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睚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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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京城,胡同院子。

  昨天夜裡下了雨,整個世界都是霧蒙蒙的一片,清晨的太陽透過朦朧的霧氣,看著像一枚紅丹,

  段常顥起了個大早,他穿著黑色的大褂,手裡拎著綠色的竹製鳥籠,鳥籠罩著黑色的保溫布,他坐在一張破舊的木凳上,翹腿。

  他左右兩側都是狹窄的過道,房子都是用紅磚瓦砌成的,房子的頂端都有煙囪,上面蓋了層厚厚的黑炭。

  他喜歡每天早上來這裡遛八哥,他會先在胡同口的早點鋪點上一杯豆汁、一根油條再加上一碗麵茶,然後看著胡同盡頭的十字路口,什麼也不做,什麼也不想。

  這個點的十字路口的人流、車流都是川流不息的,這是上班的高峰期,據統計,在這個點,每分鐘通過的人流量高達四位數。剛從睡夢中甦醒的人們步履匆匆,他們手提著公文包,站在斑馬線兩側,等待紅綠燈由紅轉綠,然後像是互相衝鋒的軍隊一樣,朝著對方的大本營進發,兩股人流交匯,又嚴絲合縫地從人流縫隙中穿過,抵達對岸後再作鳥獸散,最後紅燈再度亮起,車流涌動,新的人群又站在紅燈下,提著公文包,無聲地等候新一輪的衝鋒。

  黑色的轎車停在了胡同的盡頭,擋住了段常顥的視線。

  穿著黑色襯衣的司機下車,他來到後排,恭恭敬敬地拉開后座的車門,然後來到車尾,他站直身子,挺直腰杆,最大面積的遮擋外界的視線,這樣做可以避免貴賓的身形暴露在外,遭到突如其來的槍擊。

  呂正岳弓著身子從後排鑽了出來,他來到了段常顥的身邊。

  「睚眥呢?」

  「他在下棋,怎麼了,呂將軍?」段常顥看了一眼紫禁的方向,他捧起粗糙的瓷碗,慢條斯理的喝了一口豆汁,一邊喝一邊咂嘴。

  「聖安馨療養院被拿下了。」呂正岳直入主題,「就是小筠新招的那個欺詐師,叫李青陽。」

  「噗!」

  段常顥一口豆汁噴在了八哥籠的保溫罩上,籠子裡瞬間發出不安的動靜。

  「咳咳咳!呂將軍,你別開玩笑。」段常顥劇烈的咳嗽,「這大清早的。」

  「我沒開玩笑。」呂正岳平靜地說,他伸出手,用力地幫段常顥拍背。

  段常顥喘過氣來,眼裡滿是不可置信,他抽了一張紙擦嘴。

  「這……不可能吧,啥時候的事,昨天嗎?還是前天?我怎麼沒收到消息?」

  「我跟小筠說了,這件事先不要聲張,不然到時候是個中立組織都要來湊熱鬧挖人,不過這件事瞞不了太久,再過幾天,你應該就能看到消息了。」呂正岳說。

  「也對,現在年輕人都太看重金錢了,那些中立組織隨便拿個幾百幾千萬放他們跟前,瞬間就失去理智了,哎,他們怎麼就想不明白,權力這玩意可比錢重要多了。」

  段常顥伸手去摘沾滿了豆汁的保溫罩,裡面的八哥羽毛漆黑如墨,油光鋥亮,它撲棱著翅膀上躥下跳,很是嫌棄豆汁的氣味。

  「你這死鳥,能不能消停一下!這家豆汁兒可是京城最地兒道的!有這麼難聞嗎?!」段常顥看著受驚的八哥,罵罵咧咧。

  「難聞!難聞!難聞!」八哥尖著嗓子,不停地重複著這個詞。

  段常顥一下子就來氣了,他用力地拍桌子:「哎喲!你這死鳥,翅膀硬了是不是,信不信我……」

  「詭計與欺詐。」呂正岳輕聲地說。

  段常顥忽然沉默了。

  在超凡界,普遍將超凡者分為低階、中階和高階,這三者分別對應了1-2階,3-4階,以及更高的層級。

  對於超凡者而言,1-4階的數量都不算稀少,可一旦到了高階,超凡者的數量就會斷層下降,每一個高階超凡者,都是極其珍貴的資源。

  原因很簡單,想要從4階邁入5階,成為高階超凡者的門檻極高,需要通關萬界的命定試煉。

  想要參與命定試煉的條件極為苛刻。

  首先,接受挑戰之人必須在成為超凡者的五年之內抵達4階巔峰,證明自己擁有邁向高階的天賦,這也是踏入命定試煉的入場券。

  其次,也是最難的,命定試煉一定是1v1對抗類死亡副本,而對手將會是他的命中注定之人。

  所謂命中注定,是指對手必須是與其處在相對序列且實力相當的超凡者。

  詭計與欺詐、青銅與火、夢與靈、大地與自然、天與空、海洋與風暴、命運與奇蹟。


  當二者均同意接受命定試煉後,試煉副本開啟,副本內容完全隨機,但雙方的結局一定是你死我活,只能有一個人活著離開命定試煉,或者雙方全部殞命。

  當通關命定試煉之後,超凡者將會繼承對手的全部道具與能力,並正式邁入高階超凡者的門檻。

  這也是為什麼組織會隱瞞高階超凡者的信息,所有的高階超凡者都是踩著別人乃至自己人的屍骨才能成功上位。

  睚眥作為千年難得一遇的詭計師,在成為超凡者的第二年,便來到了4階的巔峰,上一個能做到這一點的人,還是十多年前的吳知言。

  而睚眥沒有成為高階超凡者的原因,正是缺乏參與試煉的第二個條件,沒有命定之人,那個和他實力相匹配的欺詐師還沒有出現。

  這麼多年,他一直都在等那個千年難遇的欺詐師。

  「我只是提醒你一下,那個叫李青陽的人,也許就是段去疾一直在等的欺詐師。」呂正岳冷冷地盯著段常顥,他沒有說睚眥這個稱號,而是直呼他的大名。

  「呂將軍……」段常顥吞了口唾沫,「你是說,我兒子,他…可能會死?」

  段常顥出生於京城的一個超凡世家——段家堂。

  作為家族的世子,在段常顥18歲的那年成為了超凡者,兩年後,他的父親,段家堂的家主段弘毅死於萬界,年僅20歲的他便從父親手裡接過了碩大的產業。

  可面對家族產業,段常顥卻把「安於現狀」這個成語展現的淋漓盡致。

  他的人生理想只有七個字——

  老婆孩子熱炕頭。

  他其實內心也有想過,去打拼、去博取社會地位的最高點,但是京城這個地方藏龍臥虎,利益關係錯綜複雜,做什麼事情都有無數雙眼睛盯著你,選擇明哲保身不失為一種智慧。

  於是在22歲大學畢業後,段常顥和大學內認識的女友結婚,舉辦婚禮,一年後,他的妻子給他生了一個兒子。

  段常顥給自己的兒子起名叫段去疾,意喻祛除病痛、健康平安。

  他覺得自己的人生已經圓滿了,於是早早的進入了閒散的退休模式,對於家族的產業沒有過多關心,只是有需要的時候負責出面,維護一下和其他家族的關係,除此之外,他沒有再幹過任何追求上進的事情,每天早上來胡同遛鳥喝豆汁的習慣就是在那個時間段養成的。

  不過段常顥一直都覺得自己的兒子怪怪的,不愛說話,也不愛和公園裡的其他小朋友玩,不過他也沒當回事,孩子內向點無所謂,活得好好的、活得開心自由才是最要緊的事。

  直到他的兒子段去疾在8歲的那年,忽然找上了自己,問:

  「爸爸,這個世界是不是有不為人知的一面,比如說……超能力。」

  「呵,兒子,當然沒有。」

  段常顥只是笑著打發了自己的兒子,把這個當成小孩子無聊的白日夢幻想而已。

  然後段去疾精確地說出了欺詐師的核心能力——欺詐。

  段常顥這才開始重視起來,他看向自己兒子的眼睛,竟然發現自己有些看不懂自己兒子的目光,那雙漆黑的、深不見底的眼瞳似乎擁有洞察人心的力量,深邃得就像是海洋里看不見底部的深淵。

  段常顥問自己的兒子,是怎麼知道這些東西的。

  段去疾的答案將段常顥驚住了:

  「如果這個網絡蓬勃發展的世界存在超凡,卻沒有任何消息流傳,只能說明有一種超能力可以改變人的認知乃至記憶。」

  從那以後,段常顥的身邊就多了一個類似軍師的存在,在上學之餘,段去疾替段常顥打理家族資產和產業、幫他分析超凡世界的局勢、為他出謀劃策……在短短的一年之內,被人調侃說「戳一下才會跳一下的蛤蟆」的段常顥,在事業上竟然做得風生水起,震驚了周圍的所有人,原本那些明里暗裡瞧不起段常顥的人一轉態度,在聚會的時候紛紛豎起大拇指誇讚他,說什麼不鳴則已一鳴驚人,說他是經天緯地之才。

  但其實段常顥知道,這一切的功勞都要歸功於自己的兒子,那個經天緯地之才、在棋盤上縱橫千里的是自己的兒子,而當爹的他只是一個負責執行命令的卒子,就像是劉禪與諸葛亮,他只負責放權,而其餘的事,則交由「相父」做主。

  有時候,段常顥真的覺得,自己的兒子不像是一個人,更像是機器,他幾乎沒有任何愛好,如果硬要說的話,他喜歡吃草莓,這是段去疾在出生第100天抓周的時候發現的,當時連走路都不會的兒子沒有拿任何一個物品,他只是望著餐桌上那盆洗好的草莓,然後伸手不停地咿咿呀呀。


  只不過當時妻子沒在意這件事,三個月大的寶寶不能吃草莓,所以她把草莓放到了兒子碰不到、望不著的地方,後面段常顥背著妻子,偷摸摸地拿了一枚草莓給自己的兒子,看著還沒長牙的兒子抱著那枚草莓,艱難的啃食,他忽地就樂了。

  這是父子倆之間的秘密,只有段常顥知道。

  除此之外,段去疾的眼裡就只有向上爬、不斷地向上攀爬,他沒有社交,幾乎不與人共事,也從不袒露心胸信任他人,所有人對他而言都是棋子,就連他自己也不例外,那諸多的首殺記錄,可以說完完全全是靠他一己之力通關的。

  用呂正岳私底下對段常顥的話來說,睚眥的心裡關著一團火,凶戾逼仄的火焰,但火焰是關不住的,當這團火傾瀉而出的那一天,是會把他燒死的,這註定是一條無法回頭的路,註定孤獨狠絕、註定悲愴淒涼。

  然後某一天,段去疾又找到了自己,他拿出了一個人的資料:

  「投資他,用全部的身家。」

  「投資一個什麼都沒有的人?」段常顥看著照片上外形消瘦的中年人,第一次有些動搖,他不明白,眼前這個人能有什麼魔力,能讓自己的兒子如此豪賭。

  「沒錯。」段去疾說的非常堅決,他一字一頓,「全部身家,去晚了就來不及了。」

  後面的故事就很簡單了,段常顥帶著自己的兒子親自上門,拜訪了初來京城的呂正岳,並成為了他的天使投資人,在段常顥無條件的幫助下,呂正岳在組織內迅速的攀升,數年內,從藉藉無名之輩,成為了組織的一把手。

  而跟在呂正岳身後混局勢的段常顥和段家堂,也隨之招安,作為天使投資人的段常顥不出意外的拿到了組織內第二重要的職位——詭計與欺詐協會會長的職位,一時間風光無量,可謂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不對,準確來說,是二人之下,萬人之上,因為他打不過吳知言。

  於是沒有了奮鬥目標的段常顥很快又進入了退休狀態,他索性當起了甩手掌柜,將大部分的事務都交給了協會的副會長,而自己早上一個人遛鳥、喝豆汁,下午泡茶、喝酒,除了兒子的性格不太合群,也不近女色,不能給他趕緊生一個大胖小子外,他覺得人生已經沒有遺憾了。

  直到今天,呂正岳找上自己,說李青陽有可能就是睚眥命中注定的對手、宿敵。

  「我不是說你兒子會死,我只是說有這種可能,但是微乎其微,睚眥他太過耀眼了,我並不覺得那個叫李青陽的比得上他,與其說他是睚眥那種人,倒不如說他更像藤原煌,那個被藤原氏搶走的欺詐師,嗯,他改姓藤原了,我在姜婉曦的成年禮上見過他。」呂正岳說。

  「嗯,好,我知道了,呂將軍……」段常顥呆呆地說。

  「行,我走了。」呂正岳順走了段常顥一根油條,邊吃邊回到了車上。

  黑色的轎車消失在胡同的盡頭,鮮花著錦、烈火油烹的場景又一次出現在段常顥的眼中。清晨的風如同撣子,將霧氣輕輕地拂去,天空澄澈得像是被美人的淚水洗過,萬道陽光如線如縷,斜斜地照射下來,周圍的氣溫隱隱有些蘊熱。

  段常顥忽然覺得太陽曬在身上很冷,他緩緩地打了一個寒戰,他看著桌上的早點,吃不下飯。

  籠子裡的八哥大聲地念叨:

  「會死!會死!會死!」

  段常顥看了一眼籠子裡的八哥,覺得有些沒力氣去訓斥。他站起身,提著鳥籠,慢吞吞地朝著胡同深處走去,他走的很慢,背後是浩蕩奔流的車水馬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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