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渾水摸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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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外頭炸鍋的風聲,愣是沒鑽進李平安那東廂房。他貓在空間裡,鼻子都快杵進《毒經要略》的殘頁了,琢磨著「三步倒」蛇毒咋解。紙上的霉味兒混著墨香,勾得他五迷三道,外頭就是天塌地陷,關他鳥事。

  南河沿大街,岡村寧次那屋,氣壓低得能憋死蒼蠅。三本一郎戳在那兒,刀條臉上新添了道血印子,是昨兒審人濺上的。沒等他張嘴,岡村那矮墩墩的身子炮彈似的撞過來!

  「八嘎!」 左右開弓!倆大耳刮子帶著風,「啪啪」扇在三本臉上!脆響得跟抽凍豬肉似的。

  三本腦袋猛一歪,眼前金星亂飛,耳朵里嗡嗡的,就剩岡村那變了調的嚎叫,像鈍鋸子剌木頭:

  「這就是帝國最牛的情報頭子,嗯?」 岡村唾沫星子噴他一臉,細縫眼裡的凶光能剜肉,「讓人摸到眼皮底下!宰你的人!搬你的家當!還他媽是從銀行金庫里搬!來去自由!當逛菜市場呢?帝國的臉!老子的臉!都讓你們這群飯桶扔茅坑裡了!」

  岡村氣得渾身肥膘亂顫,手指頭哆嗦著戳地上那堆剛送來的、沾著血點子的損失報告,跟發了雞爪瘋:「瞅瞅!軍需!物資!金子!一宿功夫!全他媽長翅膀飛了!還撂下一地死屍!帝國軍人的血!白流了!奇恥大辱!丟人丟到姥姥家了!!」

  他呼哧帶喘,像頭拉破風箱的老牛。最後,那毒蛇眼死死釘在三本煞白的臉上,聲兒從牙縫裡擠出來,冷得掉冰碴:

  「一禮拜!就給你一禮拜!」 每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釘子,砸進三本耳朵,「老子不管你使啥下三濫!坑蒙拐騙!栽贓嫁禍!我就要結果!要兇手的狗頭!要老子的東西!一禮拜後…」

  岡村頓了頓,肥臉上擠出個又狠又癲的獰笑,聲兒輕飄飄,卻重得像秤砣:「在老子被大本營召回切腹墊背之前…三本,你的刀,老子親自給你磨快溜兒。現在,滾!麻溜兒滾!」

  三本一激靈,像被無形的刀捅穿了肚子。他僵著脖子,重重一低頭,喉嚨里擠出個破鑼似的「嗨!」,踉踉蹌蹌退出去。門一關,後背冷汗「唰」地濕透,冰涼黏膩。一禮拜…要麼揪出那隻鬼,要麼自個兒變鬼!

  三本跌撞沖回特高課老巢,那點體面早餵了狗。他一把扯開勒脖子的領口,眼珠子紅得滴血,像條瘋了的鬣狗,衝著手下噴唾沫星子:

  「八嘎呀路!飯桶!全是飯桶!!」 口水噴了手下滿臉,「聽著!打今兒起!所有人!甭想合眼!甭想吃飯!只有抓耗子!把四九城給我翻個底朝天!耗子洞掏八遍!」

  他抓起桌上一沓空白拘票,看也不看,鬼畫符似的狂簽名字,紙片子雪花般亂飛:「抓!見人就逮!街溜子!茶館跑堂!澡堂搓背的!拉車的!要飯的!瞅著不順眼的!全給我扔進來!撬不開嘴?那就敲牙!打折腿!灌辣椒水!坐電椅!老子只要口供!只要線頭!只要那隻鬼!!」

  「還有那些黑狗子!二鬼子!」 三本指頭哆嗦著戳向門外,「全撒出去!告訴他們!揪不出線頭!他們全家老小都給我滾去礦坑挖煤!挖到死透氣兒!」

  命令像瘟疫散開。整個北平城「噗通」掉進了滾油鍋!特高課的紅了眼,像聞著血腥的鯊魚,撲向每個犄角旮旯。黑狗子和二鬼子為了保命邀功,比真鬼子還狠!砸門踹戶家常便飯,慢半拍就是一槍托。街面上雞飛狗跳,哭爹喊娘,老百姓像牲口被攆著打。冤獄的黑雲,沉甸甸壓著四九城,空氣里全是絕望的鐵鏽味兒。

  東城一棺材鋪後院,暗門緊閉。幾盞煤油燈鬼火似的跳著,煙霧繚繞。幾個穿長衫舊西裝的圍著八仙桌,臉跟死了親爹似的。北平中統的耗子窩。

  「砰!」 為首那個油亮分頭(「掌柜」)一拳砸在八仙桌上,震得茶碗亂蹦,臉黑得能刮下二兩鍋灰:「查!往祖墳上刨!看看到底是保密局哪條線上的王八羔子乾的?吃獨食不怕噎死!」

  他氣得手指頭打擺子:「西站的貨!軍需庫!連他媽正金銀行的金疙瘩都敢搬!這得多大的胃口,啊!事前連個屁都不放!拿我們北平站當擺設?」

  旁邊乾瘦得像麻杆的副手(「帳房」)湊近,聲兒陰冷:「掌柜的,這事兒邪門。保密局那幾塊料,咱門兒清,沒這能耐!也沒這膽在鬼子心窩裡玩這麼大!別是…讓人當槍使了?」

  「當槍?」「掌柜」眼裡寒光一閃,「管他媽誰放的槍!現在屎盆子扣咱腦門上了!特高課那群瘋狗見咱的人就咬!折進去好幾個兄弟了!這血債,得算保密局頭上!是他們招的災!死傷!損失!都得他們吐出來!加倍吐!」

  他猛嘬一口嗆人的煙,狠狠摁滅在桌上:「立馬給重慶發報!用加急密電!就說…北平保密局某些人,為獨吞巨款,擅自行動,手段兇殘,連累組織損失慘重!請求嚴辦!並責令其即刻將所吞『敵產』吐出來!移交我站!火速運重慶!」 他特意在「敵產」和「移交」上咬了重音,眼裡冒著綠光。


  西城一破大雜院最裡頭,窗戶讓厚棉被捂得嚴實。豆大的油燈火苗跳著,映著幾張愁雲慘霧的臉。北平地下黨的臨時碰頭點。

  「老菸袋」吧嗒著空煙鍋,眉頭擰成死疙瘩:「…事兒就這麼個事兒。西站、軍需、銀行…一宿功夫,鬼子虧掉腚。手法…快,狠,絕。現場還故意留了栽贓的尾巴。」

  對面穿灰布短褂、像個老帳房的中年人(「老鍾」)沉吟:「不像咱的人。沒接到任何指令。這動靜…忒大了。」

  旁邊小伙子(「栓柱」)壓低嗓門,帶點興奮:「會不會是…山里派來的尖刀隊?專捅鬼子腰眼?」

  「老鍾」緩緩搖頭,眼神銳利:「不像。山里正吃緊,不會抽人手來敵後搞這種…劫道似的活兒。目標太散,不合咱路數。」 他頓了頓,聲兒更低,「特高課和黑狗子現在瘋魔了,亂咬人。他們認準是果黨,特別是保密局乾的。狗咬狗,滿嘴毛。」

  「老菸袋」磕磕煙鍋,火星子四濺:「甭管誰幹的,鬼子肉疼是真的!亂了好!水攪渾了,咱的魚才好游!不過…」 他渾濁的老眼掃過眾人,「通知所有暗樁,近期全趴窩!沒事別冒頭!躲開這股瘋狗浪!把情況,原原本本,報山里!」

  天剛擦亮,李平安就推開他那扇門,把拾掇得溜光的黃包車推了出來。臉上掛著車夫被生活榨乾了的麻木,破氈帽壓得低,遮了大半張臉。歇了一天,再不出去,院裡那些精得跟猴似的禽獸該起疑了——一個逃荒的窮拉車的,一天不跑活,喝風屙屁啊?

  一上街,好傢夥!跟捅了馬蜂窩沒兩樣!滿街筒子是人,可那氣氛,跟奔喪似的。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黑狗皮二鬼子,挎盒子炮、戴「特高」白箍的特務,還有端著三八大蓋、眼神跟刀子似的鬼子兵,像篦子一樣刮著街面。

  行人縮脖弓腰,腳步匆匆,眼珠子都不敢亂瞟。路邊鋪子門板虛掩,夥計探頭探腦。隔三差五就有喝罵哭喊從胡同里鑽出來,準是又一家被踹了門。

  「站住!良民證!」 一個歪帽斜眼、滿臉橫肉的黑狗子攔住李平安,唾沫星子差點噴他臉上。

  李平安趕緊停車,腰彎得快貼地,臉上堆起討好的、帶點惶恐的傻笑,手忙腳亂掏出硬紙片,雙手捧上:「老總辛苦!您瞧,良民證,新換的,照片還熱乎呢!」

  黑狗子草草掃一眼,三角眼把他和那輛半舊車颳了好幾遍,大概覺得這蔫茄子似的車夫實在不像能搬空金庫的主兒,才不耐煩地一揮手:「滾蛋滾蛋!拉你的車去!別擋老子道!」

  「是是是!謝老總!」 李平安如蒙大赦,拉起車,弓著背,小跑著溜了。破氈帽下,眼神卻像鷹,銳利地掃過混亂的街面,掃過那些驚弓之鳥似的哨卡,掃過胡同口被抓捕者那絕望的一瞥。

  水,渾得冒泡了。

  瘋狗,咬得滿嘴毛了。

  他這尾不起眼的小魚,正好在渾水裡,接著摸自個兒的道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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