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前世if線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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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985年,阿比讓。

  過年這段時間剛好是全年最熱最乾燥的時期。

  陽光從清晨開始就毫不吝嗇地傾瀉下來,空氣裡帶著一種乾燥而灼熱的氣息,像被烘爐烘過一遍又一遍。

  人只要在室外站上幾分鐘,後背就會滲出一層薄汗。

  天空有些霧蒙蒙的,不是雲,而是從遙遠的撒哈拉腹地吹來的哈馬丹風裹挾著的細沙塵。

  那些肉眼幾乎看不見的微粒懸浮在空中,把整座城市籠罩在一層淡黃色的薄紗里,連太陽都變得朦朧了,像隔著一層磨砂玻璃。

  阿比讓的老居民早已習以為常,但每到這個季節,使館裡幾個初來乍到的年輕人總免不了咳嗽幾聲,抱怨嗓子發乾。

  大街上依舊是那副熱鬧而雜亂的景象。

  穿著時髦連衣裙、踩著高跟鞋的摩登女郎與身著色彩濃烈的巴津傳統服飾的婦女擦肩而過,誰也不多看誰一眼。

  小販在路邊支起五顏六色的遮陽棚,賣著炸芭蕉和烤花生,吆喝聲混著汽車喇叭此起彼伏。

  如果仔細觀察,街上跑的汽車大多是法國品牌,標緻、雷諾、雪鐵龍,偶爾夾雜一兩輛日本車,那是近幾年才開始多起來的。

  這座城市的每一個角落,都還殘留著殖民時代深深淺淺的痕跡。

  中國駐象牙海岸大使館坐落在一條相對安靜的街道上,院牆外種著幾棵高大的芒果樹,濃密的樹冠在地上投下一片陰涼。

  門口的國旗在無風的天氣里靜靜地垂著,紅色在強烈的日光下顯得格外鮮艷。

  林知微提著兩袋咖啡走進辦公室。

  那是當地產的咖啡豆,她上周末去了一趟科科迪區的市場,挑了兩種不同的烘焙程度。

  「新年好!」

  「過年好!知微,還給我們帶咖啡!」

  「這豆子聞著就香,比上次那批好。」

  辦公室里掛了幾個中國結,是年前大家一起動手扎的,大紅色的繩結襯著白牆,勉強算是有了幾分年味。

  桌上還擺著一小碟花生糖,那是從國內寄來的,不知道輾轉了多少天才到,包裝紙都有些發軟了,但沒有人在意。

  在萬里之外的非洲,能吃到一顆家鄉的花生糖,已經是一件值得珍惜的事。

  外交官的生活就是這樣。

  把異鄉過成故鄉,把節日過成平常日子,日子久了,也就習慣了。

  隋參贊端著搪瓷茶杯走過來,杯子裡泡著從國內帶來的茉莉花茶,那是他的老習慣了,到哪兒都改不了。

  他年過五十,頭髮已經花白了大半,在非洲的這些年,皮膚曬得黝黑,但精神頭一直很好。

  「知微,過來說兩句。」他把林知微叫到走廊里,壓低了聲音。

  「過兩天國內的新同事要過來了,小趙,北外畢業的,法語底子不錯,你到時候跟他好好交代一下工作。」

  「巴黎那邊已經催了好幾次了,說是有個重要的多邊會議要籌備,讓你趕緊過去。」

  林知微點點頭:「我明白了,我這邊交接完,直接去巴黎報到。」

  隋參讚嘆了口氣,靠著走廊的牆壁:「哎,本來還想讓你休一下年假的。你在阿比讓也兩年了,連個像樣的假都沒歇過。這下好了,這邊一結束,你就得直接去巴黎,也沒法兒回國了。」

  「沒關係,都是工作。」

  隋參贊看了她一眼。

  他在外交系統工作了二十多年,見過不少年輕人,有些人是真的灑脫,有些人不得不灑脫。林知微屬於哪一種,他心裡大概有數。

  「我記得剛跟這邊建交那會兒,這邊缺法語人才,把你從巴黎調過來的。」

  隋參贊回憶道,「一晃眼,你這都好幾年沒回家了。」

  林知微算了算,笑了一下:「是啊,您這麼一說,還真有點兒想家了。」

  「我跟巴黎那邊說一下,今年怎麼著也得讓你休假了。」

  隋參贊的語氣變得認真起來,「你們夫妻這剛結完婚就雙雙外派,天南海北的,小曾還在南美吧?」

  「是的,這幾年他都在智利。」

  「不容易啊。」隋參贊搖搖頭,「你們這還真成了牛郎織女了。不過牛郎織女一年好歹還能見一面,你們這……」


  話說到一半,他沒有往下說了。

  「哎,知微!你的電話,國內打來的!」

  「估計是家裡人,快去接電話吧。」隋參贊擺擺手。

  林知微快步走回辦公室,心裡卻有些奇怪。

  大年初一那天她剛跟家裡通過電話,母親在電話那頭絮絮叨叨說了好一陣子,囑咐她注意身體、別太累、多吃點,父親在旁邊插了幾句,按理說,不應該這麼快又來電話。

  她拿起聽筒,越洋電話的信號不太好,伴隨著細微的電流雜音。

  「餵。」

  「知微,是我。」

  「大哥。」

  林知微沒想到是堂兄林知謙。

  「我聽姑姑說,你接下來要去巴黎。」

  「是的,等新同事到崗,我就過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片刻,那種沉默讓林知微的心微微揪了一下。

  她了解堂兄,他不是一個會無緣無故打越洋電話的人,更不會在寒暄幾句之後就陷入沉默。

  林知謙:「那……今年你還有時間休假嗎?」

  「我看看夏天能不能回去一趟。哥,是不是家裡……」

  「你放心,家裡一切都好。」林知謙連忙說。

  只是,他停頓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辭。

  「知微,過年的時候,我看著叔叔嬸嬸他們,心裡有些不太好受。」

  「叔叔的腿,你知道的,是在西北農場那些年落下的病根兒,這幾年越來越嚴重了,現在走路都不利落,下樓梯得扶著扶手,一步一步地挪。」

  林知微握著話筒的手不自覺地收緊了。

  「他們跟你向來是報喜不報憂,叔叔的性格你知道,打死也不會跟你說自己的身體不好。」

  「嬸嬸也是,每次跟你通電話,嘴上都是『家裡什麼都好,你別惦記』。但是知微……」

  「叔叔才五十多歲的人,看著像六十好幾了。」

  林知微聽著聽著,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眼淚已經無聲地滑下了臉頰。

  她用手背匆匆抹了一下,怕旁邊的同事看到,轉過身面朝窗戶。

  窗外是阿比讓熾白的陽光,熱浪扭曲著遠處的建築輪廓,一切都顯得那麼遙遠,那麼不真實。

  「你和知行的工作都特殊,你是外交官,知行是軍人,你們一個在非洲一個不知道在哪兒。」

  「知行今年也沒回來,說是有特殊任務,連個信兒都沒有,嬸嬸嘴上不說,但我看她心裡也不好受。」

  林知微閉上眼睛。

  「知微,我跟你說這些,不是埋怨你,你們都是為國家工作的,我比誰都清楚。」

  「但你馬上就要三十歲了,你跟曾憲結完婚就都外派了,這都兩年多沒見面了……」

  知謙的語氣變得更加慎重,「過年的時候我跟姑姑聊過,你們要是後面想湊到一塊兒,組織上也不是不能協調——」

  「哥。」林知微打斷他,聲音很輕,但很堅定,「我們都是外交官,分居兩地本就是常態,不用麻煩姑姑。」

  電話那頭,知謙嘆了口氣。

  那聲嘆息穿越了大半個地球,穿越了嗡嗡的電流聲,清清楚楚地傳進了林知微的耳朵里。

  「你心裡有數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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