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6章 雙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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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76章 雙贏

  「臣唐介有奏!」

  興許是見官家好似並無反應,興許是覺得方才那句話有混淆之嫌,侍御史唐介稍作更改又說了一回。

  趙禎聞言看看立在殿中的趙暘,卻見後者無所謂地聳聳肩。

  原因無他,只因此刻殿內已有超過七成的官員表態,並且未有一人提出異議,更關鍵的是,鑑於這次表決是從上到下逐個表態,似政事堂諸相公、三省諸公等皆已表態,即使不贊同也未提出反對,剩下未表態的三成低品秩官員,其實已經無法扭轉大勢。

  然唐介畢竟是侍御史,擁有言事的權力,此人既已開口,趙禎也不好視若無睹。

  於是在略一思忖後,趙禎點頭道:「卿且言之。」

  只見唐介拱手作揖,慷慨激昂道:「臣要彈劾右司諫趙暘!」

  殿內稍稍響起幾絲議論,反應明顯不如之前「文彥博倒戈」、「韓琦妥協」來地驚人,不少人只是用純看樂子的心態看待唐介:你小小一個侍御史,亦妄想彈劾那趙暘?

  雖說這些人其實非常樂意看到唐介能扳倒那趙暘,但理智告訴他們,這是不可能的——官家對那趙暘的偏愛,超越了歷朝歷代君主對臣子的寵愛。

  「卿要彈劾趙卿何事?」

  「臣要彈劾趙司諫仗持官家寵愛,肆意妄為,以下犯下,行威迫之舉————」

  唐介慷慨激昂地陳述趙暘的種種罪狀。

  「哦?」趙禎故作不知情,稍稍皺眉質問趙暘道:「趙暘,可有此事?」

  趙暘看了眼唐介,輕笑道:「許是唐侍御對臣有些誤會————」

  話音剛落,就見唐介扭頭看了一眼趙暘,一臉正色道:「趙司諫近期日日登門糾纏文相公,朝中眾所周知,卻何故不敢在官家面前言明耶?」

  這一番毫不客氣的職責,聽得范仲淹、宋庠、龐籍、王贄等了解趙暘性格的重臣們那是暗暗搖頭,心下暗道:小趙郎君已有所留情,何故要自投死路也?

  在他們看來,只要趙暘方才說一句「誣告」,今日唐介最好的下場也就是被貶離京師。

  但趙暘卻只說「誤會」,可見是在替唐介兜著,偏偏這個姓唐的愣頭青還不自知。

  范仲淹、宋庠幾人想得到,趙禎自然也想得到,聞言打量了幾眼唐介,又扭頭故作嚴厲地質問趙暘:「趙暘,可有此事?」

  趙暘拱拱手道:「臣不知唐侍御所言糾纏」為何,臣近日確實多次拜訪文相公,但那僅是為勸說文相公————官家若不信,可以問一問文相公。」

  趙禎其實早就知道趙暘與文彥博私下已有默契,於是又扭頭問文彥博:「文相公,趙卿可曾對你糾纏不休,冒犯威迫?」

  在眾目睽睽之下,文彥博拱手作揖,沉默了片刻才默然道:「————回官家話,趙御史————並未糾纏臣,他只是向臣————表述了其中利害————間既無冒犯,亦無————呃————亦無脅迫————」

  這話乍一聽是沒問題,可配上他肅木的神色,沉重的語氣,外加幾分不甘願的意味,就隱隱給人一種敢怒不敢言的錯覺。

  唐介就對此深信不疑,正色道:「文相公何故為趙司諫隱瞞?眾所周知,近日趙司諫每日帶著數十名所謂智囊」登門,隨後文相公府內便傳出觥籌交錯之聲,這些為何不向官家言明?」

  在眾人的目視下,文彥博沉默半晌,好似故作平靜道:「————唐侍御誤會了,趙御史並無絲毫————冒犯、威脅文某之處————」

  「文相公!」唐介急聲道:「若文相公一味委曲求全,豈非是助漲不良風氣麼?唐某懇請文相公在官家面前道出內曲直,我相信官家定會公正處置!」

  你相信?

  文彥博不留痕跡地瞥了眼神情激動的唐介,心下暗暗鄙夷,若官家果真能「公正」處置,何故二府三司諸相公無一人敢得罪那小子?

  想歸想,但他臉上卻不露出半點端倪,在長吐一口氣仿佛又調整了一下情緒後,他面無表情地對唐介道:「文某不知唐侍御所指何事————」

  唐介哪知道文彥博早已與趙暘有了默契,此刻只不過是在逢場作戲,聞言又急又怒,似怒其不爭般喝問道:「文相公這般————恕唐某愚鈍,無法理解,何故五日前文相公在朝議中帶頭反對趙司諫之提案,而今日,文相公卻一改前態,主動提及趙司諫五日前之提案?其中難道沒有什麼蹊蹺麼?」


  文彥博語氣沉重道:「文某五日前帶頭反對趙御史之提案,蓋因文某當時不知此提案————之益處,承趙御史不辭辛苦,登門勸說,文某這才知曉趙御史所思、所慮、所憂,故————為彌補當日過失,文某今日代趙御史重提此事,希望朝廷莫一味著眼於文武之別,且試著委任楊文廣出知定州,這便是真相,何來蹊蹺?」

  他肅穆莊重的神色,配合沉重且隱隱帶著幾絲委屈的語氣,仿佛給人一種」

  忍辱負重」的形象。

  但在知曉真正真相的趙禎眼中,這事就頗為有趣了:整個殿的人,皆以為是趙暘威迫文彥博,卻不知真相其實是二人聯手逢場作戲,欺騙了整個文官階層。

  至於結果,趙暘達到了「薦楊文廣出知定州」的目的,而文彥博也狠狠刷了一波聲望,甚至於,京朝內外的文官階層也不會因為文彥博此次的「背叛」而怨恨他一這位文相公此次都已經被「欺辱」地這麼慘了,不得已才「妥協退讓」,誰好意思去怪他?

  估計這也是文彥博願意與趙暘合作的原因—一畢竟對其而言實際並無危害,反而增添了幾分聲望。

  想到這裡,趙禎目視文彥博,似感慨般點頭道:「文相公忠君體國————」

  聽到這話,一直裝得忍辱負重的文彥博差點就繃不住了。

  忠君體國?官家竟當面贊他忠君體國?

  好吧,後面那兩字無所謂,關鍵在於「忠君」二字!

  之前趙暘還在問他:「文相公忠於君耶?忠於士大夫耶?」

  今日官家就當面贊他「忠君」————這其中難道沒有什麼暗指?

  心潮澎湃的文彥博強忍著心中的歡喜,忙向官家拱手作揖,表明心跡:「多謝官家讚譽,臣世代蒙受君恩,自當忠君忠國,想官家所想、憂官家所憂,為君為國,不惜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事實上他沒想錯,趙禎確實是在「點」他,而文彥博對此的反應,讓趙禎感到非常滿意,連帶著曾經對其的成見亦褪去了幾分,點點頭連聲道:「好、很好————」

  這一幕,在旁的陳執中、宋庠、龐籍、韓琦幾人瞧著感覺有點不對勁了。

  明明之前那文彥博還是一副如喪妣考的死人模樣,何故突然神情激動?

  莫非————

  其中才思最為敏銳的宋庠,忍不住回頭看了眼趙暘,又看了眼文彥博,心下暗驚:不會是這二人聯手演了場戲吧?

  朝這個思路一想,宋庠頓時豁然開朗,比如之前他無法理解以文彥博的性格怎會如此輕易就妥協退讓,此刻也有了答案。

  這可真是————

  饒是宋庠,此時此刻也不知該如何評斷此事。

  相較宋庠,趙禎心中的感慨尤為強烈,他原以為趙暘這次多半要惹出一場風波來,沒想到卻是這麼個結果。

  饒是年長趙暘一輪多,對此心底也要稱讚一句:總說這小子沒用吧,這小子還總能時不時地出幾個讓人叫絕的怪招。

  或許這就是超越當代足足一千年所帶來的優勢。

  就在趙禎感慨之際,忽然一個聲音在殿內響起:「————臣懇請官家嚴懲趙司諫,以正朝中風氣!」

  又是這個唐介啊————

  趙禎皺皺眉,漸漸感覺這唐介有點不識好歹了。

  畢竟以他的角度看來,文彥博都親自出面「作證」了,這唐介居然還糾纏不休。難道這傢伙不知,趙暘小子方才已放他一馬了麼?

  「卿————所謂何事?」趙禎不自覺地收起了臉上的淡淡笑容。

  唐介哪知其中緣故,仍慷慨激昂道:「趙司諫仰仗官家恩寵,目無法紀,行卑鄙之事,以下犯上,脅迫文相公,文相公懼其報復,方委曲求全,此事眾所周知。若官家不做嚴懲,放任此事,臣以為必將助漲趙司諫狂狷之氣,不利於朝中風氣,故臣懇請官家嚴懲!」

  此言一出,殿內頓時一片寂靜,二府三司三省諸公無不轉頭看向唐介,暗暗搖頭。

  哪怕是私下其實贊同此劾奏的韓琦,也覺得唐介此舉過於魯莽了,沒見官家面孔都板起了麼?

  只見趙禎神色莫名地看著唐介,幽幽道:「僅憑唐卿片言片語,朕恐怕————

  」

  說罷,他抬頭看向殿內群臣,似乎是想看看有沒有附劾的。


  唐介亦轉頭看去,卻見殿內群臣面面相顧之餘,竟無一人開口支持他。

  眼見唐介一臉震驚,趙禎也不為難他,暗示道:「看來如趙暘所言,唐卿對其興許確有誤會————」

  豈料唐介卻不知官家暗示,憤慨道:「是非曲直,諸公莫非皆視而不見?」

  這唐介————

  眼見殿內群臣面面相覷,趙禎不悅地皺了皺眉。

  政事堂諸相公他不擔心,畢竟這些人跟趙暘都熟,雙方不至於鬧得不可開交,他擔心的是那些與趙暘不熟的一萬一有不明究竟的傢伙跳出來支持唐介,這豈非節外生枝?

  想到這裡,趙禎瞥了眼知諫院王贄。

  王會意,當即出列道:「雖台諫有言事之責權,然既有文相公親口作證,足可證明趙司諫並無僭越之舉,可唐侍御卻糾纏不休,執意要官家嚴懲趙司諫,這讓臣不禁懷疑,唐侍御莫非與趙司諫有私怨耶?」

  殿內眾人聞言譁然,心中皆是一驚,暗道王贄心狠,一上來就扣一個因怨報復的帽子。

  期間,唯獨文彥博不留痕跡地瞥了眼有些惶惶的陳執中,心下暗暗冷笑。

  原因無法,只因以往似代官家發聲這種事,歷來都是陳執中先開口,畢竟他是首相,可今日,官家卻越過陳執中,暗示王贄出面干預,這其中難道沒有什麼深意麼?

  如他所想,陳執中也是為此感到愈發不安,神色有些惶惶。

  而另一處,唐介正一臉難以置信地看向王贄,憤慨道:「唐某與趙司諫何來怨恨?今日僅為正義發生,王知諫莫要血口噴人!」

  「呵。」王贄嗤笑道:「趙司諫雖年輕且資歷較淺,但自入仕以來功勳卓著,忠君為國、毫不為己,即使此次之事稍有出格,亦是為國家著想,否則武官地位高低,與趙司諫何干?————然唐侍御卻揪住此事不放,罔顧文相公親口為趙司諫洗脫嫌棄,執意要勸說官家嚴懲趙司諫,若非有私怨,何至於此?」

  說罷,他轉頭環視殿內眾人道:「諸公可曾聽說趙司諫有絲毫損公利己之舉?」

  殿內眾人面面相顧,無人發聲。

  也難怪,雖說在他看來,趙暘確實是「劣跡斑斑」,但損公利己的行為,卻是從未用過,領的不過六品俸祿,住的不過是每月十二貫的小宅,著實不像是一個寵臣做派一當然,這也是范仲淹、宋庠、龐籍等人都願意與趙暘結交的緣故。

  眼見王贄三兩言語駁倒唐介,轉身面向官家,好似準備反過來彈劾唐介,殿內眾人暗暗搖頭誰不知王贄乃官家御用喉舌?

  然而就在王贄開口之際,卻見趙暘搶先插嘴道:「唐侍御莫非是妒忌趙某年輕?」

  正要彈劾唐介的王贄面帶驚訝地轉頭看了眼趙暘,作罷了彈劾之意。

  「什麼?」唐介可不知趙暘有意撈他,一臉驚愕。

  只見趙暘一臉不以為然地笑道:「唐侍御不必隱瞞,妒忌趙某者,又豈你一人也?就像此刻殿內,功勳卓著者,嫉妒趙某年輕力盛;年輕力盛者,嫉妒趙某功勳卓著;兩者兼具這,又嫉妒趙某深受官家寵愛————奈何唯趙某三者兼得,此命數也!」

  看著趙暘一副志得意滿的模樣,殿內眾人無不錯愕,旋即或有人低聲笑罵,或有人搖頭失笑,不一而足。

  但凡有點眼力的人都看得出,趙暘此舉是在替唐介解圍,否則被王扣上「因怨報復」、「惡意攻訐」帽子的唐介,這次絕對落不到好下場。

  趙禎自然也看得出,故在好笑之餘,將此事揭過,正色道:「————既諸卿並無異議,且叫翰林院擬旨,遷楊文廣知定州!」

  殿內眾多不情願的文官暗嘆一聲,卻也不得不默認。

  唯獨唐介好似還要說些什麼,卻被曾與趙暘有舊的殿中侍御史陳旭暗中拉住衣袖,低聲道:「小趙司諫惜才,救你一回,莫要自誤。」

  唐介一愣,細細回憶方才之事,神色頓時變得複雜,驚疑不定地看向趙暘。

  沒了唐介這個愣頭青繼續糾纏,今日朝會得以按時結束。

  趙暘大獲全勝,文彥博小勝,也可謂是雙贏。

  在踏出大慶殿的一刻,范仲淹找上了趙暘,拱手笑道:「小趙郎君好手段,若非事先得知,范某亦怕被蒙在其中————只是平白得些惡名,怕是不利於日後。」

  趙暘自然明白范仲淹指的是什麼,渾不在意道:「反正之前眾人亦覺得我不過仗著官家寵愛,與佞臣無異,怕也難以令他們改變看法。既不能叫他們敬重,多添幾分畏懼亦非壞事。————反正我問心無愧即可。」


  「善!」范仲淹不吝稱讚。

  就在此時,殿前司都虞候曹佾領著大理寺丞李上卿前來,李上卿在向范仲淹見禮之後,笑著對趙暘道:「先前趙司諫有大責在肩,我不敢壞事,今日事已成,請趙司諫務必賞臉光臨寒舍,給我諸兄弟一個答謝的機會。」

  趙暘轉頭看了眼不遠處那些繞著他們幾人走的朝臣,輕笑道:「李寺丞覺得今日是個合適的時機?」

  李上卿與曹佾對視一眼,輕笑道:「觀趙司諫先前為我父仗義出聲,我便知趙司諫為人,若連趙司諫亦被認作佞臣,昔日譏笑家父者,怕真是沐冠之猴了。」

  在趙暘失笑之際,范仲淹亦是搖頭苦笑,隨即告辭離去了,畢竟因為韓琦當時也曾出言貶損李昭述的關係,他呆在此處其實是有些尷尬。

  反過來說,曹佾與李上卿並未提及邀請范仲淹,也足以看出雙方其實並非一路人。

  「老弟切莫推辭。」

  在目送范仲淹離開後,曹佾抓著趙暘的肩膀邀請道。

  「這還是國舅頭一回這麼叫我,這我豈能不給國舅面子?」

  趙暘笑著答應了。

  明明是李上卿邀宴,為何曹佾表現地如此盛情?

  事實上,曹佾也想擺宴答謝趙暘。

  畢竟趙暘此番保薦楊文廣出知定州一事,可謂是打破了宋國自太宗朝以來一度由文官把持州官之首的局面,大大提高了武官可觸及的天花板。

  而曹家不止是外戚,還是宋國最知名的武官世家,又豈會不心存感激?

  不止曹家,天下武官都要為此感激趙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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