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9章 分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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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39章 分道

  在包拯的軟硬兼施下,郭介最終伏罪,對所犯種種罪行供認不諱,供出同謀賈元並願意指證。

  二人所涉大罪有四:貪墨馬園經款,阻礙御史巡查且試圖欺瞞,暴露後裹挾廂兵襲擊御史,且同時燒毀帳冊。

  至於什麼玩忽職守、經營不善、管理混亂、欺壓當地百姓,相較這四樁大罪只能算作大罪,只配在罪行的名錄中充作註腳,趙暘與包拯也無精力與空暇去深入審訊。

  而在這四樁大罪中,前三樁明確無誤,唯獨燒毀帳冊一事趙暘、包拯二人並無證據,哪怕二人明知道此乃賈元所為。

  不過隨著郭介的認罪,他在供詞中確認了此事,透露此乃二人事先合謀:即賈元負責燒毀帳冊,郭介借亂裹挾廂兵襲擊御史,雙管齊下,同時施為。

  在郭介作為指證的情況下,縱使仍無物證,又沒有直接目擊者,但也足以給賈元定罪。

  最大的問題,依舊落在「貪墨馬園經款」這塊,即—賈元、郭介二人究竟貪墨了多少錢款?

  這一點,縱使郭介已伏罪也說不出個具體數目。

  畢竟這個武夫每回在分得贓款後,一部分用於接濟手下廂兵,一部分用於揮霍,剩下的則用於置辦家業,幾年下來究竟貪了多少錢,這一介莽夫哪裡記得那麼清楚—哪怕分錢時賈元解釋地明確,這廝也早忘了。

  最後包拯只能粗略估算,郭介這些年大概得到了至少兩萬貫的贓款。

  以此推算賈元的貪款,怕是只多不少。

  至於「多」多少,隨著賈元燒毀帳冊,真相恐怕也就只有這廝一人知曉了。

  等巳時前後,補完一覺的趙暘帶著沒移娜依與王中正等人來到馬園外向寶那營天武軍的駐地,與包拯會晤。

  待包拯述說完全部後,趙暘默默下巴建議道:「我還是那句話,既已確認賈元有貪墨的事實,縱使拷打審問也無可厚非。————一番拷問下來,別說具體貪墨數字,說不定還能揪住一大群利益相關者」。

  「7

  「————」包拯看了趙暘一眼,神色嚴肅一言不發。

  見此,趙暘低聲調笑道:「包公莫不是怕牽連太大?」

  「老夫是擔心那賈元胡亂攀咬。」包拯嚴肅指證道。

  趙暘嘿嘿怪笑兩聲,沒有說破。

  胡亂攀咬?

  就以目前河北諸馬監的大致情況而言,只要徹查那是一查一個準,其中涉及人員怕是波及河北馬政大多數中層官員,縱使膽大剛正如包拯,也得掂量掂量捅破這層窗戶紙引起的後果,勢必要事先跟朝廷及官家通個氣,匯報一聲,豈敢擅做主張?

  明知這一點,趙暘索性與包拯談起了別的事:「接下來,包公有何打算?」

  包拯訝異地看向趙暘,等著趙暘的下文。

  趙腸也不賣關子,繼續道:「待此事了了,我怕是要與包公分道了。————我準備先往潭州走一趟,之後沿著新的黃河河道向北看看,勘察一下各地防務。」

  隨著前年黃河改道,大宋依託黃河天塹阻擋遼國鐵騎的「最後防線」戰略徹底破碎,目前樞密院正在緊鑼密鼓地制定新的「對遼防禦戰略」,其中主要涉及兩項:其一,以河北原有水道、湖澤,並新的黃河河道,制定河北路抵禦遼國大舉進犯的戰略,確保有效阻擊遼軍入侵甚至將其擊退;其二,重新制定汴京的「最終防禦戰略」,確保汴京安然無恙。

  趙暘頂著群牧司判官的差遣,卻打算去勘察河北的「塘濼防禦」,毫無疑問這是越權的行為,但這事連包拯都已經見怪不怪了。

  在思忖片刻後,包拯沉聲道:「馬政之弊,數十年來已成我大宋心腹之患,此次政事堂命我徹查河北馬政,怕是存了————一勞永逸之心。若官家與諸位相公果真下了決心,此誠然乃大善利國之事!————故,我將繼續北行,不肅清河北馬政歷年積弊,誓不罷休。」

  老頭說得大義凜然,但趙暘依然能從他的語氣中聽出猶豫之意,遂笑著寬慰道:「包公放心,我會遣兩營天武軍陪同,沿途保衛包公。」

  包拯有些訝異地抬頭看向趙暘,故意且帶著幾分好奇問道:「老夫多次冒犯,何故——

  ——你卻仍要相助老夫?」

  趙暘笑得很是坦率:「雖說先前與包公些許摩擦,但我始終認為,包公乃忠國忠君的直臣,為國利甚至不惜命。————我可是很敬仰包公的,豈能坐視包公犯險?」


  「當真?」包拯一臉古怪表情,畢竟自打與趙暘碰過面,他就一直被這小子捉弄,捉弄到現如今哪怕這小子當面喊他「包老頭」他都提不起怒氣了。

  「那可不是。」趙暘眨眨眼,看似很真誠,實際也確實很真誠。

  包拯嘛,有幾人不敬?

  可惜他「惡童」的形象,讓他這番話的說服力大打折扣,這不,包拯當場搖頭:「老夫不信。」

  他覺得趙暘還是在調侃他,戲弄他。

  當然,不信歸不信,包老頭臉上的笑容卻掩飾不住。

  畢竟眼前這位那可是汴京人人畏懼的「惡童」,此子當面說出敬仰自己的話,哪怕是包拯也做不到無動於衷。

  得意之餘,老頭看了看左右,見兒子包意暫時不在身旁,難得說起了好聽話:「之前黃河改道,致我大宋御遼之策一朝功簣,小趙郎君欲往勘察河道並河北路一眾塘濼,此亦是利國保國之舉。若能儘早與樞密院制定新策,則國家太平。」

  趙暘聽樂了:「包公素來鐵口無情,從不對人講什麼奉承話,方才這番話,卻是不似包公為人,叫人心驚肉跳,有什麼話包公便明說了吧,叫人怪不自在的————」

  說著,他還故意扭了幾下身子,以證明自己的不適。

  看到趙暘這番作態,包拯那是一臉沒好氣,但又不好發作,畢竟他有求於對方:「既小趙郎君如此爽快,我也就直說了吧。————小趙郎君之後勘察河北塘濼防務之時,我希望我兒能跟隨左右。」

  趙暘恍然大悟,隨即表情古怪道:「兩營天武軍,足足一千人呢,包公這是信不過我,還是信不過那兩營士卒?」

  「豈敢。」包拯搖頭解釋道:「老夫只是希望我兒能在小趙郎君左右,多增加些見識————」

  趙暘看了包拯兩眼,笑著答應:「為了兒子,都豁出面子這麼喊我了,再不答應那就太不給包公面子了。————既如此,子璟兄就跟在我身邊吧。」

  包拯心滿意足地點頭。

  平心而論,他當然不是信不過趙暘或是趙暘派遣保護他的兩營足足一千名天武軍,問題在於他接下來要繼續徹查河北諸馬監,天知道會發生什麼事?畢竟此番在大名監,就發生了賈元、郭介二人合謀兵襲御史的事,誰敢保證剩下那幾個馬監不會似這般挺而走險?

  與其跟在自己身邊擔驚受怕,那還不如叫几子跟在眼前這個小子身邊,畢竟勘察河北路的塘濼防禦,遠不像徹查馬監那般得罪人。

  之後包拯喚來兒子包意,向後者說了二人的決定。

  包意雖說憨厚,甚至因為多年在家閉門讀書,言行舉止看似有些呆愣,但那只是表象,其聰慧的才智一聽就明白這是父親對他的舐犢之情,更別說還有趙暘故意在旁調侃,說什麼「為了子璟兄這事,老頭那可是不惜豁出老臉喊我小趙郎君」,一番話說得包拯老臉漲紅,近乎惱羞成怒,也令包感動不已,愣是要陪老父親北上同生共死,氣得包拯連連怒視趙暘。

  最終包拯好說歹說,且趙暘也透露他將派一千名天武軍沿途保護包拯,確保包拯安然無恙,包意這才勉強聽從父親的命令,跟隨趙暘前往潭州。

  當然,雖說已決定分道揚鑣,但此間還有些後續需要收尾,比如包拯得先派人向汴京匯報巡查大名府第一監的進程,趙暘也要派人徵調在京的天武軍,這些都需要時間。

  甚至於,包拯還想親眼見證,之前賈元口口聲聲所稱「借調」出去的那一千五百匹戰馬,看看這些戰馬究竟是真實存在,亦或只是賈元的片面謊言。

  四日後,汴京收到包拯的札子,不止官家震怒,政事堂的諸相公也是震撼不已。

  經營不善、管理混亂也就算了,甚至貪墨馬監經款也是眾所周知之事,可誰人能想到大名監為了掩蓋財政上的窟窿,竟然敢阻礙勘察御史,甚至於燒毀帳冊、裹挾廂兵襲殺御史,簡直無法無天!

  在與政事堂諸位相公商議之後,官家當即發詔,押大名府第一監監牧使賈元、監牧指揮使郭介赴京,交由大理寺再審。

  同一時間,天武第五軍副指揮使種診也收到了趙暘的調兵命令。

  作為大宋唯一一支最特殊的禁軍,天武第五軍除了不得擅自進入汴京,其他無論去哪,是不必告知樞密院的,更無需事先向樞密院申報,而樞密院也沒人敢管這支由趙暘統率的禁軍,但種診並非那種初逢乍富便恣意狂狷之人,更何況即便有趙暘的努力,但本朝的武官依然受到歧視,只能低調做人,因此他還是派人同時向殿前司與樞密院提了申請。


  雖說這純粹就是走了趟程序,殿前司都虞候曹佾與樞密使宋庠很快就派人送來了充許調動的批覆,但這種給足面子的做法,也使殿前司與樞密院及曹佾、宋庠本人,對種診抱持好感。

  順便一提,因殿前司與樞密院的上稟,官家也很快得知了天武第五軍的調動,也知曉了趙暘增調兵力是為了分兵保護包拯繼續北上巡視剩下的河北諸馬監,心下也不以為意。

  畢竟,這天下也就官家知曉趙暘為何在意包拯的生死。

  又過五日,大抵是正月二十八日前後,來自汴京的使者,勘察御史張擇行攜旨抵達大名府第一監,向趙腸、主要是包拯傳達了旨意,命趙腸與包拯立即派人將賈元、郭介並涉案相關人員許大岩、毛蓋等人押解至汴京大理寺,大名府第一監內事務暫由大名府派人兼管。

  而此時,包拯已再次當面戳穿了賈元「借調戰馬」的謊言。

  那是在正月二十六日前後,忽有邢州監廂兵都頭陳阿大、李克二人率兩百餘廂兵,押送戰馬一千餘匹至大名府第一監,稱這些戰馬是先前邢州監向大名第一監借調的戰馬。

  當趙暘與包拯親自帶人去看時,那千餘匹馬就在園外,黑壓壓一片,尋常人瞧著確實唬人。

  可惜趙暘與包拯都不是尋常人。

  就在趙暘嘿嘿怪笑之時,包拯開口提出要就近審視這批戰馬,當時陳阿大、李克二人的神色便不對了,顧左言他,想盡各種理由百般勸阻,直到包拯不耐煩了,直接下令種諤命人將陳阿大、李克二人拿下。

  之後二人後就近一瞧,得,這千餘匹戰馬的馬屁股上,許多都烙印著「邢州監」字樣,其餘要麼並無烙印,要麼時間久遠已模糊不清。

  趙暘當時就樂了,不顧場合地笑了出聲:就這種拙劣的伎倆,矇混誰呢?

  而當時包拯的面色就難看多了。

  當然,並非是因為趙,而是因為邢州監試圖包庇大名第一監的行為。

  事實上,似這種臨近各馬監內的「互幫互助」,其實朝中心知肚明,早在真宗朝時,單河北的馬政,每年就有足足兩萬匹戰馬只存活於帳面之上,每回朝廷派勘察御史去點檢,當地馬監便推說園內有一批戰馬被他園「借調」,只見帳面數字,不見活馬蹤跡。

  這等伎倆,一時尚能矇混過關,可在幾十年後的當前,又如何能再繼續矇騙朝廷?更別說矇騙包拯了,畢竟這老頭那可是當過河北轉運副使的,不過洞悉官場中的某些道道,對河北諸馬園耍的這些把戲那也是有諸多耳聞,此番邢州監的行為簡直就是作死。

  畢竟待包拯之後巡視罷大名府地界其餘兩片馬監,下一站就是邢州監。

  又過三日,即二月初二前後,種與周永清率二營一千名天武軍,抵達大名府第一監,全員配備戰馬的天武士將官們,僅用八日便走完了步軍至少需半月左右的路程,而這還是在路途布滿冰雪的情況下。

  一番合計後,趙暘派種諤、種二人率一千天武軍保護包拯,而他則在周永清、向寶二將並另一千名天武軍的保護下前往潭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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