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0章 高若訥返京
第290章 高若訥返京
六月十九日，高若訥攜元隨五十人，在張亢所遣駐涇州侍衛馬司禁軍、廣銳軍團五十名騎兵的護送下，回到汴京。
直到京師城外，心情大悅的高若訥賞了沿途護行廣銳軍團五十名騎兵每人兩貫錢，旋即打發他們回涇原路。
廣銳軍團在禁軍「上中下」三檔中屬「中軍」，如今每月俸祿約一貫上下，此番護送高若訥回京，用時一月卻白得相當於兩月的酬勞，那自是歡喜，喜笑顏開地回涇原路去了。
無奈，沒有樞密院赦令，這些駐外禁軍可進不了京師。
打發走這些護行禁軍，高若訥帶著元隨進了城，返回他在京中的府邸。
他在京中亦有府邸，不過像大部分京官那般也是租的，主要是性價比—畢竟宋朝官員調動頻繁，即便是在京朝的官員亦無法肯定自己是否會被外遷，在京購置宅院並不划算，更別說日後致仕大多還要返回故鄉，故大多是租借，甚至與交好的同僚合租。
但即使是租借，高若訥的身份擺在那，他在京的府邸還是要比趙暘考究地多，不說最頂尖，最起碼也是接近二千貫價值的豪宅。
回到自家府宅後，高若訥命家僕請來居於府內的妻妾，他那幾名妻妾一臉驚喜地出來相迎，可一見高若訥，卻是一個個面露錯愕，其中一人更是驚呼道：「相公何以————何以變得這般面黑？」
原來，在陝西呆了快三年，曾經白面短須儒生形象的高若訥，也難免被曬地面色黑黃，不知情的還以為他是武官出身呢。
而他妾室這一句驚呼，可謂是把高若訥返京的好心情徹底破壞殆盡，在狠狠瞪了一眼那妾室後，板著臉道：「速去叫人燒水，待我沐浴更衣，入宮覲見官家。」
眼見自家郎君面露不悅，那幾位妻妾也不敢再多嘴，忙叫府上家僕準備熱水。
而之後高若訥也不耽擱，稍作歇息待熱水燒成，隨後沐浴更衣罷，便又帶上數名隨從，乘馬車前往皇宮。
到了皇宮外，守掖門的禁軍一時也未認出高若訥來。
高若訥暗自納悶，不過卻也沒發作，坐視隨從表露身份：「你等竟不知樞密副使高相公？」
「原來是高相公，失禮失禮。高相公請莫怪。」有知曉高若訥的禁軍隊率認出高若訥，連忙上前抱拳致歉。
高若訥也不見怪，哈哈一笑，還叫隨從賞了幾貫。
這高若訥，幾時變得如此大度？
其原因，無外乎是他知道這些禁軍的隊率，即直班、都頭等大多都跟趙暘相熟，那四捨五入可不就是自己人麼，高若訥自然也不至於與其一般見識。
在一干禁軍面帶歡喜的恭維聲中，高若訥留隨從在外，獨自一人走入皇宮，徑直朝垂拱殿而去。
此時趙禎正在垂拱殿批閱奏札，不多時就見一名內殿直班入內稟告：「官家，高若訥、高相公求見。」
哦？他回來了？
趙禎稍有些意外地抬起頭，略一點頭：「宣他進來。」
少頃，就見高若訥大步走入殿內，朝著御桌後的趙禎拱手作揖，大拜朗聲道：「臣高若訥，拜見官家。————闊別兩年余，臣時常記掛官家，如今再見官家聖顏，見官家安泰，臣心方安。」
他的話語中流露著幾分激動，也不知激動於再次見到官家，亦或是激動於再次被召回京朝。
趙禎微微一笑，抬手道：「高相公免禮，高————」
說到這裡，看清高若訥今時面孔的他亦是一愣，錯愕問道：「高相公怎得————怎落得這般模樣？」
高若訥知道官家是疑惑他為何曬得面黑，遂拱手解釋道：「陝西炎酷，大多晴天暴曬，鮮有陰雨日，故臣————」
「哦。」趙禎恍然大悟，但旋即又奇怪道：「然昔日趙暘回京，卻不似高相公這般——
「」
一聽這話，高若訥氣得胸口發堵，恨不得要破口大罵：趙暘？那小子在陝西時，除了發號施令就不干別的，政事交給張亢，戰時交給馬懷德，整日與那兩個不知廉恥的西夏女人廝混，那可不得是白白嫩嫩的？可嘆我還要前前後後替他跑腿！
當然，這話他也就只敢在心中罵一罵，嘴上是不敢提的，否則不說趙暘那小子，就算是眼前這位官家，恐怕也不會給他好臉色看。
於是他話風一轉趁機為自己表功：「————臣昔日奉官家之命輔助趙司諫，奔前忙後不敢怠慢，隨後又親自監督那二十餘座新城及要塞的修築，從始至終不敢懈怠，終日暴曬，故曬地這般面黑，污了官家聖目，臣萬死難辭其咎。」
「高相公言重了。」趙禎擺擺手，隨即目視著面色黃中透黑的高若訥險些忍俊不禁，隨即強忍著笑意由衷贊道：「高相公不愧為國家棟樑————辛苦高相公了。」
僅這一句話，就讓高若訥渾身上下都透著舒適，好不受用，連忙拱手作揖道：「為官家分憂、為我大宋效勞，臣萬死不辭。」
趙禎聽得暗暗點頭。
其實他也知道高若訥是個小人，趨炎附勢、溜須拍馬，然卻也不失能力。
對於這樣一個有能力的小人，連趙暘都敢用，趙禎自然不至於還不如趙暘，更別說高若訥識時務、知進退，用起來比一些直臣還順手呢。
於是趙禎好一番安撫勉勵，甚至還賞了一件自己隨身的小玉飾，喜得高若訥渾身顫抖，連連拜謝。
稍後再從垂拱殿出來時，高若訥抬頭挺胸，可謂是趾高氣揚，心中卻也不恨趙暘之前將其獨自丟在陝西長達年逾了，連帶著被曬至面黑的鬱悶亦消失不見。
若非如此，官家又怎得對他另眼相看呢？
歡喜之餘，他來到樞密院，此時他才知曉前樞密使宋庠已遷至政事堂任集賢相，新任樞密使乃龐籍。
而龐籍此時也得知高若訥來到樞密院，遂親自出迎，將高若訥請至樞房。
時隔兩年余再次見面，雙方難免生疏，甚至還有些尷尬。
要知道高若訥在三年前就是樞密副使，而當時的龐籍還只是參知政事，雖說品秩差不多，但論職權，當時的高若訥還是要高過龐籍的。
可現如今，龐籍已為樞密使，官位反而高過高若訥，高若訥見到對方，還得率先向對方行禮，這可不有些鬱悶？
當然，高若訥陝西一行也並非沒有收穫，至少館職升了一級，也跟著趙暘混了個功臣號，甚至還升了爵位，這些林林總總都加起來，那肯定是要超過升一級為樞密使的，故朝中似文彥博、宋庠、龐籍、甚至是韓琦等人，其實也羨慕高若訥此番赴陝西的收穫。
可能是見高若訥瞧自己的目光有異，龐籍忽然扯到了趙暘：「小趙郎君若得知高相公返朝，想必亦是十分歡喜，可惜小趙郎君如今並不在朝。官家授他總理黃河司都御史一職，命他赴澶州治理黃河去了，我故友司馬學士之子司馬光，如今就在他手下聽用————」
聽懂弦外之音的高若訥有些驚異地看了龐籍兩眼，隨即他略帶敵意的目光逐漸變得緩和，笑著拱手道：「還未祝賀龐相公遷為樞相，日後還望多多提攜。」
「哪裡哪裡。」龐籍擺手道：「皆是為國效力、為官家分憂，攜手並進罷了。」
寒暄兩句之後，高若訥便起身告辭，赴政事堂見宋庠去了。
畢竟此時他也已得知，陳執中已被貶離京師，二府三司諸公中算他盟友的，也就只剩一個宋庠。
少頃見到宋庠後，宋庠驚喜之餘，亦好笑於高若訥曬地面龐黝黑，調侃道：「怎得弄成這樣子？」
「你說怎得？」高若訥沒好氣道：「我與那小子到了陝西後，那小子只管發號施令，可嘆我明明是正使，卻還要奔前忙後替他奔走，可不就成這德行了麼？」
這些話他是不敢當著官家或趙暘的面說的，但跟宋庠抱怨抱怨卻也無妨，以他對宋庠的了解，宋庠還不至於去向官家或那趙暘告密一若是單向後者告密，其實也無妨，無非就是再被那小子捉弄一番唄，他在陝西時早就習慣了。
果然，宋庠聽罷哈哈大笑，不過倒也不忘替趙暘說好話：「莫急著抱怨，你此番得以回朝，亦是小趙郎君功勞。」
「我知。」高若訥微微點頭。
其實他也知道，這時候能說服官家將他召回朝的，也就只有那趙暘了。
他只是有些納悶，丟他一人在陝西足足年逾的趙暘，怎得突然就想到了他，不過抬頭一見宋庠一臉微笑的神色，他倒是也猜到了幾分，輕笑道：「我猜近兩年你在朝中，亦過得不甚如意吧？說不定還不及我。」
宋庠面色有些遭不住，反唇調侃道：「你這堂堂正使，竟被副使擺布，居然還有臉取笑我？」
高若訥面色自若道：「怎得會是擺布？我與那趙暘有約定，若意見一致便聽我的，若意見不一便聽他的，各有做主之時。」
「那可不就是全聽他的麼？」宋庠不禁發笑。
「那我也是做主了。」高若訥神色自若道。
宋庠聞言有些錯愕，深深看了眼高若訥，對其有些刮目相看，由衷贊道：「陝西一行，高相公心胸豁達不少。」
「不闊達不成吶。」高若訥搖頭嘆息道：「陝西艱苦，遠不及在京，若不能苦中作樂，實在熬不住————」
曾經也去過陝西任職的宋庠不禁點頭附和。
旋即就見高若訥忽然問道：「那龐籍怎麼回事？」
他將之前龐籍跟他的對話對宋庠說了一遍，宋庠聽罷輕笑道：「怕你針對他罷了。————他將其世侄司馬光推薦於小趙郎君，確有其事，然談不上自己人，不過也算不上范黨————既然他表明心跡欲兩不相幫，你我倒也不必招惹他。」
「唔。」高若訥微微點頭。
之後，他與宋庠聊起了近期朝中的變化，尤其是范黨勢力的變化，一直聊到黃昏，又被宋庠請到其府中，直到夜深才返回自家府邸。
次日，即六月二十日，正好又是設朝之日，高若訥闊別近三年，再次以樞密副使銜上朝，甚至相比當初，還多了權御史中丞的職位。
鑑於朝中本就有郭勸、王舉正兩位御史中丞，如今又多了他高若訥，同時設三位御史中丞，這著實罕見，說成史無前例也不為過。
只不過在經歷「武官出任知州」這件同樣是大宋史無前例的事件後，三個御史中丞同時在朝，倒也算不上是什麼稀罕事了。
不過這依然讓御史台上上下下頗為緊張，畢竟之前王德用一事，他御史台可謂是相應呂公綽號召，帶頭衝鋒彈劾王德用，如今空降高若訥這個御史中丞，難保官家不會報復就像之前收拾封駁司那般。
故當日早朝，御史台上上下下十分平靜，除了履行職責彈劾了幾個確有違法之舉的地方官員外，朝中官員那是一個也未提及。
然即便如此，御史台最終還是未逃過這一劫。
這不，知諫院王贄出面彈劾御史台：「————冀國公王德用，之前於赴任途中不幸抱病，誠不幸之事也，然朝中卻有人責其故意怠慢，御史台有責糾察百官，本該明辨是非，然此次卻罔顧曲直，爭相攻訐，臣懷疑有串聯陷害之舉，為正朝廷風氣，懇請官家嚴查！」
御史中丞郭勸、王舉正二人聞言一驚，當即開口辯解，隨即又表示願意自查。
沒想到卻遭王贄打斷：「既要嚴查，豈有自查之理？官家，既高相公以右諫議大夫權御史中丞，何不交由高相公負責此事。」
這本就是趙禎的手腕，趙禎豈會拒絕，佯裝一思忖便點頭應充：「那就交由高相公吧。」
「臣遵命。」已知此事前因後果的高若訥朗聲受命，隨即不懷好意地瞥了眼御史台的那些御史，令御史台上上下下面面相覷之餘，心中難免亦有不安。
散朝之後，高若訥親赴御史台，對御史台內各御史指指點點，好不威風。
折騰了那幫御史足足一日，耍盡威風的高若訥心滿意足回到自家府邸，卻忽見一名元隨立在府外，待見到他後立馬上前稟報：「小趙郎君身邊御帶器械魏燾、鮑榮二人，正在府內。」
高若訥微微一驚，忙跟著隨從進府來到前院主屋，果然見廳內坐著魏燾、鮑榮二人。
魏燾、鮑榮亦注意到了高若訥，雖有些好笑高若訥曬地面龐黝黑，但仍舊忍著笑恭謹行禮：「恭賀高相公得返京師————」
面對這兩個趙暘的心腹護衛，高若訥可不敢亂說話，連忙拱手道：「全賴小趙郎君照拂，勸說官家將高某召回京師，兩位之後回去見到小趙郎君，請代高某傳達謝意————話說，兩位今日來此不知有何貴幹？」
魏燾笑著道：「小趙郎君此番叫我二人來京，主要是為取錢，順帶托人辦一件小事————既高相公已回京師，可否替小趙郎君辦成這件事？」
高若訥微微一驚，卻也不敢拒絕，謹慎道：「不知是什麼事？」
「就是請高相公出面向朝廷討個從九品的本官而已。」魏燾隨口道。
就這？
高若訥表情古怪，儘管猜到趙暘必然是其手下求官，心下亦不由有些嫌棄。
他還以為有什麼大事呢，感情就是討個微末小官？這種小事你不會自己出面麼？還非要來使喚我？
他心下罵罵咧咧，然面上卻不敢有何表示，連連點頭道：「此事易爾，不知求官之人名諱？」
「呂大鈞，字和叔，現為小趙郎君所掌總理黃河司名下勾當公事。」
果然是替手下求官！
高若訥心下暗道一聲，卻也依稀記得呂大鈞。
「我記下了，此事就包在我身上。」高若訥連聲答應，旋即見魏燾、鮑榮二人起身準備離開，又挽留道：「兩位若不在我府上用些酒菜再走？」
「多謝高相公好意，然我二人還要求見官家，就不叨擾了————」
既要求見官家，不會當面向官家求官？
高若訥心中暗罵，然臉上卻堆著笑，目送二人離去，臨末還不忘提及一句：「兩位回去見到小趙郎君，千萬莫忘替高某轉達謝意。」
魏燾、鮑榮相視一笑，連聲答應。
次日，高若訥上奏表功，推薦呂大鈞，稱呂大鈞先前義助其兄呂大防於陝西修築城塞有功，且才德兼優，朝廷宜破格啟用。
趙禎一看這表奏，就猜到這呂大鈞必然是趙暘想要招攬的人才，當即批允，並命中書制詔，下達審官院，叫審院院發放官牒。
之後不知這事因何走漏風聲，被政事堂諸相公所知。
包括負責改良新法的范仲淹與韓琦。
要知道範、韓二人所推崇的新法中，本就有明黜陟、抑僥倖這兩項，有意杜絕蔭補以及無故的薦官，似高若訥這般莫名其妙推薦一人入仕，正犯了二人忌諱。
然而仔細一瞧，卻見高若訥所推薦呂大鈞，竟掛著總理黃河司勾當公事的差遣，這就讓二人犯難了。
這明擺著就是趙暘推薦的人才啊。
思忖一番後，范仲淹與韓琦索性當不知這回事。
其中，范仲淹是考慮到趙暘所薦，大多都是人才，比如這個呂大鈞，看名字顯然就是皇佑年進士呂大防的兄弟，呂大防既是進士之才，其兄弟難道會差麼？
故雖說此舉有違他的主張，但也並未不能破例。
至於韓琦嘛，那純粹就是不願招惹趙暘，尤其是在高若訥被召回京師，宋庠摩拳擦掌要再與他們斗個高下的當前，何必去招惹一個對付不了的傢伙呢？任由那小子在澶州治理黃河不是頂好？
於是乎，呂大鈞被薦入仕一事，並未在朝中掀起絲毫波瀾，直到唐介又一份彈劾送至汴京，揭破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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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
六月十九日，高若訥攜元隨五十人，在張亢所遣駐涇州侍衛馬司禁軍、廣銳軍團五十名騎兵的護送下，回到汴京。
直到京師城外，心情大悅的高若訥賞了沿途護行廣銳軍團五十名騎兵每人兩貫錢，旋即打發他們回涇原路。
廣銳軍團在禁軍「上中下」三檔中屬「中軍」，如今每月俸祿約一貫上下，此番護送高若訥回京，用時一月卻白得相當於兩月的酬勞，那自是歡喜，喜笑顏開地回涇原路去了。
無奈，沒有樞密院赦令，這些駐外禁軍可進不了京師。
打發走這些護行禁軍，高若訥帶著元隨進了城，返回他在京中的府邸。
他在京中亦有府邸，不過像大部分京官那般也是租的，主要是性價比—畢竟宋朝官員調動頻繁，即便是在京朝的官員亦無法肯定自己是否會被外遷，在京購置宅院並不划算，更別說日後致仕大多還要返回故鄉，故大多是租借，甚至與交好的同僚合租。
但即使是租借，高若訥的身份擺在那，他在京的府邸還是要比趙暘考究地多，不說最頂尖，最起碼也是接近二千貫價值的豪宅。
回到自家府宅後，高若訥命家僕請來居於府內的妻妾，他那幾名妻妾一臉驚喜地出來相迎，可一見高若訥，卻是一個個面露錯愕，其中一人更是驚呼道：「相公何以————何以變得這般面黑？」
原來，在陝西呆了快三年，曾經白面短須儒生形象的高若訥，也難免被曬地面色黑黃，不知情的還以為他是武官出身呢。
而他妾室這一句驚呼，可謂是把高若訥返京的好心情徹底破壞殆盡，在狠狠瞪了一眼那妾室後，板著臉道：「速去叫人燒水，待我沐浴更衣，入宮覲見官家。」
眼見自家郎君面露不悅，那幾位妻妾也不敢再多嘴，忙叫府上家僕準備熱水。
而之後高若訥也不耽擱，稍作歇息待熱水燒成，隨後沐浴更衣罷，便又帶上數名隨從，乘馬車前往皇宮。
到了皇宮外，守掖門的禁軍一時也未認出高若訥來。
高若訥暗自納悶，不過卻也沒發作，坐視隨從表露身份：「你等竟不知樞密副使高相公？」
「原來是高相公，失禮失禮。高相公請莫怪。」有知曉高若訥的禁軍隊率認出高若訥，連忙上前抱拳致歉。
高若訥也不見怪，哈哈一笑，還叫隨從賞了幾貫。
這高若訥，幾時變得如此大度？
其原因，無外乎是他知道這些禁軍的隊率，即直班、都頭等大多都跟趙暘相熟，那四捨五入可不就是自己人麼，高若訥自然也不至於與其一般見識。
在一干禁軍面帶歡喜的恭維聲中，高若訥留隨從在外，獨自一人走入皇宮，徑直朝垂拱殿而去。
此時趙禎正在垂拱殿批閱奏札，不多時就見一名內殿直班入內稟告：「官家，高若訥、高相公求見。」
哦？他回來了？
趙禎稍有些意外地抬起頭，略一點頭：「宣他進來。」
少頃，就見高若訥大步走入殿內，朝著御桌後的趙禎拱手作揖，大拜朗聲道：「臣高若訥，拜見官家。————闊別兩年余，臣時常記掛官家，如今再見官家聖顏，見官家安泰，臣心方安。」
他的話語中流露著幾分激動，也不知激動於再次見到官家，亦或是激動於再次被召回京朝。
趙禎微微一笑，抬手道：「高相公免禮，高————」
說到這裡，看清高若訥今時面孔的他亦是一愣，錯愕問道：「高相公怎得————怎落得這般模樣？」
高若訥知道官家是疑惑他為何曬得面黑，遂拱手解釋道：「陝西炎酷，大多晴天暴曬，鮮有陰雨日，故臣————」
「哦。」趙禎恍然大悟，但旋即又奇怪道：「然昔日趙暘回京，卻不似高相公這般——
「」
一聽這話，高若訥氣得胸口發堵，恨不得要破口大罵：趙暘？那小子在陝西時，除了發號施令就不干別的，政事交給張亢，戰時交給馬懷德，整日與那兩個不知廉恥的西夏女人廝混，那可不得是白白嫩嫩的？可嘆我還要前前後後替他跑腿！
當然，這話他也就只敢在心中罵一罵，嘴上是不敢提的，否則不說趙暘那小子，就算是眼前這位官家，恐怕也不會給他好臉色看。
於是他話風一轉趁機為自己表功：「————臣昔日奉官家之命輔助趙司諫，奔前忙後不敢怠慢，隨後又親自監督那二十餘座新城及要塞的修築，從始至終不敢懈怠，終日暴曬，故曬地這般面黑，污了官家聖目，臣萬死難辭其咎。」
「高相公言重了。」趙禎擺擺手，隨即目視著面色黃中透黑的高若訥險些忍俊不禁，隨即強忍著笑意由衷贊道：「高相公不愧為國家棟樑————辛苦高相公了。」
僅這一句話，就讓高若訥渾身上下都透著舒適，好不受用，連忙拱手作揖道：「為官家分憂、為我大宋效勞，臣萬死不辭。」
趙禎聽得暗暗點頭。
其實他也知道高若訥是個小人，趨炎附勢、溜須拍馬，然卻也不失能力。
對於這樣一個有能力的小人，連趙暘都敢用，趙禎自然不至於還不如趙暘，更別說高若訥識時務、知進退，用起來比一些直臣還順手呢。
於是趙禎好一番安撫勉勵，甚至還賞了一件自己隨身的小玉飾，喜得高若訥渾身顫抖，連連拜謝。
稍後再從垂拱殿出來時，高若訥抬頭挺胸，可謂是趾高氣揚，心中卻也不恨趙暘之前將其獨自丟在陝西長達年逾了，連帶著被曬至面黑的鬱悶亦消失不見。
若非如此，官家又怎得對他另眼相看呢？
歡喜之餘，他來到樞密院，此時他才知曉前樞密使宋庠已遷至政事堂任集賢相，新任樞密使乃龐籍。
而龐籍此時也得知高若訥來到樞密院，遂親自出迎，將高若訥請至樞房。
時隔兩年余再次見面，雙方難免生疏，甚至還有些尷尬。
要知道高若訥在三年前就是樞密副使，而當時的龐籍還只是參知政事，雖說品秩差不多，但論職權，當時的高若訥還是要高過龐籍的。
可現如今，龐籍已為樞密使，官位反而高過高若訥，高若訥見到對方，還得率先向對方行禮，這可不有些鬱悶？
當然，高若訥陝西一行也並非沒有收穫，至少館職升了一級，也跟著趙暘混了個功臣號，甚至還升了爵位，這些林林總總都加起來，那肯定是要超過升一級為樞密使的，故朝中似文彥博、宋庠、龐籍、甚至是韓琦等人，其實也羨慕高若訥此番赴陝西的收穫。
可能是見高若訥瞧自己的目光有異，龐籍忽然扯到了趙暘：「小趙郎君若得知高相公返朝，想必亦是十分歡喜，可惜小趙郎君如今並不在朝。官家授他總理黃河司都御史一職，命他赴澶州治理黃河去了，我故友司馬學士之子司馬光，如今就在他手下聽用————」
聽懂弦外之音的高若訥有些驚異地看了龐籍兩眼，隨即他略帶敵意的目光逐漸變得緩和，笑著拱手道：「還未祝賀龐相公遷為樞相，日後還望多多提攜。」
「哪裡哪裡。」龐籍擺手道：「皆是為國效力、為官家分憂，攜手並進罷了。」
寒暄兩句之後，高若訥便起身告辭，赴政事堂見宋庠去了。
畢竟此時他也已得知，陳執中已被貶離京師，二府三司諸公中算他盟友的，也就只剩一個宋庠。
少頃見到宋庠後，宋庠驚喜之餘，亦好笑於高若訥曬地面龐黝黑，調侃道：「怎得弄成這樣子？」
「你說怎得？」高若訥沒好氣道：「我與那小子到了陝西後，那小子只管發號施令，可嘆我明明是正使，卻還要奔前忙後替他奔走，可不就成這德行了麼？」
這些話他是不敢當著官家或趙暘的面說的，但跟宋庠抱怨抱怨卻也無妨，以他對宋庠的了解，宋庠還不至於去向官家或那趙暘告密一若是單向後者告密，其實也無妨，無非就是再被那小子捉弄一番唄，他在陝西時早就習慣了。
果然，宋庠聽罷哈哈大笑，不過倒也不忘替趙暘說好話：「莫急著抱怨，你此番得以回朝，亦是小趙郎君功勞。」
「我知。」高若訥微微點頭。
其實他也知道，這時候能說服官家將他召回朝的，也就只有那趙暘了。
他只是有些納悶，丟他一人在陝西足足年逾的趙暘，怎得突然就想到了他，不過抬頭一見宋庠一臉微笑的神色，他倒是也猜到了幾分，輕笑道：「我猜近兩年你在朝中，亦過得不甚如意吧？說不定還不及我。」
宋庠面色有些遭不住，反唇調侃道：「你這堂堂正使，竟被副使擺布，居然還有臉取笑我？」
高若訥面色自若道：「怎得會是擺布？我與那趙暘有約定，若意見一致便聽我的，若意見不一便聽他的，各有做主之時。」
「那可不就是全聽他的麼？」宋庠不禁發笑。
「那我也是做主了。」高若訥神色自若道。
宋庠聞言有些錯愕，深深看了眼高若訥，對其有些刮目相看，由衷贊道：「陝西一行，高相公心胸豁達不少。」
「不闊達不成吶。」高若訥搖頭嘆息道：「陝西艱苦，遠不及在京，若不能苦中作樂，實在熬不住————」
曾經也去過陝西任職的宋庠不禁點頭附和。
旋即就見高若訥忽然問道：「那龐籍怎麼回事？」
他將之前龐籍跟他的對話對宋庠說了一遍，宋庠聽罷輕笑道：「怕你針對他罷了。————他將其世侄司馬光推薦於小趙郎君，確有其事，然談不上自己人，不過也算不上范黨————既然他表明心跡欲兩不相幫，你我倒也不必招惹他。」
「唔。」高若訥微微點頭。
之後，他與宋庠聊起了近期朝中的變化，尤其是范黨勢力的變化，一直聊到黃昏，又被宋庠請到其府中，直到夜深才返回自家府邸。
次日，即六月二十日，正好又是設朝之日，高若訥闊別近三年，再次以樞密副使銜上朝，甚至相比當初，還多了權御史中丞的職位。
鑑於朝中本就有郭勸、王舉正兩位御史中丞，如今又多了他高若訥，同時設三位御史中丞，這著實罕見，說成史無前例也不為過。
只不過在經歷「武官出任知州」這件同樣是大宋史無前例的事件後，三個御史中丞同時在朝，倒也算不上是什麼稀罕事了。
不過這依然讓御史台上上下下頗為緊張，畢竟之前王德用一事，他御史台可謂是相應呂公綽號召，帶頭衝鋒彈劾王德用，如今空降高若訥這個御史中丞，難保官家不會報復就像之前收拾封駁司那般。
故當日早朝，御史台上上下下十分平靜，除了履行職責彈劾了幾個確有違法之舉的地方官員外，朝中官員那是一個也未提及。
然即便如此，御史台最終還是未逃過這一劫。
這不，知諫院王贄出面彈劾御史台：「————冀國公王德用，之前於赴任途中不幸抱病，誠不幸之事也，然朝中卻有人責其故意怠慢，御史台有責糾察百官，本該明辨是非，然此次卻罔顧曲直，爭相攻訐，臣懷疑有串聯陷害之舉，為正朝廷風氣，懇請官家嚴查！」
御史中丞郭勸、王舉正二人聞言一驚，當即開口辯解，隨即又表示願意自查。
沒想到卻遭王贄打斷：「既要嚴查，豈有自查之理？官家，既高相公以右諫議大夫權御史中丞，何不交由高相公負責此事。」
這本就是趙禎的手腕，趙禎豈會拒絕，佯裝一思忖便點頭應充：「那就交由高相公吧。」
「臣遵命。」已知此事前因後果的高若訥朗聲受命，隨即不懷好意地瞥了眼御史台的那些御史，令御史台上上下下面面相覷之餘，心中難免亦有不安。
散朝之後，高若訥親赴御史台，對御史台內各御史指指點點，好不威風。
折騰了那幫御史足足一日，耍盡威風的高若訥心滿意足回到自家府邸，卻忽見一名元隨立在府外，待見到他後立馬上前稟報：「小趙郎君身邊御帶器械魏燾、鮑榮二人，正在府內。」
高若訥微微一驚，忙跟著隨從進府來到前院主屋，果然見廳內坐著魏燾、鮑榮二人。
魏燾、鮑榮亦注意到了高若訥，雖有些好笑高若訥曬地面龐黝黑，但仍舊忍著笑恭謹行禮：「恭賀高相公得返京師————」
面對這兩個趙暘的心腹護衛，高若訥可不敢亂說話，連忙拱手道：「全賴小趙郎君照拂，勸說官家將高某召回京師，兩位之後回去見到小趙郎君，請代高某傳達謝意————話說，兩位今日來此不知有何貴幹？」
魏燾笑著道：「小趙郎君此番叫我二人來京，主要是為取錢，順帶托人辦一件小事————既高相公已回京師，可否替小趙郎君辦成這件事？」
高若訥微微一驚，卻也不敢拒絕，謹慎道：「不知是什麼事？」
「就是請高相公出面向朝廷討個從九品的本官而已。」魏燾隨口道。
就這？
高若訥表情古怪，儘管猜到趙暘必然是其手下求官，心下亦不由有些嫌棄。
他還以為有什麼大事呢，感情就是討個微末小官？這種小事你不會自己出面麼？還非要來使喚我？
他心下罵罵咧咧，然面上卻不敢有何表示，連連點頭道：「此事易爾，不知求官之人名諱？」
「呂大鈞，字和叔，現為小趙郎君所掌總理黃河司名下勾當公事。」
果然是替手下求官！
高若訥心下暗道一聲，卻也依稀記得呂大鈞。
「我記下了，此事就包在我身上。」高若訥連聲答應，旋即見魏燾、鮑榮二人起身準備離開，又挽留道：「兩位若不在我府上用些酒菜再走？」
「多謝高相公好意，然我二人還要求見官家，就不叨擾了————」
既要求見官家，不會當面向官家求官？
高若訥心中暗罵，然臉上卻堆著笑，目送二人離去，臨末還不忘提及一句：「兩位回去見到小趙郎君，千萬莫忘替高某轉達謝意。」
魏燾、鮑榮相視一笑，連聲答應。
次日，高若訥上奏表功，推薦呂大鈞，稱呂大鈞先前義助其兄呂大防於陝西修築城塞有功，且才德兼優，朝廷宜破格啟用。
趙禎一看這表奏，就猜到這呂大鈞必然是趙暘想要招攬的人才，當即批允，並命中書制詔，下達審官院，叫審院院發放官牒。
之後不知這事因何走漏風聲，被政事堂諸相公所知。
包括負責改良新法的范仲淹與韓琦。
要知道範、韓二人所推崇的新法中，本就有明黜陟、抑僥倖這兩項，有意杜絕蔭補以及無故的薦官，似高若訥這般莫名其妙推薦一人入仕，正犯了二人忌諱。
然而仔細一瞧，卻見高若訥所推薦呂大鈞，竟掛著總理黃河司勾當公事的差遣，這就讓二人犯難了。
這明擺著就是趙暘推薦的人才啊。
思忖一番後，范仲淹與韓琦索性當不知這回事。
其中，范仲淹是考慮到趙暘所薦，大多都是人才，比如這個呂大鈞，看名字顯然就是皇佑年進士呂大防的兄弟，呂大防既是進士之才，其兄弟難道會差麼？
故雖說此舉有違他的主張，但也並未不能破例。
至於韓琦嘛，那純粹就是不願招惹趙暘，尤其是在高若訥被召回京師，宋庠摩拳擦掌要再與他們斗個高下的當前，何必去招惹一個對付不了的傢伙呢？任由那小子在澶州治理黃河不是頂好？
於是乎，呂大鈞被薦入仕一事，並未在朝中掀起絲毫波瀾，直到唐介又一份彈劾送至汴京，揭破此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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