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3章 瀋陽的早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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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清晨,

  瀋陽下起了細碎的毛毛雨。

  清晨六點半的城中村,已經在漫天騰起的白霧與人間煙火氣中甦醒過來。

  空氣里不僅有大清早特有的草木潮濕味,

  還混雜著油炸的焦香、濃郁的面面香和屬於老東北大窯小鋪那股子粗糲而熱乎的市井氣息。

  皇姑區這片破敗的城中村街角,

  一個臨時搭建的石棉瓦棚子底下,正支著幾個油膩膩的炸鍋和大鐵鍋。

  大鐵鍋里的老湯豆腐腦「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

  雪白的豆腐腦上澆著一層濃稠的黑木耳黃花菜滷子,再撒上一把香菜和辣椒油,

  紅綠相間,格外誘人。

  旁邊的油鍋里,

  幾根半米長的油條正炸得金黃酥脆,在熱油里「嗤嗤」作響。

  還有那剛出鍋的牛肉大蔥餡餅、油炸糕、大碴子粥,

  香氣順著穿堂而過的冷風,直往人鼻子裡鑽。

  這樣接地氣的早餐攤,在瀋陽隨處可見,充滿了最真實的底層生活質感。

  棚子最角落的一張粗木桌旁,坐著四個人。

  李湛穿著一件普通的黑色夾克,低著頭,

  正拿著紙巾極其細緻地把面前幾個粗瓷大碗的邊緣擦拭乾淨。

  安娜坐在他身邊,那頭黑色的短髮壓在一頂普通的棒球帽下,

  身上那件風衣上還掛著細密的水珠。

  水生和大牛則大馬金刀地坐在對面。

  大牛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了,衝著正忙活的老闆大喊了一聲,

  「老闆,

  先來四碗豆腐腦!

  十個牛肉大蔥餡餅,兩副油炸糕,油條多給上幾根!」

  「好咧,馬上來!」

  老闆爽朗地應了一聲。

  沒過一會兒,

  熱氣騰騰的早點就把整張破木桌塞得滿滿當當。

  李湛拿起一個剛出鍋、還燙手的牛肉大蔥餡餅,用筷子夾著,放進了安娜面前的盤子裡。

  「嘗嘗,

  正宗的瀋陽餡餅,皮薄大蔥香,泰國那邊可吃不到這個味。」

  安娜看著盤子裡滋滋冒油的餡餅,湛藍色的眼睛裡盛滿了笑意。

  她學著李湛的樣子,拿起筷子夾了一口,

  雖然被燙得倒吸涼氣,但那股濃郁的牛肉香瞬間征服了她的味蕾。

  李湛自己端起一碗豆腐腦,舀了一勺送進嘴裡。

  那股熟悉的咸鮮味道在舌尖炸開,滑嫩的豆腐腦順著喉嚨流下去,

  瞬間溫暖了他那還隱隱作痛的胸腔。

  然而,

  看著這滿桌熱氣騰騰的吃食,聽著周圍食客用濃重東北口音扯著家常,

  李湛的眼神卻不可抑制地恍惚了一下。

  兩年前,也是這樣一個飄著細雨的清晨。

  他也是帶著一身訓練完的汗水,

  牽著那個穿著紅棉襖的女孩,坐在軍區大院外面的老早餐攤上。

  那時候的沈荷,

  總是喜歡把她碗裡的木耳和黃花菜全挑出來,

  一邊往他碗裡塞,一邊衝著他做鬼臉,笑得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

  那時候他兜里沒幾個錢,但只要能看著她大口吃餅,心裡就比什麼都踏實。

  而如今,

  物是人非,伊人已逝。

  兩年的時間,

  他從一個保家衛國的兵,變成了一個滿身血債的地下皇帝,

  回到了這個熟悉的城市,身邊的紅棉襖卻再也回不來了。

  李湛的眼神冷了一下,

  隨即將那股翻湧的痛楚死死壓進心底最深處,大口地咽下了嘴裡的豆腐腦。

  「湛哥。」

  對面的水生一邊拿油條蘸著豆腐腦的滷子,一邊壓低了聲音,


  用只有一桌人能聽見的聲音開口道,

  「家裡的消息傳過來了。

  就在昨天上午,喬家那第二步棋,在東莞落子了。」

  李湛面色平靜,

  一邊給安娜遞過去一雙乾淨的筷子,自己也夾起一根油條,

  嘴裡吐出一個字,

  「說。」

  「省地稅局和文化廳聯合成立了一個專項調查組,

  以內市交叉檢查的名義,直接越過東莞市局,

  突擊查封了咱們在東莞名下的二十幾家核心夜總會、洗浴中心和地下錢莊,

  對公帳戶也凍結了。」

  水生吃了一口油條,眼神里閃過一絲譏諷,

  「不過,一切都在老周和蔣哥的預案里。

  在調查組下去之前,所有的灰色產業都已經提前停業,姑娘們全部帶薪放假。

  房地產、物流園和那些正規的貿易公司,因為帳目和法人早在半年前就做了切割,

  他們查不出半點毛病。

  蔣哥把業務分流到了新註冊的備份公司,

  咱們明面上的正規生意,照常運轉,沒有受到實質性損失。

  底下那幫兄弟,也表現得很克制,全都在沉默配合。」

  李湛靜靜地聽著,嘴角勾起一抹意料之中的冷笑。

  他抹了抹嘴巴,端起啤酒大口灌了一口,沉聲道,

  「喬問天和喬安邦那兩個老狐狸,不愧是玩大局的人。

  穿制服的下去,名正言順,

  咱們要是暴力抗法,正好落了他們的口實。

  但在莞城,沒有周家在南粵配合,

  他們靠幾個官方的散子查封兩個場子,根本動不了我們的根基。

  這只是前戲,我想……

  對方的第二波,馬上就要來了。」

  水生重重地點了點頭,面癱臉上露出一抹殺氣,

  「湛哥,你跟老周想一塊去了。

  查封場子只是為了把我們變成『不合法』的空殼。

  喬家接下來的死手,

  肯定是想派人進場,斷了我們的根,徹底把東莞這塊肥肉給吞了。」

  「周哥和蔣哥那邊的防區布置得怎麼樣了?」

  李湛淡淡地問。

  「全安排好了。」

  水生繼續低聲匯報,

  「東莞現在被蔣哥經營得跟鐵桶一樣。

  但喬家總不能從東北拉人過去火拼,

  他們唯一能做的,就是砸錢蠱惑咱們東莞周邊那些早就眼紅的地頭蛇。

  老周已經給靠近廣州增城、深圳寶安,

  還有惠州博羅這幾個接壤方向的負責人全部下了死命令,派出了嚴密的監控小組。

  二十四小時死死盯著廣州龍爺、深圳輝叔那些老鬼的動向。

  只要哪個方向敢有異動,

  咱們的兄弟,隨時能把他們的爪子留下來!」

  「哼。」

  李湛咽下最後一口餡餅,發出一聲低沉卻令人心悸的冷哼。

  「這大半年,

  我把所有精力都放在了香港和曼谷的盤子上。

  看來,南粵周邊不少老朋友,

  都覺得我李湛在外面待久了,已經變成了一隻沒牙的家貓,忘記我的存在了。」

  李湛靠進椅背里,眼神里爆發出兩道如同實質般的暴戾寒光,

  「好吧。

  既然喬家願意在南粵當這個帶頭大哥,

  那這次,就讓我好好看看,

  到底有哪個不怕死的,會第一個把手伸進我莞城的地盤裡!」

  看到李湛眼底涌動的殺意,水生有些遲疑地問了一句,

  「湛哥,

  那周家那邊……


  昨天省里的人在東莞折騰了一整天,

  周老爺子、文韜市長,還有省廳的林建業,全都有出人意料的安靜。

  外面現在傳得很厲害,

  說周家頂不住壓力,把咱們給賣了。

  咱們用不用……」

  「賣了我們?」

  李湛聽到這話,忍不住低聲笑了兩聲。

  他搖了搖頭,看向水生的眼神裡帶著幾分對老派政治家智慧的推崇。

  「水生,

  你把周振國那個老狐狸想得太簡單了。

  他可不是個會被幾張省里的公文就嚇得尿褲子的軟蛋。

  他這手『請君入甕』,玩得可比我們要妙得多。」

  李湛指了指桌上那些簡報,笑著分析道,

  「喬家是用國家機器的合法外衣來壓周家,

  如果周老爺子昨天沉不住氣,動用軍區或者省廳的關係去硬扛聯合調查組,

  那就是『暴力抗法、充當黑惡勢力保護傘』,反倒給燕京那邊遞了把刀子。

  所以,周老爺子乾脆把大門打開,任由喬家的人在東莞折騰。

  反正我們的帳目早就做得天衣無縫,根本不怕他們查。

  喬家這麼大張旗鼓地針對一個對東莞當地稅收有著卓越貢獻、底子清白的龍頭企業,

  還是省里直接越級下來操作。

  這不僅不合規,還落了下乘。

  我倒要看看,

  等這兩天風頭一過,喬家這幫人怎麼把這齣爛戲收場!」

  李湛的眼神變得愈發深邃起來,

  「而且,

  周老爺子這次放任喬家進來,也是在借喬家的手當試金石。

  他老人家活了一輩子,最恨的就是後院起火。

  他這明顯是想看看,在他們周家的眼皮子底下,

  到底在南粵,是哪個不開眼的吃裡扒外,幫著那幫東北佬!

  不急,

  讓子彈再飛一會兒,好戲馬上就要開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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