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蟲兒飛
看見最後的提示，李青陽心中微微一動。
直覺告訴他，睚眥的這個提醒價值千金。
他開始迅速的回憶自己在副本的整體流程，並嘗試從中提取那些難以察覺的細節。
破局點在獵手身上，能解決獵手，也就解決了副本。
怎麼解決獵手……
就像是進入了心流狀態，李青陽陷入了深遠綿長的思緒中，他將自己在副本中經歷的一切全部拆解，每一分每一秒，這些畫面全部展示在他面前，像一條長得看不見盡頭的電影膠捲，膠捲上的每一幀都清晰無比。
李青陽漫步在思緒的世界中，無數遍的瀏覽膠捲上的每一個畫面，每一寸細節，不知疲倦，他手起刀落，便剔除掉不重要的畫面，膠捲被裁剪的愈來愈短，只剩下兩段內容。
安全屋的對峙、保安亭的博弈。
那些人忽略的細節……被忽略的細節……被忽略的……
李青陽忽然心頭一震，他抓住整條膠捲的起始端，那裡是副本的介紹：
【等再度醒來之際，卻發現自己被拉入一個異世界，整棟建築卻空無一人，咚……咚……咚……狩獵的喪鐘為誰而鳴】
李青陽在隱隱之中仿佛抓住了副本的破局點，他在原地來回踱步，喃喃自語：
「等一下，我是先來到療養院，再被拉入另一個世界……拉入世界……拉入……是誰把我拉進去的？」
一個極其大膽的猜想油然而生，李青陽搖搖頭，光想不做是不可能的，這種事情，必須親自去副本中進行驗證。
李青陽壓抑急促的呼吸，他看了眼時間，現在是晚上十點，距離自己進入副本還有八個小時出頭。
他回到一樓，定好了鬧鐘，他平躺在沙發上，摸著自己心口，感受著激動的心跳，不斷的深呼吸，心跳漸漸平緩。
李青陽閉上雙眼。
呂清筠睜開了眼。
連綿的山巒橫亘在西面，構成一座天然的屏障，巨大的夕陽正在緩緩墜落，已經觸及了山的輪廓，赤色的雲趴在山脊上，像是火燒的長城。
呂清筠低下頭，看了一眼手機，沒有信號。
她收起了手機，向遠處眺望，一棟紅牆磚瓦的建築矗立。
黯淡的陽光從樹蔭間投下，被切成無數的碎塊，路邊開著紫色的丁香花，呂清筠彎下腰，摘了一朵。
呂清筠踢開路邊瘋長的野草，朝著那棟建築走去，兩側的房屋顏色灰白，陶瓷的牆面剝落、裂縫，玻璃貼著藍綠色的鍍膜，天色漸暗，紫紅色的晚霞漫過樓頂。
呂清筠走得很慢，奇怪的是，這五月的天，樹上的葉子已經變得稀稀疏疏，小徑上鋪滿了紅色的落葉，腳踩在上面，發出沙沙的聲響，枯葉被碾碎的聲音傳進耳朵，麻麻的、痒痒的，聽起來很舒服。
呂清筠來到了建築正門。
這座建築大門的門把手上有厚厚的灰塵，鐵柵欄鏽蝕得很厲害，地上散落著報紙，上面記載著二十年前的新聞。
呂清筠愣住了。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隨，
「蟲兒飛，
「蟲兒飛，
「你在思念誰。」
清脆稚嫩的童音從呂清筠耳後傳來，她木然地轉過身去。
唱歌的是一個五六歲大的小女孩，她扎著兩條可愛的麻花辮，騎在一個男人的肩上，男人走路搖擺，像是喝醉了酒，女孩的兩條麻花辮隨著男人醉步的節奏一甩一甩，就像是撥浪鼓，一個女人跟在身後，她穿著碎花裙，用手托著女孩的背，她的手纖細修長，但動作有力，看上去如此的令人安心。
呂清筠張目結舌，她伸出手，想要喊住眼前的三人，更準確來說，她是要喊住那個女人。
可她又不忍心打斷這溫馨的一幕，呂清筠知道，這三個人是要去林子裡捉螢火蟲，在二十年前，每當到了夏天，林子裡螢火蟲多得就像是地上的星星。
男人會揮舞著細紗網，將撈來的螢火蟲關在玻璃瓶子裡，那些瓶子是喝完牛奶後，女人洗淨晾乾收拾好的，在濃郁的夜色里，女人會把一隻螢火蟲放在女孩的手心，讓女孩握拳，螢火蟲關在手心，光亮從握緊的拳頭中鑽出，又癢又燙，感覺很奇妙，就仿佛自己真的抓住了一顆星星。
女孩總是抓不牢螢火蟲，那些小蟲子總是能從她的手心裡鑽出，然後飛得又高又遠，怎麼都追趕不上。
這個時候，女人會安慰女孩，說螢火蟲就像自己一樣，她也有家，家裡也有一個小螢火蟲等著她，如果抓著不放，小螢火蟲晚上等不到媽媽回家會傷心的，不要怕，等第二天，她又會回來的。
她總會回來的。
呂清筠就這樣舉著右手，站在原地，什麼也不做。
女人像是感知到了什麼，她放下托著女孩後背的手，轉過身，靜靜地注視著門口的呂清筠。
男人和女孩沒有察覺到女人的動作，還在自顧自地晃悠著前進，二人漸漸地走遠了，消失在路的盡頭。
世界只剩下呂清筠和女人。
女人邁動雙腿，朝著呂清筠緩緩靠近，來到她的面前。
呂清筠看著女人的眼睛，那是一雙透黑明亮的眼，跟自己一模一樣，夕陽溫暖地照在女人的側臉，臉上細細的絨毛泛起一層光暈。
「不說些什麼嗎？」女人率先開口。
呂清筠張著嘴，想要喊出那兩個字，可她有二十年都沒喊過那個稱呼，她害怕自己叫得不好聽、太生疏，女人會不高興，可她轉念又想，自己要是什麼都不說的話，說不定以後就沒機會了。
呂清筠在內心默默地練習了兩遍，在確認沒有什麼大問題後，
她怯生生地說：
「媽媽…」
「嗯。」
笑容從女人的臉上綻開，她高興地張開手，抱住了呂清筠，將她摟入懷中，用手輕輕地撫摸她的頭髮。
指尖在髮絲間穿梭，像是一把梳子，呂清筠腦袋埋在女人的懷中，她聽著女人心跳聲，覺得很安心，就閉上雙眼，靜靜的聽，什麼也不去做，什麼也不去想。沒有什麼能比這更讓她安心的聲音，她是女人十月懷胎辛辛苦苦生下來的，在那無光無天的黑暗中，能陪伴她的，就只有女人的心跳聲。
歌聲從女人的嘴裡輕輕地哼出來，呂清筠不知道她在唱些什麼，不過歌聲溫婉動人，聽起來讓人不由自主地平靜下來。
女人漸漸的彎下膝蓋，跪坐在地上，呂清筠側過身子，將腦袋枕在女人的大腿上，碎花裙是女人親自縫的，織料很柔軟，臉貼在上面很舒服，聞起來有股淡淡的清香，溫暖又遙遠。
女人順勢給呂清筠梳起了麻花辮。
日影西沉，光陰在指尖和柔順的髮絲間緩慢地流動，女人的手法一如既往的嫻熟，很快她就編好了一條又粗又長的麻花辮。
「你過得好嗎？」女人問。
「我過得很好。」
呂清筠其實有很多話想說，比如說我跟你一樣，也成為了超凡者，一樣都是御火師，我通關了好多高難度副本，我上一個進的副本是A級，死亡型，很危險，不過爸爸給我了很多神器，其實也沒那麼危險。在你走後，爸爸當上了將軍，在京城這幾年忙得連過年都要工作到深夜，有時候我想和他說說話，他總是冷著臉，說些大道理，希望我變得像他一樣，但是我很不喜歡，我不喜歡那些權與力帶來的東西，我只想回到當初我們三個人的家。哦對了，我又回到臨江市了，爸爸說讓我來這裡歷練一下，這幾年臨江市發展很好，樓修得很高，就是污染太重，都看不到螢火蟲了。我還當上了一個小隊的隊長，小隊裡有三人，資歷最老的叫曹金洋，他很討厭工作，不過他很愛家，和爸爸以前一樣。另一個叫宋玉，他有點胖，平時很不正經，好吧其實他們三個都不正經，也不知道是被傳染的還是生性如此，對了，最後一個是我剛招了的新人，是欺詐師，叫李青陽，不過他和你一樣，也進入了S級副本，然後中途回到現實，他馬上又要再進副本了。我其實也想學著給自己編一個麻花辮，不過我很笨，編的不好，頭髮亂的跟疙瘩一樣，後面也就放棄了，還有，最近家門口的丁香花又開了，白色的，有四片葉子，剛出居民樓就可以聞到香味，我摘了一朵插在辦公桌上……
想說的實在是太多，呂清筠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默然良久，她睜開眼，小聲地問：
「那你呢？你過得好嗎？」
「……」
「媽媽？」呂清筠小聲地呼喊。
「我過得不好。」
呂清筠聽見了轟然的巨響，天空從正中裂開了一條口子，天光如柱，從那個缺口灑了下來，從那個缺口開始，雲層一片一片地崩潰掉，劇烈的風從天空正中央墜落，又向著四面八方席捲而去，把雲層的碎片掃蕩一空。
轉眼就是烈日如焚，那些赤色的雲在解體中都變成了火，大火像雨一樣從天穹灑下來，將世界染成妖異的紅，大地開裂，炙熱的岩漿翻滾著從地底湧出，硫磺味煙燻刺鼻，嗆得人睜不開眼。
呂清筠驚恐地爬了起來，她想拉著女人一起跑，可女人就像是焊在地上一樣紋絲不動，她看見女人的面容迅速的削瘦下去，濃腥的血從眼角滑落，身體內的水分極速流逝，蒼白的肌膚逐漸乾癟，最後變成一團漆黑的屍體。
焚城的烈焰將整個世界都給點燃，呂清筠的腳下裂開一條縫，嘶啞哀嚎從裡面傳了出來，連綿不絕，裂縫越變越寬，逐漸成了一道深淵，她向下望去，到處都是焦黑的身影，它們抓著岩石突起的地方，努力地向上爬，大地劇烈震動，那些黑影又落入岩漿中，蒸出濃密的黑煙。
呂清筠終於想起來了，這裡是女人生前最後停留的地方。
【御火師S級萬界——殤陽落】
「啊！」
呂清筠從夢中驚醒。
周圍充盈著好聞的丁香花香，風掀動帷幔，將月光吹進屋內，驅散濃郁的黑暗。
呂清筠沒有開燈，在黑暗中默默地坐著，她恍惚了好久，才慢吞吞地抬起手，伸手摸自己的後腦勺，光滑平整，女人給她扎的那條又粗又長的麻花辮像是從沒來過。
醒來時，才會知道那是夢啊。
呂清筠來到窗邊，拉開帷簾，遠處就是人工湖，人工湖的對面是高樓大廈，樓層里的格子點綴著光，遠遠看過去，就像是夏夜的螢火蟲。
呂清筠上了生物課才知道，女人騙了自己，螢火蟲的壽命很短，只有三到七天，自己小時候抓住的，是螢火蟲飛速流逝的生命。
她總是會從自己的手中溜走，然後飛得又高又遠。
她總是會飛走的。
可能是覺得累了，呂清筠倒在椅子靠背上，她掏出手機，解鎖屏幕，她看著上面的壁紙照片，一聲不吭。
在許久之前，爸爸媽媽總是一起來幼兒園接呂清筠放學，和照片一樣，爸爸會把女兒扛在肩上，給她當馬騎，女兒會哼著幼兒園老師新教的兒歌，兩截藕一樣的小腿隨著歌聲擺動，爸爸也隨著腳丫打在肩上的節奏一上一下，父女倆就在馬路牙子上一搖一晃，好不樂乎，爸爸是個馬虎大意的人，以前就有過不小心把女兒摔在地上的情況發生，媽媽怕女兒再被摔在地上，就會在後面用手托著女兒的後背。
有時候，爸爸和媽媽也會輪流消失一段時間，當一個人消失的時候，另一個來幼兒園接她的人就會說，爸爸或媽媽只是出遠門了，過幾天就回來。
可直到有一天，爸爸媽媽一起來接自己放學的時候，媽媽忽地蹲下身子，輕輕地摸著呂清筠的腦袋，然後告訴她，說媽媽這次要準備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可能要很久很久才回來，等媽媽回來了，我們再去捉螢火蟲
那一天，爸爸和媽媽破天荒地帶呂清筠去吃了以往不讓她吃的冰淇淋，冰淇淋是草莓味的，她吃得滿手都是，他們三人還去了遊樂場，玩了旋轉木馬、蹦蹦床、卡丁車，三個人甚至還帶五歲的女兒去坐了海盜船，黑色的大船在半空晃來晃去的時候，呂清筠嚇得臉都白了。
三個人一口氣玩了很多很多項目，一直到月亮高高掛在天上，呂清筠困得連眼皮子都睜不開了，爸爸媽媽才抱著睡著的自己回家。
等到第二天呂清筠醒來，媽媽就消失了。
呂清筠問爸爸，媽媽去的地方是哪？有多遠？
爸爸告訴呂清筠說，媽媽去了一個叫萬界的地方，非常非常遠，比孫悟空去西天取經的路還要遠。
呂清筠不知道很久是多久，也不知道很遠到底有多遠，她只知道每次爸爸消失的時候，媽媽會來幼兒園接她，她會牽著自己的手，告訴自己說爸爸出遠門了，要過一段時間才回來。
可是等爸爸消失了，來幼兒園接她的，變成了一個陌生的阿姨。
陌生的阿姨把自己帶到了一個陌生的家，家裡還有一個陌生的叔叔，陌生的叔叔阿姨對自己說什么小筠的爸爸也出遠門了，沒事的，就把這裡當自己家。
呂清筠一句話都沒聽進去，她天塌下來一樣嚎啕大哭，還以為是爸爸媽媽不要自己了。
就這樣嗚嗚咽咽了一天一夜，爸爸才紅著眼從萬界殺回來，抱著自己說沒事沒事，爸爸在這。
呂清筠看著爸爸，問他說媽媽呢？媽媽去哪了？爸爸只是一個勁的說她會回來的，她一定會回來的，她總是會回來的。
二十年過去了，那個告訴自己螢火蟲總會回來的女人還是沒有回來。
呂清筠知道那個女人不會再回來了。
因為她死了。
呂清筠覺得心裡空蕩蕩的，似乎並沒有悲痛，可眼淚就是不自覺的流了下來，悄無聲息。
她用手背抹了抹眼，那種感覺又回來了，很難過，又很難說，它沒有隨著年齡的增大而消失，它就封凍在那個小女孩的身體裡，忽地跳出來，砸得到處生疼，到處叫嚷，到處冰渣子，卻又不能捉住它，融化它。
直覺告訴他，睚眥的這個提醒價值千金。
他開始迅速的回憶自己在副本的整體流程，並嘗試從中提取那些難以察覺的細節。
破局點在獵手身上，能解決獵手，也就解決了副本。
怎麼解決獵手……
就像是進入了心流狀態，李青陽陷入了深遠綿長的思緒中，他將自己在副本中經歷的一切全部拆解，每一分每一秒，這些畫面全部展示在他面前，像一條長得看不見盡頭的電影膠捲，膠捲上的每一幀都清晰無比。
李青陽漫步在思緒的世界中，無數遍的瀏覽膠捲上的每一個畫面，每一寸細節，不知疲倦，他手起刀落，便剔除掉不重要的畫面，膠捲被裁剪的愈來愈短，只剩下兩段內容。
安全屋的對峙、保安亭的博弈。
那些人忽略的細節……被忽略的細節……被忽略的……
李青陽忽然心頭一震，他抓住整條膠捲的起始端，那裡是副本的介紹：
【等再度醒來之際，卻發現自己被拉入一個異世界，整棟建築卻空無一人，咚……咚……咚……狩獵的喪鐘為誰而鳴】
李青陽在隱隱之中仿佛抓住了副本的破局點，他在原地來回踱步，喃喃自語：
「等一下，我是先來到療養院，再被拉入另一個世界……拉入世界……拉入……是誰把我拉進去的？」
一個極其大膽的猜想油然而生，李青陽搖搖頭，光想不做是不可能的，這種事情，必須親自去副本中進行驗證。
李青陽壓抑急促的呼吸，他看了眼時間，現在是晚上十點，距離自己進入副本還有八個小時出頭。
他回到一樓，定好了鬧鐘，他平躺在沙發上，摸著自己心口，感受著激動的心跳，不斷的深呼吸，心跳漸漸平緩。
李青陽閉上雙眼。
呂清筠睜開了眼。
連綿的山巒橫亘在西面，構成一座天然的屏障，巨大的夕陽正在緩緩墜落，已經觸及了山的輪廓，赤色的雲趴在山脊上，像是火燒的長城。
呂清筠低下頭，看了一眼手機，沒有信號。
她收起了手機，向遠處眺望，一棟紅牆磚瓦的建築矗立。
黯淡的陽光從樹蔭間投下，被切成無數的碎塊，路邊開著紫色的丁香花，呂清筠彎下腰，摘了一朵。
呂清筠踢開路邊瘋長的野草，朝著那棟建築走去，兩側的房屋顏色灰白，陶瓷的牆面剝落、裂縫，玻璃貼著藍綠色的鍍膜，天色漸暗，紫紅色的晚霞漫過樓頂。
呂清筠走得很慢，奇怪的是，這五月的天，樹上的葉子已經變得稀稀疏疏，小徑上鋪滿了紅色的落葉，腳踩在上面，發出沙沙的聲響，枯葉被碾碎的聲音傳進耳朵，麻麻的、痒痒的，聽起來很舒服。
呂清筠來到了建築正門。
這座建築大門的門把手上有厚厚的灰塵，鐵柵欄鏽蝕得很厲害，地上散落著報紙，上面記載著二十年前的新聞。
呂清筠愣住了。
「黑黑的天空低垂，
「亮亮的繁星相隨，
「蟲兒飛，
「蟲兒飛，
「你在思念誰。」
清脆稚嫩的童音從呂清筠耳後傳來，她木然地轉過身去。
唱歌的是一個五六歲大的小女孩，她扎著兩條可愛的麻花辮，騎在一個男人的肩上，男人走路搖擺，像是喝醉了酒，女孩的兩條麻花辮隨著男人醉步的節奏一甩一甩，就像是撥浪鼓，一個女人跟在身後，她穿著碎花裙，用手托著女孩的背，她的手纖細修長，但動作有力，看上去如此的令人安心。
呂清筠張目結舌，她伸出手，想要喊住眼前的三人，更準確來說，她是要喊住那個女人。
可她又不忍心打斷這溫馨的一幕，呂清筠知道，這三個人是要去林子裡捉螢火蟲，在二十年前，每當到了夏天，林子裡螢火蟲多得就像是地上的星星。
男人會揮舞著細紗網，將撈來的螢火蟲關在玻璃瓶子裡，那些瓶子是喝完牛奶後，女人洗淨晾乾收拾好的，在濃郁的夜色里，女人會把一隻螢火蟲放在女孩的手心，讓女孩握拳，螢火蟲關在手心，光亮從握緊的拳頭中鑽出，又癢又燙，感覺很奇妙，就仿佛自己真的抓住了一顆星星。
女孩總是抓不牢螢火蟲，那些小蟲子總是能從她的手心裡鑽出，然後飛得又高又遠，怎麼都追趕不上。
這個時候，女人會安慰女孩，說螢火蟲就像自己一樣，她也有家，家裡也有一個小螢火蟲等著她，如果抓著不放，小螢火蟲晚上等不到媽媽回家會傷心的，不要怕，等第二天，她又會回來的。
她總會回來的。
呂清筠就這樣舉著右手，站在原地，什麼也不做。
女人像是感知到了什麼，她放下托著女孩後背的手，轉過身，靜靜地注視著門口的呂清筠。
男人和女孩沒有察覺到女人的動作，還在自顧自地晃悠著前進，二人漸漸地走遠了，消失在路的盡頭。
世界只剩下呂清筠和女人。
女人邁動雙腿，朝著呂清筠緩緩靠近，來到她的面前。
呂清筠看著女人的眼睛，那是一雙透黑明亮的眼，跟自己一模一樣，夕陽溫暖地照在女人的側臉，臉上細細的絨毛泛起一層光暈。
「不說些什麼嗎？」女人率先開口。
呂清筠張著嘴，想要喊出那兩個字，可她有二十年都沒喊過那個稱呼，她害怕自己叫得不好聽、太生疏，女人會不高興，可她轉念又想，自己要是什麼都不說的話，說不定以後就沒機會了。
呂清筠在內心默默地練習了兩遍，在確認沒有什麼大問題後，
她怯生生地說：
「媽媽…」
「嗯。」
笑容從女人的臉上綻開，她高興地張開手，抱住了呂清筠，將她摟入懷中，用手輕輕地撫摸她的頭髮。
指尖在髮絲間穿梭，像是一把梳子，呂清筠腦袋埋在女人的懷中，她聽著女人心跳聲，覺得很安心，就閉上雙眼，靜靜的聽，什麼也不去做，什麼也不去想。沒有什麼能比這更讓她安心的聲音，她是女人十月懷胎辛辛苦苦生下來的，在那無光無天的黑暗中，能陪伴她的，就只有女人的心跳聲。
歌聲從女人的嘴裡輕輕地哼出來，呂清筠不知道她在唱些什麼，不過歌聲溫婉動人，聽起來讓人不由自主地平靜下來。
女人漸漸的彎下膝蓋，跪坐在地上，呂清筠側過身子，將腦袋枕在女人的大腿上，碎花裙是女人親自縫的，織料很柔軟，臉貼在上面很舒服，聞起來有股淡淡的清香，溫暖又遙遠。
女人順勢給呂清筠梳起了麻花辮。
日影西沉，光陰在指尖和柔順的髮絲間緩慢地流動，女人的手法一如既往的嫻熟，很快她就編好了一條又粗又長的麻花辮。
「你過得好嗎？」女人問。
「我過得很好。」
呂清筠其實有很多話想說，比如說我跟你一樣，也成為了超凡者，一樣都是御火師，我通關了好多高難度副本，我上一個進的副本是A級，死亡型，很危險，不過爸爸給我了很多神器，其實也沒那麼危險。在你走後，爸爸當上了將軍，在京城這幾年忙得連過年都要工作到深夜，有時候我想和他說說話，他總是冷著臉，說些大道理，希望我變得像他一樣，但是我很不喜歡，我不喜歡那些權與力帶來的東西，我只想回到當初我們三個人的家。哦對了，我又回到臨江市了，爸爸說讓我來這裡歷練一下，這幾年臨江市發展很好，樓修得很高，就是污染太重，都看不到螢火蟲了。我還當上了一個小隊的隊長，小隊裡有三人，資歷最老的叫曹金洋，他很討厭工作，不過他很愛家，和爸爸以前一樣。另一個叫宋玉，他有點胖，平時很不正經，好吧其實他們三個都不正經，也不知道是被傳染的還是生性如此，對了，最後一個是我剛招了的新人，是欺詐師，叫李青陽，不過他和你一樣，也進入了S級副本，然後中途回到現實，他馬上又要再進副本了。我其實也想學著給自己編一個麻花辮，不過我很笨，編的不好，頭髮亂的跟疙瘩一樣，後面也就放棄了，還有，最近家門口的丁香花又開了，白色的，有四片葉子，剛出居民樓就可以聞到香味，我摘了一朵插在辦公桌上……
想說的實在是太多，呂清筠不知道該怎麼開口。
默然良久，她睜開眼，小聲地問：
「那你呢？你過得好嗎？」
「……」
「媽媽？」呂清筠小聲地呼喊。
「我過得不好。」
呂清筠聽見了轟然的巨響，天空從正中裂開了一條口子，天光如柱，從那個缺口灑了下來，從那個缺口開始，雲層一片一片地崩潰掉，劇烈的風從天空正中央墜落，又向著四面八方席捲而去，把雲層的碎片掃蕩一空。
轉眼就是烈日如焚，那些赤色的雲在解體中都變成了火，大火像雨一樣從天穹灑下來，將世界染成妖異的紅，大地開裂，炙熱的岩漿翻滾著從地底湧出，硫磺味煙燻刺鼻，嗆得人睜不開眼。
呂清筠驚恐地爬了起來，她想拉著女人一起跑，可女人就像是焊在地上一樣紋絲不動，她看見女人的面容迅速的削瘦下去，濃腥的血從眼角滑落，身體內的水分極速流逝，蒼白的肌膚逐漸乾癟，最後變成一團漆黑的屍體。
焚城的烈焰將整個世界都給點燃，呂清筠的腳下裂開一條縫，嘶啞哀嚎從裡面傳了出來，連綿不絕，裂縫越變越寬，逐漸成了一道深淵，她向下望去，到處都是焦黑的身影，它們抓著岩石突起的地方，努力地向上爬，大地劇烈震動，那些黑影又落入岩漿中，蒸出濃密的黑煙。
呂清筠終於想起來了，這裡是女人生前最後停留的地方。
【御火師S級萬界——殤陽落】
「啊！」
呂清筠從夢中驚醒。
周圍充盈著好聞的丁香花香，風掀動帷幔，將月光吹進屋內，驅散濃郁的黑暗。
呂清筠沒有開燈，在黑暗中默默地坐著，她恍惚了好久，才慢吞吞地抬起手，伸手摸自己的後腦勺，光滑平整，女人給她扎的那條又粗又長的麻花辮像是從沒來過。
醒來時，才會知道那是夢啊。
呂清筠來到窗邊，拉開帷簾，遠處就是人工湖，人工湖的對面是高樓大廈，樓層里的格子點綴著光，遠遠看過去，就像是夏夜的螢火蟲。
呂清筠上了生物課才知道，女人騙了自己，螢火蟲的壽命很短，只有三到七天，自己小時候抓住的，是螢火蟲飛速流逝的生命。
她總是會從自己的手中溜走，然後飛得又高又遠。
她總是會飛走的。
可能是覺得累了，呂清筠倒在椅子靠背上，她掏出手機，解鎖屏幕，她看著上面的壁紙照片，一聲不吭。
在許久之前，爸爸媽媽總是一起來幼兒園接呂清筠放學，和照片一樣，爸爸會把女兒扛在肩上，給她當馬騎，女兒會哼著幼兒園老師新教的兒歌，兩截藕一樣的小腿隨著歌聲擺動，爸爸也隨著腳丫打在肩上的節奏一上一下，父女倆就在馬路牙子上一搖一晃，好不樂乎，爸爸是個馬虎大意的人，以前就有過不小心把女兒摔在地上的情況發生，媽媽怕女兒再被摔在地上，就會在後面用手托著女兒的後背。
有時候，爸爸和媽媽也會輪流消失一段時間，當一個人消失的時候，另一個來幼兒園接她的人就會說，爸爸或媽媽只是出遠門了，過幾天就回來。
可直到有一天，爸爸媽媽一起來接自己放學的時候，媽媽忽地蹲下身子，輕輕地摸著呂清筠的腦袋，然後告訴她，說媽媽這次要準備去了一個很遠很遠的地方，可能要很久很久才回來，等媽媽回來了，我們再去捉螢火蟲
那一天，爸爸和媽媽破天荒地帶呂清筠去吃了以往不讓她吃的冰淇淋，冰淇淋是草莓味的，她吃得滿手都是，他們三人還去了遊樂場，玩了旋轉木馬、蹦蹦床、卡丁車，三個人甚至還帶五歲的女兒去坐了海盜船，黑色的大船在半空晃來晃去的時候，呂清筠嚇得臉都白了。
三個人一口氣玩了很多很多項目，一直到月亮高高掛在天上，呂清筠困得連眼皮子都睜不開了，爸爸媽媽才抱著睡著的自己回家。
等到第二天呂清筠醒來，媽媽就消失了。
呂清筠問爸爸，媽媽去的地方是哪？有多遠？
爸爸告訴呂清筠說，媽媽去了一個叫萬界的地方，非常非常遠，比孫悟空去西天取經的路還要遠。
呂清筠不知道很久是多久，也不知道很遠到底有多遠，她只知道每次爸爸消失的時候，媽媽會來幼兒園接她，她會牽著自己的手，告訴自己說爸爸出遠門了，要過一段時間才回來。
可是等爸爸消失了，來幼兒園接她的，變成了一個陌生的阿姨。
陌生的阿姨把自己帶到了一個陌生的家，家裡還有一個陌生的叔叔，陌生的叔叔阿姨對自己說什么小筠的爸爸也出遠門了，沒事的，就把這裡當自己家。
呂清筠一句話都沒聽進去，她天塌下來一樣嚎啕大哭，還以為是爸爸媽媽不要自己了。
就這樣嗚嗚咽咽了一天一夜，爸爸才紅著眼從萬界殺回來，抱著自己說沒事沒事，爸爸在這。
呂清筠看著爸爸，問他說媽媽呢？媽媽去哪了？爸爸只是一個勁的說她會回來的，她一定會回來的，她總是會回來的。
二十年過去了，那個告訴自己螢火蟲總會回來的女人還是沒有回來。
呂清筠知道那個女人不會再回來了。
因為她死了。
呂清筠覺得心裡空蕩蕩的，似乎並沒有悲痛，可眼淚就是不自覺的流了下來，悄無聲息。
她用手背抹了抹眼，那種感覺又回來了，很難過，又很難說，它沒有隨著年齡的增大而消失，它就封凍在那個小女孩的身體裡，忽地跳出來，砸得到處生疼，到處叫嚷，到處冰渣子，卻又不能捉住它，融化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