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0章 人瑞李昭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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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50章 人瑞李昭述

  倘若說這邊狄青正不自覺地暗暗將趙暘與韓琦相比較,那邊趙暘其實亦在暗自打量狄青這位當世名將。

  據趙暘目測,狄青目前看似四十來歲,正值壯年,濃眉闊口,面相方正,乍看就給人一種正直之相,一雙虎目頗為有神,甚至較一般武人更為靈活,顯然也並非木訥之人。

  至於體態,那更是虎背熊腰、孔武有力。

  總之,狄青的形象頗符合趙暘對於武官的刻板印象,唯一讓他感到不解的是,不知什麼緣故,狄青眉宇間似乎帶著幾分憂慮。

  當然,對於旁人來說印象最深的,莫過於狄青額角上的刺青,那曾是朝廷為防逃兵,令每一名禁軍都必須留下的刺字,與囚犯一般,十分不雅。

  不過因為趙暘的出現,樞密院早在前年就已經下令撤銷了此令,甚至朝廷還專門為此撥了一筆款項,採購珍珠磨粉,再加以藥粉,用于禁軍抹除額上的刺字。

  沒想到狄青如今官拜真定府路副都部署,卻不知何故尚保留著額角的刺青。

  這不,稍後待趙暘將狄青介紹給周永清、向寶等人時,年紀尚輕的向寶忍不住問道:「狄副都部署為何還留著額角的刺字?前年小趙郎君便上書朝廷,叫樞密院下令撤銷了此事,狄副都部署莫非不知?」

  狄青聽了很是驚訝,目視著趙暘驚奇道:「此事我知,卻不知竟是小趙郎君主導————請受狄青一拜。」

  說著,他抱拳躬身便要下拜,卻被趙暘扶住。

  當然,以狄青的力氣,趙暘自然攔不住,最終還是受了狄青這一拜。

  「副都部署何故這般?」趙暘皺眉問道。

  狄青搖搖頭道:「這一拜小趙郎君完全受得起————」

  他這話也是出自真情,畢竟趙暘當年向朝廷提出提升全國禁軍待遇,並不單單只涉及「額角刺字」,還包括全國禁軍的軍餉以及「侮辱禁軍法」,簡單說就是不允許任何以任何形式侮辱禁軍,否則就要受到公事處罰一宋時公事處罰,與後世的刑事處罰等同。

  這項法令一出,當時駐汴京的二十萬禁軍,一下子從「賊配軍」搖身一變成為了「丘八爺」,再也無人敢當面羞辱,否則立馬扭送至開封府廷審,雖說這番改變當時也引起了一些小紛爭,甚至出現了個別蓄意報復的禁軍,但總的來說還是起到了撥亂反正的作用,令駐汴京的禁軍士氣大振。

  如今時隔兩年,當時趙暘這項提案,已經樞密院向全國發行,全國上下禁軍皆已陸續享受到這項法案,非但可以抹去額角的刺字,自身待遇亦大為提升。

  因此在狄青看來,趙暘毫無疑問是全國所有禁軍的恩人,自然受得起他們這一拜。

  經他這番解釋,眾人這才恍然大悟,就連趙暘亦釋然搖頭道:「禁軍乃衛國賁士,豈可與賊囚一般待遇?」

  狄青聽罷越發感覺這位小趙郎君是非一般人,畢竟道理是這個道理,但敢提出這種法案,卻是鳳毛麟角,更別說堅持令這項法案通過。

  連他曾經的老上司范仲淹,都未曾為他們禁軍做到這種地步。

  感慨之餘,狄青亦不忘對向寶做出了解釋:「曾經我之所以留下刺字,是為了激勵自己不忘初心,同時也是為了鼓勵士卒,告訴他們,只要肯為國出力、奮勇殺敵,他們亦可如我這般,身居高位————」

  「原來如此。」

  在周永清與向寶等人紛紛嘆服之際,趙暘的表情卻有些古怪。

  畢竟在他的印象中,歷史上似乎仁宗也曾問過狄青相同的問題,而當時狄青的回答,雖說也有以此鼓勵士卒,但更要體現的卻是為了「報答聖恩」————

  看來這位狄副都部署,也並非是一個死腦筋,相反頭腦相當靈活啊。

  不愧是當代名將。

  趙暘心下暗樂。

  待一番客套寒暄後,狄青領著趙暘一行前往真定府。

  真定府前身乃後唐時期所設鎮州,後改為真定府,即後世河北正定縣,故也可合稱鎮州鎮定府。

  稍後來到鎮州城外,趙暘照例吩咐周永清、向寶二人約束手下禁軍於城外駐紮,而他則在狄青的引領下前往城內。

  期間,見狄青仔細觀察周永清、向寶二人麾下的禁軍,趙暘忍不住問他道:「以狄副都部署之見,這些兒郎如何?」

  「皆銳士也。」狄青毫不猶豫地誇讚道。


  趙暘笑了笑道:「看來副都部署尚未將我視為自己人,不願將實情透露。」

  這話說得狄青很是尷尬,猶豫半天才試探著說出心中想法:「——周副指揮麾下禁軍,狄青看著確實不失精銳,相較之下,向指揮麾下禁軍,令行禁止似乎稍有遜色,然目光凶銳、氣勢不俗,怕是經歷過戰陣的————」

  「副都部署不愧是當世名將。」趙暘嘆為觀止,撫掌稱讚。

  不得不說,狄青的眼光相當毒辣,一眼就看出了周永清、向寶二人麾下禁軍的區別。

  周永清摩下所領禁軍,乃他天武第五軍首次擴編招募的新軍,雖是新軍,但考慮到是從天武軍左、右廂三軍召來的,自然也稱得上精銳之事,要說唯一有什麼不足,就是這些新軍並非經歷過戰場,未必人人都見過血。

  而向寶所率禁軍,曾是種所領第六營,其前身是趙暘赴陝西時徵募的役夫,後因為人手不足充為第六營,後又改為火器營,與經過正統操練的其餘其營相比,這些禁軍自然是操練不足,但這些人終歸是經歷過戰場的,甚至還憑藉火槍重創過敵方騎兵,因此雖說行軍列陣稍有欠缺,但真正打起來可未必遜色。

  狄青粗略一掃就能大致摸透這兩營天武軍的虛實,可謂是眼光毒辣。

  「哪裡哪裡,當不起小趙郎君讚譽。」

  狄青一臉謙遜地將趙暘一行請入城內,徑直朝州府所在而去。

  稍後來到州府外,狄青稍一遲疑,轉頭對趙暘道:「如今坐鎮真定府的,乃李老明公,先前有部下將小趙郎君一行報於狄某,可笑狄某當時竟不知小趙郎君,遂請示於李老明公,是李老明公命我立即出城相迎————」

  趙暘有些驚訝,略一琢磨便猜到了狄青說這話的目的,好奇問道:「副都部署好似對這位李老明公頗為推崇?」

  狄青正色道:「老明公於狄某,好比有再造之恩。」

  見他說得如此斬釘截鐵,趙暘心下也產生了幾分好奇,輕笑道:「既如此,有勞副都部署代為引薦。」

  「是。」狄青抱拳應答,領著趙暘一行入府。

  稍後進入府中,在一干府吏好奇的遠遠觀望下,狄青領著趙暘一行徑直前往知州李昭述所在的案房。

  此時李昭述仍在屋內琢磨趙暘的來意,忽見狄青走出屋內,抱拳稟道:「老明公,我領那位小趙郎君來了————」

  「哦?」

  李昭述略一思量,招招手道:「扶老夫起來————」

  狄青一愣,正要說話,卻見李昭述又道:「休要多言,快扶老夫起來。」

  於是狄青不敢再多說,上前扶起李昭述,扶著他走向屋門處。

  而此時在屋外,趙暘正背著手,百無聊賴地打量州府內的景色,忽聽一陣蒼老豪邁的笑聲,轉頭一瞧,便見狄青正扶著一位手拄拐杖的老翁站在屋門內。

  只見這位老翁,發須皆白、老態龍鍾,全身上下皆透著老邁之相,唯有一雙眼睛炯炯有神,看似渾濁,但又隱隱綻放精芒。

  就好比這會兒,這位老翁正雙目綻放著精光,朗笑著與他打招呼:「素聞小趙郎君之名,今日得見,甚感幸焉。」

  見一耄耋老人向自己行禮,饒是趙暘也受不住,忙上前幾步回禮:「趙暘,見過李老明公。」

  說罷,他好奇地打量著李昭述花白的發須,低聲問道:「老明公高壽?」

  「九旬有二了。」李昭述爽朗地笑道。

  好傢夥,這是人瑞啊!

  趙暘及在場其餘人皆不可思議地睜大了雙目。

  尤其是趙暘,愈發感到過意不去,忙拱手道:「老明公快請入內歇著,若有個————不好,晚輩可擔待不起。」

  「哈哈。」李昭述不以為然地擺擺手道:「老夫還未那般不中用————請。」

  說著,他做了一個請的手勢,邀請趙暘一行進屋。

  「請。」趙暘拱拱手,邁步走入屋內,一邊隨意打量屋內,一邊偷偷觀察李昭述,心下暗暗琢磨。

  說實話,他是怎麼也沒想到,知真定府的李昭述竟會以九十二歲高齡出門相迎他,這著實是給足了他面子,但也令他感到奇怪:這位老翁莫非是認得他?否則何故如此給他面子?

  就在他猜測之際,當即府上吏人奉上茶水。

  李昭述一邊抬手邀請趙暘幾人就坐,一邊笑著道:「先前得知小趙郎君來此,老夫便吩咐人準備了茶水,看來時機剛好。」


  「多謝多謝。」趙暘拱拱手,隨即在坐下後忍不住試探道:「老明公認得我?」

  「呵呵呵。」李昭述一邊招招手示意狄青也於一旁就坐,一邊笑著對趙暘道:「前兩年,公伯便曾在寫予老夫的信中提過小趙郎君,贊小趙郎君乃當世奇才————」

  「公伯?」趙暘一臉納悶,疑惑道:「這與哪位?晚輩與他相識麼?」

  李昭述笑著道:「公伯乃老夫外甥,姓曹名佾,字公伯————他說他與小趙郎君頗有交情————」

  好傢夥————

  趙暘一行人不禁睜大眼睛。

  「原來是曹老哥————」驚詫之餘,趙暘恍然大悟。

  我說這位老翁如何能坐鎮真定府。

  有了曹佾這層關係,雙方的關係也迅速拉近,甚至趙暘還忍不住好奇與調皮問了句:「老明公這般高壽,莫不是見過我大宋建國吧?」

  要不怎麼說越老越頑童呢,李昭述聽了這話居然十分配合,一臉遺憾道:「別提了,老夫晚生一年,沒趕上。」

  寥寥一句話,令在場眾人面面相覷。

  好傢夥,這位老明公是人瑞啊!僅比他大宋建國晚生一年————

  就連提出這事的趙暘也不知該如何回應,只好豎起大拇指表達自己的欽佩之情。

  從大宋建國之初活到如今,當世能有幾人?

  一番玩笑之後,雙方的話題也逐漸變得正經起來。

  李昭述首先問出他心中疑問:「小趙郎君此番赴我鎮州,莫不是遼國有變?」

  「遼國有變?有何變故?」趙暘一愣,待反應過來後忙道:「老明公喚我名字趙暘即可,亦或者喚我表字景行。」

  鑑於二人有曹佾那層關係,且歲數相差極大,李昭述也不過於客套,點點頭答應,笑著道:「據老夫所知,這表字是官家為你取的吧?公伯在信中提過。」

  在旁的狄青吃驚地看向趙暘,雖說他已知趙暘乃官家跟前寵臣,卻也萬萬想不到竟寵到這份上。

  「哈。」眼見狄青一臉驚愕看向自己,趙暘不知為何有些尷尬,乾笑一聲揭過此事,隨即正色道:「老明公,遼國有何變故?」

  李昭述聽得一愣:「遼國有何變故?」

  「呃?不是老明公你說的麼?」

  「啊?」李昭述又是一愣,待反應過來後哭笑不得道:「被你小子繞暈了,老夫說的是,你既來我鎮州,莫非遼國有何變故?」

  「哦。」趙暘這才意識到自己誤會了,鑑於李昭述也不是外人,遂笑著解釋道:「我就是順到來真定府看看,隨後再前往雄州、保州走一趟,親眼看看那所謂塘濼————」

  解釋期間,他亦將冀州馮行己、趙州劉羲叟幾人關於塘濼的評價告知了李昭述,只聽得李昭述連連點頭稱讚:「馮行己雖是個文官,如今看來也算是有見地的,趙州的劉羲叟老夫不算熟絡,但觀他這番評價,便知亦是人才————可嘆我河北官員,人人皆知塘濼不堪大用;可笑樞密院歷位相公,卻將此作為御契丹良策,消極備戰,自欺欺人,實在是可笑可悲!」

  一聽這話,趙暘便知道李昭述其實也不贊同塘濼之策,好奇道:「我觀老明公亦不贊同此策,何不上書?」

  李昭述沒好氣道:「老夫不止為此上書過幾次了,只不過每回上書,皆被樞密院歷任相公駁回罷了,這個說未經實戰,如何能妄言不堪大用?那個說此乃太宗時策略,若是盲目更改,先前數十年投入財力皆成泡影不說,國家更是再無禦敵良策————總之就是不肯踏踏實實地落實武備,將希望寄託於那所謂塘濼、所謂黃河天險————去年黃河於澶州決堤,改了河道,徑直往北而去,朝中那些位聰慧過人的相公,一個個嚇地面如土色,此時才知要重修戰略,要老夫說啊,這黃河改道改得好!」

  「咳咳。」狄青連忙假意咳嗽提醒道:「老明公言過了————」

  李昭述不以為意道:「怕什麼?這裡除了你我,皆是景行身邊之人,還能傳出去不成?縱使傳出去,老夫也不懼。老夫活了九十有二,早就夠本了————」

  狄青苦笑連連,轉頭看向趙暘。

  此時趙暘正端著茶抿了一口,感覺到狄青目光投來,聳聳肩抿嘴做了一個怪相,看似也渾不在意李昭述對朝中某些位相公的數落與指責。

  反正罵的又不是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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