著,就是山王會背信棄義的活招牌。

  大友加入了木村組,那就是在向全城宣告:凡是被山王會拋棄的人,都有了新的歸宿。

  如果不能迅速、徹底地抹殺掉這個「錯誤」,那麼山王會幾十年建立起來的威信,將在頃刻間崩塌。

  到時候,不用龍崎真動手,那些依附在山王會羽翼下的小組織,都會開始動搖、背叛,甚至反咬一口。

  這是一場只能進不能退的戰爭。

  「池元,你給我聽清楚了。」

  關內的聲音變得低沉而陰森,每一個字都像是一顆釘子,狠狠地釘在池元的心口上,不留餘地:


  「我不管大友背後站著的是龍崎真還是天王老子,也不管你是用槍、用炮還是用牙齒去咬。這件事,因你而起,就必須由你來結束。這是你的爛攤子,你自己收拾。」

  關內伸出兩根枯瘦如柴的手指,在空中虛點了一下。

  「兩天。」

  「我再給你最後兩天時間。」

  「四十八小時之內,我要看到木村組徹底消失,我要看到大友和木村的人頭擺在這個房間裡。我要用他們的血,來洗刷山王會的恥辱!」

  池元猛地抬頭,眼中滿是絕望,聲音都在發抖:「會長……兩天?!我現在手裡沒人了啊!小沢死了,精銳都死光了!而且木村組現在氣勢正盛,有龍崎真撐腰,我……我怎麼可能……」

  「沒人?」

  關內冷冷地看著他,眼神中沒有一絲憐憫,只有無盡的冷酷:

  「山王會下面還有那麼多附屬組織,還有那麼多想往上爬的年輕人。你這個若眾是幹什麼吃的?只要你肯撒錢,只要你肯給承諾,哪怕是去黑市僱傭兵,也給我把人湊齊了!」

  「你的那些海外帳戶里,不是存了不少私房錢嗎?現在不用,難道留著帶進棺材嗎?」

  這句話直接戳穿了池元的老底,讓他最後一絲僥倖也破滅了。

  「我把話放在這裡。」

  關內從身後的刀架上,緩緩取下了一把精緻的短刀。刀鞘上鑲嵌著金絲,顯得華貴而冰冷。

  「滋——」

  刀鋒出鞘,寒光凜冽,映照出關內那張毫無表情的臉。

  他隨手將那把短刀扔到了池元面前的地板上,發出「噹啷」一聲脆響,那聲音在死寂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這是我給你準備的最後一份『禮物』。」

  關內的聲音不帶一絲溫度,仿佛在宣讀一份死亡判決書:

  「如果兩天後,你還沒把事情辦妥,或者你再敢跑回來跟我哭訴什麼困難……」

  「那你就用這把刀,在這個房間裡,把你那個裝滿稻草的肚子切開,以此來謝罪吧。」

  「到時候,我會對外宣稱,你是為了維護山王會的名譽,與敵人同歸於盡的。這,是我能給你留的最後一點體面。」

  池元死死地盯著那把短刀,眼球幾乎要從眼眶裡突出來,呼吸急促得像是要窒息。

  切腹。

  這是極道世界裡最殘酷、也是最無奈的終結方式。

  他知道,關內不是在開玩笑。

  這個老頭子為了維護自己的權力和山王會的招牌,連親兒子都敢殺,更別提他這個已經沒有任何利用價值、只會惹麻煩的下屬了。

  在關內眼裡,他池元已經是一枚廢子,唯一的價值就是發揮餘熱,或者死得有點價值。

  那一刻,池元心中的恐懼達到了頂點,繼而轉化成了一種歇斯底里的瘋狂。

  他沒有退路了。

  前進一步是深淵,後退一步是地獄。

  要麼殺光木村和大友,哪怕是同歸於盡;要麼自己死。

  在這個二選一的死局裡,哪怕他是一條被拔了牙的狗,也要拼盡最後一口氣去咬人。

  因為只有咬死了敵人,他才有一線生機。

  「是……我知道了。」

  池元顫抖著伸出手,抓起了那把冰冷的短刀。

  他的手指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指甲深深地陷入了掌心,仿佛要將那刀柄捏碎。

  他緩緩地從地上站了起來,身體搖晃了一下,但最終還是站穩了。

  那種因為絕望而產生的力量,讓他此刻看起來竟然有幾分可悲的悲壯。

  他沒有再看關內一眼,也沒有再說什麼廢話。

  他只是緊緊地握著那把刀,轉身,向著門外走去。

  此時的他,就像是一個即將走向刑場的死囚,又像是一個身綁炸彈、準備拉響引信的亡命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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