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9章 淇水監見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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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19章 淇水監見聞

  稍後,監牧使呂復將趙暘、包拯一行人請入了坊衙。

  據趙暘所見,這座坊監的占地面積並不大,進門後左右兩邊都是連接衙牆的廊廡,充為衙內衙內殿吏辦公之用,正衙也只有三間規模,即衙堂與東西兩個側廳,其中東側正是呂復的辦公之地。

  若沿著正衙前那條碎石小路繞到後頭,深處即後衙,大抵是呂復家眷居住之處。

  總之,這座坊衙的占地面積並不算大,大抵也就跟趙暘的宅子差不多,甚至看起來更為老舊。

  考慮到淇水第一監始建於後周世宗時期,若之後不曾推倒重建過,這倒也不是什麼稀奇事。

  「兩位上官,請上坐。」

  沒幾步路,呂監牧使便將趙暘、包拯一行人請到衙內正衙東側廳,在遣散方才跟隨出迎的衙內一干典吏的同時,又吩咐人上茶。

  趙暘也不客氣,拉著沒移娜依的手坐到一張椅子上,而包拯則繃著臉打量著屋內。

  「此衙建成已久,雖多次翻修,然仍顯簡陋,叫上官見笑了————」呂監牧拱手作揖對包拯道。

  聽聞此言,包拯因為趙暘而緊繃著的面孔反而有所緩解,盡力擠出幾絲笑容,和顏悅色道:「呂監牧言重了。你乃朝廷命官,辦公之官衙簡陋,越發能————」

  說到這裡,他忽然停頓了一下,緩步走到呂復的案桌旁,隨手抄起桌上一隻約拳頭大小的玉蟾,舉到眼前看了看透光。

  趙暘瞄了眼那呂復,只見那呂復看到包拯的動作,面色微變,擠出幾絲笑容試圖轉移注意:「包都監,請上坐————」

  「————」包拯轉頭瞥了呂復一眼,原先臉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見,一言不發地將那玉蟾放回原處,轉身走到上首處坐下。

  這位呂監牧還真是粗心大意呀————

  趙暘暗暗調侃了一句,轉頭包拯,不動聲色地比了個手勢:幾錢?

  包拯沒好氣地白了他一眼,但還是張開五指回覆了趙暘。

  五?

  五貫?五十貫?還是五百貫?

  趙暘稍一琢磨,覺得還是五十貫最靠譜:若僅價值五貫,老包不至於當場甩臉色:若價值五百貫,這老頭估計當面就開罵了。

  既已掉臉,但還能忍著,應該就是五十貫了。

  話說,馬監監牧使每月俸祿多少來著?

  出於好奇,趙暘朝王中正勾勾手指,待後者走近俯身探頭,他低聲詢問。

  馬監監牧使的俸祿?

  王中正轉頭盯著呂復身上那件淺綠色的公服,附耳對趙暘道:「卑職亦不甚清楚,然觀其公服服色,應是七品,七品京官每月俸祿在二十至三十貫,地方稍次一些,估計十七八到二十五六左右。」

  唔。

  趙暘微微點頭,他估的也是這個數目。

  而那件把玩玉物的價值據包拯所估大概五十貫左右,能抵其三個月的俸祿。

  有意思,有意思。

  區別於包拯相較進門前更差幾分的面色,趙暘臉上卻露出了玩味的笑容一畢竟這種事對他來說又不新鮮。

  而那位呂監牧顯然也已意識到了什麼,神情逐漸變得不安,咽了咽唾沫勉強擠出幾絲笑容道:「包、包都監可能誤會了,那玉蟾————是有人抵押在下官處的————」

  你在這騙小孩呢?

  趙暘險些笑出聲來,他可不覺得包拯會相信這種鬼話。

  轉頭一瞧,果不其然,包拯一臉陰沉,看去就跟塗了一層墨似的,看眼神的凌厲程度,怕是已在發作的邊緣。

  突然,包拯猛地站了起來,面無表情道:「勞呂監牧領我等去馬園。」

  呂復稍稍一愣:「茶水————」

  「回來再喝也不遲!」包拯用不容反駁的語氣道。

  「是、是。」

  或許是被包拯氣勢所懾,那呂復不敢再說什麼,當即就領著眾人前往馬園。

  馬園距坊衙並不遠,大概也就是相差百來步,沒多大功夫,一行人便來到了園門處,只見那園門模樣有些類似牌坊,上頭刻著「淇水左牧龍坊」字樣一可能是因為年代久遠,這幾字的漆皮早已剝落。


  與牌坊不同的是,它底下可供人同行處設有柵欄門,另有兩名軍卒在這值守,衣著松垮,單看打扮便不似禁軍,十有八九是負責保衛且協同打理這處馬園的廂兵。

  廂兵啊————

  趙暘轉頭看了眼在旁充當護衛的種諤與向寶。

  不同於見趙暘投來目光嘿嘿傻笑的向寶,種諤可能是揣摩到了趙暘的心思,待趙暘目光投向他時,他昂首挺胸,神情愈發冷冽、眼神也愈發凌厲,以逼人的目光以及渾身氣勢,竟讓那兩名值崗廂兵露出了惶恐之色。

  「莫作怪。」趙暘一臉好笑地輕輕打了一下種諤的手臂,種諤這才收回目光,神情也恢復如初。

  從旁,包拯亦注意到了種諤的小動作,轉頭見那兩名廂兵在種諤的氣勢壓迫下露出惶恐之色,微不可察地搖了搖頭,暗道一聲:差距太大。

  要知道種諤乃天武第五軍第一勇將,眼前這兩個衣著松垮、精神氣也極為松垮的廂兵,哪有什麼資格與種諤比較?這不是欺負人麼?

  要比也是跟第五軍的普通————那也沒得比。

  畢竟天武第五軍的禁軍,那可是從天武左廂三軍中抽調的精銳,包拯非常清楚。

  「不錯,好好值崗。」

  在進園時,鑑於種諤方才的舉動,趙暘特意伸手各在那兩名廂兵胳膊上拍了幾下,作為安撫。

  不過心底,他卻不禁搖頭。

  去年在陝西時,他曾見過派駐當地的廂兵,論勇武氣魄,遠不及陝西那邊的侍衛馬步司禁軍,甚至都不及當地的鄉兵。

  當時他感覺陝西的廂兵已經夠弱了,沒想到強中還有強中手,淇水第一監這邊的廂兵更為松垮,只不過是被種諤瞪眼嚇唬了一下,臉都白了。

  若守衛這處馬坊的廂兵全是這德行,趙暘無法想像這些人如何能擊退來犯的賊寇或亂軍。

  不過轉念想到宋代期間的賊寇、亂軍普遍都弱,甚至於大部分人造反就是為了混個廂兵編制,趙暘也就釋然了一既然是菜鳥互啄,那肯定人數多的一方占優咯,縱觀宋代,甚少有超過千人規模作亂的,往往到幾百人的時候,朝廷就會派安撫使去招安,招為廂兵。

  不過近兩年,深感廂兵冗餘的朝廷已不再招安各地的賊寇與亂軍,甚至還在嘗試減少廂兵,只不過進展緩慢,畢竟誰也不會開罪人數亦多達數十萬的廂兵。

  進了園門,一側設有幾間馬棚,裡頭大概有二三十匹馬,想來是供入園之人代步所用,畢竟馬園規模都在萬頃以上,若靠雙腿行走,那真是得走斷腿了。

  果然,呂復一邊吩咐隨行典吏去牽馬,一邊朝包拯、趙暘恭敬問道:「不知兩位上官可會騎馬?若是不嫻熟,此處亦備有馬車。」

  大概包拯此刻對這位呂監牧的印象已經很差,聞言不客氣道:「牽來便是!」

  「是是。」

  呂復趕忙命人牽來一匹馬。

  只見包拯接過韁繩,左腳一蹬馬鐙,翻身上馬,動作居然也是利索。

  「可以啊,老包。」趙暘撫掌稱讚。

  從旁,包意面露驚訝,還帶著幾分對父親的崇拜。

  「哼。」包拯輕哼一聲,略帶自得道:「老夫昔日曾為陝西轉運使,豈能不會騎馬?」

  這話說的,陝西的官員就一定得會騎馬?

  趙暘聽得好笑,但轉念想想,似乎他所見過的陝西官員,還真沒有不會騎馬的。

  而此時,呂復已從殿吏手中牽過另一匹馬的韁繩,欲言又止道:「趙判官————」

  「我也騎馬吧。正好我也會————」趙暘接過韁繩,但卻沒有立即上馬,而是轉頭看向沒移娜依,問道:「一起?還是?」

  沒移娜依瞧了眼包拯,委婉道:「好不容易來到外邊,夫————官人就不能讓奴盡情玩耍一番嘛。」

  「行吧。」趙暘把韁繩遞給了這個懂事的少女。

  也就是包拯在旁虎視眈眈,否則換做平時,沒移娜依肯定會選擇與趙暘同乘一騎。

  「嘻。」伴隨著一聲鈴鐺般的笑聲,沒移娜依翻身上馬。

  由於她事先就知道要巡訪諸馬監,故她來時就帶上了適合騎乘的裝束,倒也不至於走光。

  至於她上馬的動作,那可比包拯要嫻熟多了,別說從旁呂復、包意等人,就連包拯也是看得一愣。


  驚愕之餘,包拯才反應過來:這位可是党項沒移一族的少女,党項之女豈有不會騎馬的?

  再往深了一想,他隱隱已猜到趙暘帶此女通行的緣由,臉上露出幾許恍然之色,看向趙暘的目光亦和善了許多。

  「這位小娘子莫非是趙判官的————」

  呂復頗有些錯愕地看了眼沒移娜依,暗暗驚嘆於這名少女的容貌與精湛騎術O

  趙暘微微一笑,全當回復了這位呂監牧。

  見此,呂復不敢再問,命人另一匹馬的韁繩遞給趙暘,趙暘接過韁繩亦翻身上馬,那嫻熟的動作,看得包拯暗暗點頭。

  繼趙暘之後,隨行眾人陸陸續續乘上坐騎,趙暘這邊就沒有不會騎馬的,至於包拯那邊,他那幾名元隨也個個都會騎馬,唯獨苦了包,既不會騎馬,又不願做唯一那個乘馬車的,好不尷尬。

  見此,趙暘招招手,笑著吩咐王明道:「王明、陳利,你倆教教咱們的包衙內。」

  「保准教會。」王明、陳利二人笑著走向包,手把手教導後者騎馬。

  既有趙暘身邊懂騎術的御帶器械負責教導自家兒子,包拯也就不再關注,抬手示意呂復帶路。

  呂復不敢怠慢,緩緩騎行在旁,有意落後包拯與趙暘半個戰馬的身位,一邊指路一邊介紹這座馬園的大致情況。

  比如馬園規模有上萬頃地,園內戰馬有四千多匹,負責治安及協助管理的廂兵有千餘人等等,所述情況與當日群牧判官李壽朋所言大差不多,區別僅在於呂復說得更具體,多了幾項數據:比如有馬舍、馬棚多少間,耕地多少頃等等。

  「耕地?」趙暘聽得奇怪,好奇問道:「馬園內,還兼顧種地麼?」

  呂復轉頭看向趙暘,欲言又止,神情有些困惑。

  從旁,包拯不願陪趙暘丟臉,咳嗽一聲代為解釋道:「趙判官怕是忘了,蓄養戰馬,除草料之外,尚需餵以細料,即餵以豆米,每日三升,大抵是八斤糧食————故為減少費用,早年朝廷允各地馬坊墾荒置地,種植豆米————

  「哦。」趙暘恍然大悟。

  恍然之餘,他也對包拯提到的「八斤」感到驚詫。

  雖說他早就知道要餵好一匹戰馬,需餵以細料,但具體數量卻不清楚,畢竟當初在陝西時,後勤這塊也不是由他負責。

  如今包拯這一解釋他才知道,一匹戰馬每日所費糧食,竟是尋常禁軍每日糧食配給的四倍,怪不得都說戰馬金貴,吃得比人都好。

  感慨之餘,趙暘暗自算了一筆帳:一匹馬每日需費糧食八斤,那四千匹每日就是三萬兩千斤,約三百二十石,一年約十二萬石。

  按宋朝畝產豆米約二石上下來算,一頃地十五畝可產糧三十石,照此算法,差不多得種四千頃,才能補足這四千匹戰馬的耗費。

  這還不包括這座馬坊內的官員、廂兵的口糧,以及坊監、馬園的修繕等等,若統統計算在內,怕不是得要五千頃?

  這處馬園總共也就一萬頃而已。

  想到這裡,趙暘問呂復道:「呂監牧,不知園內耕地數量約有多少?是否可以自負盈虧,以園內田地產糧,畜養園內戰馬,兼養活官吏與一眾廂兵————」

  「這個————」呂監牧不知怎麼看似有些不自然,遲疑了片刻後才回答道:「回趙判官,園內共有耕地————七千頃,勉強能夠蓄養戰馬,養活我衙官吏與一眾廂兵————」

  「七千頃?」趙暘重複問了一遍,看似很意外於這個答覆。

  「是————是————」呂復頷首道。

  「呵。」趙暘輕呵一聲,臉上再次露出微妙的笑容。

  從旁,包拯的臉徹底黑了。

  莫忘了老包之前是幹啥的,他此前是三司戶部副使,主要負責監察人口與徵收賦稅,其中賦稅就包括田稅。

  別看趙暘可以通過後世的計算方法迅速算出答案,包拯通過多年的為官經驗,照樣也能大致算出七千頃地的產糧數額。

  他之所以沒有立刻發難質問,不過是他尚不知這座馬園的具體度支及額外開支,不敢妄下結論,免得誤怪好人罷了。

  但說實話,趙暘覺得「誤怪」的可能性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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