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2章 雲闕城,十面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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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大虞,雲闕城。

  天黑了,遮天蔽日的黑。

  幾艘妖族戰艦懸浮在雲層之上,將最後一縷天光都吞了個乾淨。

  城外,漫山遍野儘是妖影,遠處的丘陵上、河谷中、密林間,到處都是黑壓壓的妖卒。

  從城頭望去看不到盡頭,就像是有人在大地上鋪了一層星星,密密麻麻讓人頭皮發麻。

  風從北面吹來,裹挾著腥臊氣,嗆得城頭的千餘黃衣使直皺眉。

  城內的氣氛極為壓抑,讓人有些喘不過氣,街巷上空無一人,家家戶戶緊閉門窗,偶爾有孩童的哭聲從門縫裡透出來,很快便被大人捂住了嘴。

  幾十萬百姓縮在城中,如同瓮中之鱉,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城頭之上。

  銀蛇公子滿身是血地站在垛口前。

  他的衣袍已經看不出原本的顏色了,左臂上一道從肩到肘的傷口被胡亂纏了幾圈布條,血還在往外滲。

  髮髻散了,碎發黏在臉上,遮住了半邊眼睛,他也懶得去撥。

  銀蛇公子沒有看那些妖卒,也沒有看天上的戰艦,只是站在那裡,目光落在城內某一處亮著燈的窗戶上,不知在想些什麼。

  這時,一個長相憨厚的藍衣使從城梯口快步走來,腳步聲在空曠的城頭上格外清晰。

  他走到銀蛇公子身側,抱拳低聲道:

  「大人,消息又沒送出去。」

  銀蛇公子沒有回頭,只是淡淡問了句:

  「第幾波了?」

  「已經派了三波人了,都杳無音訊。」

  藍衣使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像是在匯報一件稀鬆平常的小事。

  可銀蛇公子聽得出來,那平靜底下壓著一絲連他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絕望。

  三波人,三批藍衣使,都是百里挑一的好手,每一個都有本事在萬軍叢中殺出一條血路,可一個都沒回來。

  不用猜,八成是死在妖族手上了。

  這無疑印證了一個事實,如今的雲闕城已經成了一座孤城。

  想到這,銀蛇公子心中不免生出一抹憂愁來。

  他注視著遠方越來越近的妖影,苦澀一笑,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原本收復的土地全部淪陷,只剩下這座雲闕城了,如今雲闕城又岌岌可危。」

  他頓了頓,聲音裡帶著一絲自嘲,「咱們還真是失敗啊。」

  藍衣使抱拳道:「大人,話不能這麼說,咱們已經盡力了。」

  「盡力了?」

  銀蛇公子低頭看了看自己那身血污,又看了看城頭上那些同樣傷痕累累的黃衣使,搖了搖頭。

  「想想前不久,咱們收復徐州六城是何等意氣風發啊?」

  「如今妖庭反撲,徐州六城盡失,退守雲闕城。」

  「城外十萬妖兵圍城,城內糧草不足半月,援軍杳無音訊。」

  「這叫盡力?無能啊……」

  藍衣使沉默了一瞬,沒有接話。

  銀蛇公子也知道自己話說重了,嘆了口氣,轉過身來。

  他的目光落在藍衣使那張憨厚樸實的臉上,忽然問了一句看似毫不相干的話。

  「要死了,怕不怕?」

  藍衣使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

  「屬下出江南之時,就沒想著回去。」

  這笑容憨厚得像是隔壁村種地的老農,一點都不像是一個即將赴死的修士。

  銀蛇公子盯著他看了片刻,罕見地打趣道:「要是我抽身跑了,你怕不怕?」

  藍衣使搖搖頭,一臉認真道:「大人儘管離開,屬下必定為你斷後。」

  「切。」

  銀蛇公子嗤了一聲,給了藍衣使一巴掌,拍在他那厚實的肩膀上,力道著實不輕。

  「在你眼裡我銀蛇公子是貪生怕死之徒?」

  藍衣使疼得齜牙咧嘴,揉了揉肩膀,也打趣道:「難說。」

  這一句「難說」說得極為認真,認真到銀蛇公子都有些哭笑不得。


  「難說個屁!」

  銀蛇公子罵了一聲,而後回頭看了一眼身後的城池。

  城中萬家燈火,雖然稀疏,卻還在亮著。

  那些燈火之下是幾十萬活生生的人,有老人,有婦孺,有孩童。

  他們不敢出門,不敢出聲,只是守著那一盞燈,等著天亮。

  銀蛇公子看著那些燈火,聲音忽然沉了下來:

  「雲闕城內還有幾十萬百姓,我逃了,他們怎麼辦?」

  不知為何,邪道修士出身的銀蛇公子,現在張口閉口竟然滿是百姓二字。

  若是讓江湖上那些正道修士聽見了,怕是要驚掉一地下巴。

  銀蛇公子當年在邪道可是出了名的心狠手辣,殺伐果斷,怎麼如今倒像是個滿腔熱血的守城將軍了?

  可藍衣使一點也沒覺得意外。

  他跟了銀蛇公子三個月,知道這個人嘴上說著邪魔外道的話,心裡裝著卻是天下蒼生。

  不然當初也不會主動請纓北上了,更不會在三個月內收復徐州六城之後又死戰不退

  藍衣使摸了摸鼻子,咧嘴一笑:

  「那敢情好,咱們黃泉路上還能有個伴。」

  銀蛇公子沒有接話,而是回頭看了一眼城樓的方向。

  銀蛇公子的目光在一盞燈火上停留了片刻,聲音意味深長。

  「軍師,這次我不會逃,不會讓江南失望的……」

  藍衣使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是輕輕點了點頭,沒有多說什麼。

  不久,城外的風更大了,裹挾著腥臊氣撲面而來,吹得城頭上的旌旗嘩嘩作響。

  銀蛇公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城外那片無邊無際的妖影,眼中最後一絲猶疑也散了。

  他伸手抹了一把臉上的血,將散落的碎發攏到耳後,露出了一張雖然蒼白卻異常堅定的臉。

  「傳令下去。」

  「今夜全城戒嚴,城內所有修士上城頭。」

  「得令!」藍衣使應了一聲,轉身要走。

  這時,銀蛇公子又叫住了他:

  「還有——」

  「弄些酒來,今晚給兄弟暖暖身子,壯壯膽子。」

  藍衣使腳步一頓,嘴角微微上翹:

  「得嘞。」

  ……

  另一邊,苗疆。

  山巒疊嶂,雲霧繚繞。

  一座吊腳樓高懸於峭壁之上,樓前種滿了不知名的草藥,空氣中瀰漫著一股苦澀的藥香。

  樓前的欄杆上曬著幾張寫滿蠅頭小楷的羊皮紙,被山風吹得嘩嘩作響。

  聾婆婆站在閣樓前,佝僂著腰,捧著一張羊皮地圖,渾濁的老眼在那些密密麻麻的標註上來回掃視。

  那張地圖很大,幾乎鋪滿了整張石桌。上面用硃砂和墨汁標註著山川河流、城池關隘,以及大片大片觸目驚心的紅色。

  「看來妖族已經席捲了半個大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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