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 周容與前世番外(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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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廣州。

  飛機落地的時候,已經是傍晚時分。

  周容與坐在汽車後排,大衣早已脫下來放在一旁。

  車窗半開著,帶著幾分濕熱的風吹進來,混雜著街邊小吃攤的香氣和汽車尾氣的味道。

  他看著道路兩旁的景色,滿眼的綠意盎然。

  這個季節的廣州,還帶著幾分暑氣,和金秋的北京截然不同。

  街道兩旁的榕樹鬱鬱蔥蔥,粗壯的樹根從枝幹上垂下來。路邊的三角梅開得正艷,一簇簇的紫紅色,在夕陽的映照下格外好看。

  周容與靜靜地看著窗外,思緒卻飄到了很遠的地方。

  他馬上就能見到舒窈了。

  他虧欠她的,這輩子都還不清。

  道路另一邊,幾個建築工人有說有笑地走著。

  他們衣服上沾滿了塵土,肩上扛著工具,臉上卻洋溢著質樸的笑容。

  「周哥,聽說深圳那邊比廣州掙得多,是這樣嗎?」一個年輕的工人問道。

  另一人也插話:「周哥,那等這個活兒幹完,你能不能帶我們去深圳啊?聽說那邊遍地是黃金,一天能掙好幾塊錢呢!」

  那個被叫做周哥的人,看上去比其他人多了幾分沉穩。他只是微微一笑,並沒有多說什麼。

  一輛油罐車從旁邊經過,轟隆隆的聲響震得地面都在顫抖。

  一個年輕工人指著那輛油罐車,眼裡滿是羨慕:

  「我想幹完這個活兒就不幹了,我去學開大車,就是這種車。聽說比咱們在工地掙得多,你說是吧,周哥?」

  那個叫周哥的人點點頭,聲音溫和:「嗯,開大車是技術活兒,尤其是這種油罐車,可不好開。咱們現在乾的是苦力活,不一樣。」

  旁邊一人插話:「周哥這你就太謙虛了,我們是干苦力活不假,你是看著我們幹活的,那不一樣。」

  幾個人說說笑笑,氣氛輕鬆愉快。

  他們站在路邊,一邊等紅燈,一邊繼續聊著。

  馬路中間,那輛黑色轎車緩緩停下。

  周容與閉上眼睛,靠在座椅上,打算休息片刻,長途飛行讓他有些疲憊。

  工人們的說笑聲隱隱約約地傳進來,聽起來格外有生氣。

  「綠燈了,咱們趕緊走。」

  一行人從轎車前面走過,腳步聲和說笑聲漸漸遠去。

  「周哥,咱可說好了,等這個活兒幹完,下個活兒我還跟你干。你得帶我去深圳。」

  聲音越來越遠,終於消失在嘈雜的街道上。

  沒多久,轎車啟動,匯入滾滾的車流,消失在道路的盡頭。

  幾個建築工人繼續往前走。

  經過軍區總醫院的時候,一輛救護車忽然從醫院裡駛出,刺耳的警笛聲劃破了傍晚的寧靜。

  救護車在門口停了一下,後面一個穿著白大褂的醫生飛奔過來,跑得氣喘吁吁,一邊跑一邊喊著什麼。

  他快速上了車,救護車的門還沒關穩,車子就已經疾馳而去。

  幾個工人在一旁避讓,目送著救護車消失在街角。

  「又是急診,這醫院可真忙。」有人感嘆道。

  周譯沒有說話,目光落在地上的一個東西。

  他彎腰撿起來,發現是一個醫生的工作牌,應該是剛才那個從後面追過來的醫生不小心掉的。

  他拿起來看了一眼,塑料卡片上印著一張年輕的面孔,名字是「周銘」。

  周譯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

  倒是有緣,跟自己同姓。

  他把工作牌交給門口執勤的戰士,叮囑道:「同志,這是你們醫院一個醫生掉的,你幫忙轉交一下。」

  戰士接過去,道了聲謝。

  周譯點點頭,快步追上前面的同伴。

  「周哥,你在後面幹嘛呢?」有人回頭喊他。

  「沒什麼,撿了個東西。」

  他們繼續往前走,夕陽西下,將整條街道都染成了金紅色。

  一九八一年的秋天,就這樣在不知不覺中過去了。


  北京的銀杏葉落了一地又一地,胡同里的老人們裹緊了棉襖,坐在牆根下曬太陽,念叨著今年的冬天怕是要比往年更冷些。

  廣州的三角梅謝了又開,花瓣落在街邊,被來來往往的行人踩進泥土裡。新的花苞又在枝頭綻放,好像什麼都不曾改變。

  深圳的工地上,那群建築工人還在熱火朝天地幹著活。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地過去。

  潭柘寺的銀杏葉也落盡了,光禿禿的枝丫伸向灰濛濛的天空,那個穿著灰色僧袍的和尚站在龍王殿前,望著石魚池裡的水發呆。

  他從懷裡摸出那三枚銅錢,在手心裡攥了很久。

  銅錢已經被摩挲得光滑發亮,上面的字跡都有些模糊了。

  「坎為水……」他喃喃自語,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風從山間吹來,帶著初冬的寒意。和尚的僧袍被風鼓起,獵獵作響。

  他緩緩鬆開手,三枚銅錢在陽光下閃了一下,然後落入池中,激起小小的水花。

  錦鯉被驚了一下,四散游開,片刻之後又聚攏過來,好奇地圍著那三枚沉入池底的銅錢打轉。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

  「師父?」小和尚走過來。

  和尚沒有回頭,依舊望著池水。

  小和尚順著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池底那三枚銅錢,不由得睜大了眼睛。

  「師父,這不是您卜卦用的銅錢嗎?您不是最寶貝這個了,怎麼……」

  「再也不卜了。」

  小和尚不明白,想要再問,卻看到師父的肩膀微微顫抖。

  他從來沒有見過師父這個樣子,一時間不知所措,只好安靜地站在一旁。

  和尚抬起頭,望向遠處的山巒。山路蜿蜒,消失在蒼茫的暮色中。

  那是周容與離開時走過的路,也是他再也不會回來的路。

  「你先回去吧。」和尚說,聲音恢復了平靜,「告訴方丈,我今晚要在這裡守夜,為一位故人誦經。」

  小和尚應了一聲,輕手輕腳地退下了。

  和尚獨自站在池邊,身影被夕陽拉得很長很長。

  晚風漸起,吹皺了一池秋水。那三枚銅錢靜靜地躺在池底,在粼粼的波光中若隱若現。

  遠處的鐘聲響了,渾厚而悠遠,一聲一聲,迴蕩在空曠的山谷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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