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組織真正的敵人
呂清筠的手機傳出聲響，上面顯示聯繫人是關曉明。
她顫顫巍巍地拿出手機，摁下接通按鈕。
「呂伍長！」關曉明呵斥的聲音傳了出來，「你這麼寫申請，我怎麼敢同意？！」
「關堂主，我…」
「首先，那個欺詐師是剛入職的，沒有轉正，根據組織規定，非正式成員是不能申請超凡道具的，我要是沒多看一眼，道具給下來了，那個欺詐師死在副本里，道具丟失，這個責任我擔不起，你也擔不起！」
「關堂主，就算批下來了，我們也可以只提供攻略，不提供道具，現在人命關天……」
「你也知道，人命關天的事，你怎麼可以這麼馬虎！」關曉明厲聲打斷。
「關堂主……」呂清筠只是無力地重複。
「唉，算了，是我的不好，我也是太心急，畢竟非組織正式成員不能申請超凡道具這個規定基本用不上，像新人一來就進S級副本這種事出現概率極低，更何況還是中途出來的，如果他本來就是組織的人，那我們還可以在他剛進副本的時候就提前做準備，」
關曉明胡蘿蔔加大棒，略帶歉意地說，
「這樣，你先別慌，趕快再重新發一個申請，記住，只申請攻略，不要申請超凡道具，我來幫你催促流程，人命關天，別浪費時間。」
「好……」
呂清筠掛掉電話，她打開電腦，重新提交了一份申請，這一次把申請超凡道具的要求刪除。
她有些疲憊的靠在椅子靠背上，沒有打電話再去催促流程圖上的負責人。
她瞥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兩點一刻，先前走流程就花了好幾個小時，而距離五點鐘下班已經不到三個小時。
呂清筠是從京城下來的，她清楚的知道，京城那邊的流程只會更繁瑣，想要在下班後的12小時內拿到攻略，無異於天方夜譚。
呂清筠掐了掐眉心，閉目養神，想要給自己放五分鐘的假。
呂清筠聽見門外有奇怪的聲響。
她用力地皺眉，睜開眼，雙手撐著椅子扶手，猛地起身，她快步來到辦公室門口，推開門。
正中央的辦公桌被推到窗前，正中央擺著顯示器，顯示器被一個神畫像給填滿，上面的神手裡拿著三尺長劍，豎在面前，神像紅臉鷹目，寶相莊嚴，在神像的正前方，是一個塑料紙杯，紙杯里填滿了土，上面插著三根電子菸，宋玉、李青陽、曹金洋三人從左到右，跪在顯示器的正前方，他們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煙縷，雙手合十，像是行浴佛禮的僧人。
「喂喂，你們仨，在做什麼？」呂清筠出聲打斷了三人詭異的儀式，「你們看起來像是在桃園三結義，需要我去喊隔壁第二小隊的楊伍長給你們弄點桃樹種在前院嗎？」
「這倒不是，我們仨在拜神，」曹金洋解釋說，他瞥了一眼旁邊的李青陽，「我可不會和一個即將參與死亡輪盤賭的人許下『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這種誓言。」
「而且還是用自動手槍的死亡輪盤賭。」宋玉見縫插針地說。
「不是，你們拜神做什麼？」呂清筠狐疑的盯著眼前的三人，「誰出的餿主意？」
「是我。」曹金洋昂首挺胸。
「老大，我們這是在祈求保佑，」宋玉繼續見縫插針，「咱一沒能力二沒關係三沒權限的，就目前現狀來看，梟在進入萬界之前，咱仨啥也幹不了，乾等著也是等著，沒別的事干，不如拜一下神，多拜幾個，說不定就顯靈了。」
「等一下，你們還一口氣拜了幾個神？」
「準確來說，是幾十個，像什麼如來佛祖、彌勒佛、觀音菩薩、玉皇大帝、元始天尊、靈寶天尊、道德天尊、陳勾大帝、太乙仙人……」宋玉報菜名似的往下說了一大堆神名。
「別告訴我說你們連牛頭馬面這些玩意都給拜了。」呂清筠露出了不知是嫌棄還是敬而遠之的表情。
「哦，這倒沒有，不過快了，再拜十幾個就該輪到他們了。」宋玉十分嚴肅。
「這不是我要說的重點。」呂清筠差點就被帶歪了，她忍住罵人的衝動，想要提醒三人，組織成員都是唯物主義的戰士，「你們忘了自己是組織的一員了嗎？」
「哦，我知道，組織要求咱不能崇洋媚外，咱大夏人不過洋節，所以我們也不拜洋神，只拜本土的神。」曹金洋十分得意地炫耀自己對組織規則已經爛熟於心。
呂清筠扶額，她覺得宋玉和曹金洋這倆人已經無可救藥了，剩下一個還沒發聲的李青陽應該還有搶救的可能性，她看向李青陽：
「梟，你就這麼跟著這倆人一起拜神，你不覺得有什麼問題嗎？」
「當然有。」李青陽十分自信地推了推鼻樑上並不存在的鏡框。
「哪裡有？」呂清筠覺得孺子可教也。
「因為這附近沒有柱香賣，所以我們決定從簡，用香菸，最開始曹叔用的是紅塔山，於是我就想，這玩意平時連小區的保安都不一定收買得了，更別說收買神了，所以在我的提議下，我們把紅塔山換成了黃鶴樓。」
「……算了，你們仨繼續吧，我不打擾。」呂清筠擺擺手，她覺得男人這種生物真的是不可理喻。
「好嘞。」曹金洋和宋玉異口同聲。
「老大，那個…怎麼樣了？」李青陽抬起眼眸，看向呂清筠的眼睛。
「嗯，流程已經點到京城去了，你放心，靜待佳音就好。」呂清筠避開李青陽的目光。
李青陽讀出呂清筠表情的異常，他蹙著眉頭道：
「……好的，謝謝老大。」
「嗯，沒事，」呂清筠不動聲色地回答，「我回去看看流程。」
辦公室的門關上，呂清筠拿出手機，撥通了那個電話，在手機鈴聲中，她擦了擦手心的汗，內心不斷地演練自己要說的話。
她和這個男人的對話總是戰戰兢兢的。
電話接通，呂清筠深吸口氣：
「爸。」
「小筠？」電話那頭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
「你不忙吧。」
「還好，什麼事，嗯，你們出去一下，我待會喊你們進來。」
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說吧。」
「爸，我今天新招了一個欺詐師，純新人，然後才知道，他進的是聖安馨療養院，距離下次進副本不到一天，我申請道具和攻略流程被點回來了。」
「誰點回來的，京城那邊的人？」
「……關堂主，我們臨江市的，他說那個欺詐師還沒轉正，組織非正式成員不能申請超凡道具，所以沒有同意審批，給打回來了。」
「哦，正常，他規章制度背得挺牢，不錯，這麼冷門的規矩都被他記下來了，有什麼問題嗎？」
「爸…」呂清筠輕輕地呼喚。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只有雙方沉重的呼吸聲夾雜電流的聲響。
「他這是按規矩辦事，沒有問題，」
呂正岳聲音像一塊冰冷的石頭，
「小筠，弄丟超凡道具在組織內部是大忌，要是那個欺詐師真死在副本裡面，道具遺失，誰來承擔這個責任？」
「但我們也可以不提供道具，只向他提供副本攻略……」
「對，你們是可以不提供道具，只提供攻略，嗯，小筠就按你設想的來，這個審批通過了，組織卻不提供超凡道具，然後，那個欺詐師死在了副本里，鑽牛角尖的話，假如我是關堂主的政敵，那我是不是也可以以此為題，大書特書說關堂主不重視組織成員性命，不提供道具，導致組織成員死在副本內，要他下台，當然，這種事基本不太可能發生，所有人都知道聖安馨療養院是組織暫停攻略的高難度副本，但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這個道理你應該是明白的。」呂正岳在平靜之中蘊含著一絲咄咄逼人。
「嗯……」
「沒事的，小筠，我知道，這種事情很難過，我猜的沒錯的話，你應該跟那個欺詐師說，審批點到了京城，只需安心等待，事情自然迎刃而解，對吧。」
「……對，我沒辦法看著他的眼，然後告訴他說組織駁回了你救命的申請。」
「但這就是現實，現實就是誰同意了這個審批，誰就要負責，他是組織在臨江市的一把手，一旦出了岔子，上面問責下來，他自然要承擔最多，更何況這是一個必死的副本，小筠，道具丟了他要被問責。」
「那你呢？爸，你身為組織的一把手，你就是權力最高點，所有人都要聽你的號令，你動動手指，就有一大號高階超凡者為你衝鋒陷陣，還能有人能對你問責嗎？你不能幫幫他嗎？哪怕是只是給他攻略，現在重新走流程已經來不及了……」
「小筠，給我一個理由。」
「什麼？」
「給我一個幫他的理由。」
「想去救一個人難道需要理由嗎？哪怕他進的是難如登天的副本，難道就這麼眼睜睜看著他死在面前，什麼都不做？」
「小筠，他叫什麼名字？」呂正岳突然換了個話題。
「李青陽。」
「稍微等我一下，兩分鐘，……嗯，臨江市，錦江區，父母都是工薪階級，成績倒是不錯，不過畢業後沒幹兩個月就辭職了，嗯，昨天被捲入了一起連環殺人案，是這個孩子嗎？」
「…是。」
「他有什麼特殊的地方嗎？」呂正岳問。
「……沒有，」呂清筠抿嘴，「比正常人聰明些。」
「也就是說，他是個聰明的孩子，跟其他普通人沒有區別，小筠，在這世上有很多人，多得每一分每一秒都會有人因意外死去，哪怕是超人也救不過來，呂清筠，你覺得你救得了所有人嗎？」
「因為救不了所有人，所以就一個也不救？」
「小筠，我的位置坐得並不穩，」
呂正岳用陳述的口氣說話，
「我這一路走來，得罪的人不少，他們忌憚我，忌憚我身後的段常顥、睚眥還有吳知言，所以選擇忍氣吞聲，但他們就像是冬季的狼群，時時刻刻盯著我，他們可不是盼著從我這單單咬下一塊肉來，他們一旦行動，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我的咽喉，聖安馨療養院的副本攻略是機密，不走流程的話，外人不能查看，有些事，不上秤還沒四兩重，上了秤連一千斤都打不住。」
「可是……」呂清筠還想爭取。
「小筠，假如說，你進入了副本，中途從裡面出來，現在需要幫助，我一定會不惜一切代價為你護航，因為你是我的女兒，呂大將軍的女兒，就算我什麼都不做，其他人為了討好我，也會不惜代價的給你提供一切幫助，可那個叫李青陽的呢？他沒有背景，沒有實力，他什麼都沒有，我為什麼要冒險去幫他？」
呂清筠有些灰心：「我只是想……」
「小筠。」呂正岳只是輕輕的呼喚。
「……」
沉默，死亡一般的沉默。
「小筠？」
「…嗯。」
「還有別的事嗎？」
「……爸，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呂清筠閉上眼，她非常用力地咬住自己的下嘴唇，直到腥甜湧上舌尖，悲慟頓上心頭，她才咬牙切齒地說：
「二十年前，那群人，是不是和你說了同樣的話，說什麼沒有關係，沒有背景，要是她死了，道具遺失在副本里，同意審批的人會擔責，沒人願意擔責，所以沒有人願意提供幫助。」
「小筠，別提你媽。」呂正岳的聲音平靜地像是一潭死水。
「好。」
呂清筠木然地笑了，逃避就是最好的回答。
她有些無力，要說對方是個木頭人，那一拳打下去，還能吱呀作響，可她只覺得渾身的勁全部都使在了一團棉花上，軟弱無力。
呂清筠將手機拿到跟前，她看著屏保上女孩騎在男人脖子上，女人在男人身後托著小女孩，默然無聲。
二十年前……那個女人也是超凡者，她進入了S級的單人副本，然後她完成了副本內的支線任務，然後和李青陽一樣，中途離開副本，回到了現實世界，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男人，女人和女孩的三口之家，女人再也回不來了，男人自那以後，跟變了一個人似的，總是有家不回，發了瘋地想往上爬，要爬到組織的最高點。
家裡就只剩下一個小女孩，和三人曾經生活在一起的痕跡。
有一個當將軍的爸爸固然不錯，京城那些達官貴人們看見自己就鞍前馬後、端茶倒水，每天都熱忱的問候自己開不開心，最近有沒有受委屈之類的，還說要是受委屈了，一定要說出來別憋在心裡，叔叔阿姨會替你出頭……但呂清筠一點都不在乎，她知道那些人的愛與關懷不是因為她這個人，而是因為她背後有個當將軍的爸爸。可是那個願意愛她的爸爸當上了將軍，整天忙裡忙外，連家都很少再回去了，更別提見面。物質條件提供的再豐厚、社會地位再高又有什麼用？一個滿分的監護人並不意味著他就是一個及格的父親。
「那你現在和當初眼睜睜看著她死的人，又有什麼區別？」呂清筠聲音發啞。
「他們都死了，而我活著。」呂正岳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一根鋒利的冰錐。
能別再用一個將軍的口吻說話了嗎？你是我的爸爸……
酸慟在呂清筠的心底緩慢地流淌：
「你不惜一切爬到了這個位置，不就是為了不向這殘酷的規則妥協嗎？」
「小筠，規則向來就不是殘酷，而是迫不得已。」
呂清筠的言語澀住了。
雙方沉默了幾秒後，呂正岳突然開口：
「對了，小筠，還記得我先前問你的那個問題嗎？」
「記得。」
呂清筠說，在兩年前，自己來臨江市的前一個晚上，呂正岳問過她一個問題。
組織真正的敵人到底是什麼？
最開始，呂清筠說組織真正的敵人是萬界，因為組織成立的初衷就是探索萬界和維護世界正常運轉。
呂正岳只是失望的搖搖頭，說讓她隱去將軍女兒這個身份，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好好感受一下，如果她能夠回答正確，那麼這段時間在臨江的歷練就算成功，就可以回京城了。
在歷練一年後，呂正岳又一次問她這個問題。
組織真正的敵人到底是什麼？
呂清筠當時毫不猶豫地回答，說組織真正的敵人是白薔薇，因為他們自視高人一等，妄圖統治世界，和組織維護世界正常運轉的目的相悖。
可呂正岳還是遺憾的否決自己，讓自己再好好沉澱一下。
又過了一年，他又一次問起了自己這個問題。
「小筠啊，告訴我，組織真正的敵人，到底是什麼？」
「組織真正的敵人……」呂清筠吞了口唾沫，「是人性。」
「嗯，小筠，雖然沒答對，但是比起前兩次，這次已經在接近正確答案了。」呂正岳的聲音聽不出喜悅。
呂清筠默不作聲。
「好了，小筠，你放心，副本攻略的事情我能解決，至於道具，就暫時別想了，那幾條老狐狸最近尾巴翹得很高，我不能有太出格的事情。」
「好的，謝了……爸。」
「不過你別抱太大希望，雖然原則上組織秉持不拋棄不放棄的原則，但誰都知道，組織暫停攻略的這個副本，和宣稱這個副本不可通過沒有什麼區別，嗯，好了，先不說了，人命關天，我就不在電話多浪費時間了。」
呂清筠聽著電話的那頭掛斷，她垂下手臂，癱坐在靠背上。
她顫顫巍巍地拿出手機，摁下接通按鈕。
「呂伍長！」關曉明呵斥的聲音傳了出來，「你這麼寫申請，我怎麼敢同意？！」
「關堂主，我…」
「首先，那個欺詐師是剛入職的，沒有轉正，根據組織規定，非正式成員是不能申請超凡道具的，我要是沒多看一眼，道具給下來了，那個欺詐師死在副本里，道具丟失，這個責任我擔不起，你也擔不起！」
「關堂主，就算批下來了，我們也可以只提供攻略，不提供道具，現在人命關天……」
「你也知道，人命關天的事，你怎麼可以這麼馬虎！」關曉明厲聲打斷。
「關堂主……」呂清筠只是無力地重複。
「唉，算了，是我的不好，我也是太心急，畢竟非組織正式成員不能申請超凡道具這個規定基本用不上，像新人一來就進S級副本這種事出現概率極低，更何況還是中途出來的，如果他本來就是組織的人，那我們還可以在他剛進副本的時候就提前做準備，」
關曉明胡蘿蔔加大棒，略帶歉意地說，
「這樣，你先別慌，趕快再重新發一個申請，記住，只申請攻略，不要申請超凡道具，我來幫你催促流程，人命關天，別浪費時間。」
「好……」
呂清筠掛掉電話，她打開電腦，重新提交了一份申請，這一次把申請超凡道具的要求刪除。
她有些疲憊的靠在椅子靠背上，沒有打電話再去催促流程圖上的負責人。
她瞥了一眼牆上的時鐘，兩點一刻，先前走流程就花了好幾個小時，而距離五點鐘下班已經不到三個小時。
呂清筠是從京城下來的，她清楚的知道，京城那邊的流程只會更繁瑣，想要在下班後的12小時內拿到攻略，無異於天方夜譚。
呂清筠掐了掐眉心，閉目養神，想要給自己放五分鐘的假。
呂清筠聽見門外有奇怪的聲響。
她用力地皺眉，睜開眼，雙手撐著椅子扶手，猛地起身，她快步來到辦公室門口，推開門。
正中央的辦公桌被推到窗前，正中央擺著顯示器，顯示器被一個神畫像給填滿，上面的神手裡拿著三尺長劍，豎在面前，神像紅臉鷹目，寶相莊嚴，在神像的正前方，是一個塑料紙杯，紙杯里填滿了土，上面插著三根電子菸，宋玉、李青陽、曹金洋三人從左到右，跪在顯示器的正前方，他們目不轉睛地注視著煙縷，雙手合十，像是行浴佛禮的僧人。
「喂喂，你們仨，在做什麼？」呂清筠出聲打斷了三人詭異的儀式，「你們看起來像是在桃園三結義，需要我去喊隔壁第二小隊的楊伍長給你們弄點桃樹種在前院嗎？」
「這倒不是，我們仨在拜神，」曹金洋解釋說，他瞥了一眼旁邊的李青陽，「我可不會和一個即將參與死亡輪盤賭的人許下『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這種誓言。」
「而且還是用自動手槍的死亡輪盤賭。」宋玉見縫插針地說。
「不是，你們拜神做什麼？」呂清筠狐疑的盯著眼前的三人，「誰出的餿主意？」
「是我。」曹金洋昂首挺胸。
「老大，我們這是在祈求保佑，」宋玉繼續見縫插針，「咱一沒能力二沒關係三沒權限的，就目前現狀來看，梟在進入萬界之前，咱仨啥也幹不了，乾等著也是等著，沒別的事干，不如拜一下神，多拜幾個，說不定就顯靈了。」
「等一下，你們還一口氣拜了幾個神？」
「準確來說，是幾十個，像什麼如來佛祖、彌勒佛、觀音菩薩、玉皇大帝、元始天尊、靈寶天尊、道德天尊、陳勾大帝、太乙仙人……」宋玉報菜名似的往下說了一大堆神名。
「別告訴我說你們連牛頭馬面這些玩意都給拜了。」呂清筠露出了不知是嫌棄還是敬而遠之的表情。
「哦，這倒沒有，不過快了，再拜十幾個就該輪到他們了。」宋玉十分嚴肅。
「這不是我要說的重點。」呂清筠差點就被帶歪了，她忍住罵人的衝動，想要提醒三人，組織成員都是唯物主義的戰士，「你們忘了自己是組織的一員了嗎？」
「哦，我知道，組織要求咱不能崇洋媚外，咱大夏人不過洋節，所以我們也不拜洋神，只拜本土的神。」曹金洋十分得意地炫耀自己對組織規則已經爛熟於心。
呂清筠扶額，她覺得宋玉和曹金洋這倆人已經無可救藥了，剩下一個還沒發聲的李青陽應該還有搶救的可能性，她看向李青陽：
「梟，你就這麼跟著這倆人一起拜神，你不覺得有什麼問題嗎？」
「當然有。」李青陽十分自信地推了推鼻樑上並不存在的鏡框。
「哪裡有？」呂清筠覺得孺子可教也。
「因為這附近沒有柱香賣，所以我們決定從簡，用香菸，最開始曹叔用的是紅塔山，於是我就想，這玩意平時連小區的保安都不一定收買得了，更別說收買神了，所以在我的提議下，我們把紅塔山換成了黃鶴樓。」
「……算了，你們仨繼續吧，我不打擾。」呂清筠擺擺手，她覺得男人這種生物真的是不可理喻。
「好嘞。」曹金洋和宋玉異口同聲。
「老大，那個…怎麼樣了？」李青陽抬起眼眸，看向呂清筠的眼睛。
「嗯，流程已經點到京城去了，你放心，靜待佳音就好。」呂清筠避開李青陽的目光。
李青陽讀出呂清筠表情的異常，他蹙著眉頭道：
「……好的，謝謝老大。」
「嗯，沒事，」呂清筠不動聲色地回答，「我回去看看流程。」
辦公室的門關上，呂清筠拿出手機，撥通了那個電話，在手機鈴聲中，她擦了擦手心的汗，內心不斷地演練自己要說的話。
她和這個男人的對話總是戰戰兢兢的。
電話接通，呂清筠深吸口氣：
「爸。」
「小筠？」電話那頭的聲音聽不出什麼情緒。
「你不忙吧。」
「還好，什麼事，嗯，你們出去一下，我待會喊你們進來。」
一陣嘈雜的腳步聲。
「說吧。」
「爸，我今天新招了一個欺詐師，純新人，然後才知道，他進的是聖安馨療養院，距離下次進副本不到一天，我申請道具和攻略流程被點回來了。」
「誰點回來的，京城那邊的人？」
「……關堂主，我們臨江市的，他說那個欺詐師還沒轉正，組織非正式成員不能申請超凡道具，所以沒有同意審批，給打回來了。」
「哦，正常，他規章制度背得挺牢，不錯，這麼冷門的規矩都被他記下來了，有什麼問題嗎？」
「爸…」呂清筠輕輕地呼喚。
電話那頭沉默了一會，只有雙方沉重的呼吸聲夾雜電流的聲響。
「他這是按規矩辦事，沒有問題，」
呂正岳聲音像一塊冰冷的石頭，
「小筠，弄丟超凡道具在組織內部是大忌，要是那個欺詐師真死在副本裡面，道具遺失，誰來承擔這個責任？」
「但我們也可以不提供道具，只向他提供副本攻略……」
「對，你們是可以不提供道具，只提供攻略，嗯，小筠就按你設想的來，這個審批通過了，組織卻不提供超凡道具，然後，那個欺詐師死在了副本里，鑽牛角尖的話，假如我是關堂主的政敵，那我是不是也可以以此為題，大書特書說關堂主不重視組織成員性命，不提供道具，導致組織成員死在副本內，要他下台，當然，這種事基本不太可能發生，所有人都知道聖安馨療養院是組織暫停攻略的高難度副本，但君子不立於危牆之下，這個道理你應該是明白的。」呂正岳在平靜之中蘊含著一絲咄咄逼人。
「嗯……」
「沒事的，小筠，我知道，這種事情很難過，我猜的沒錯的話，你應該跟那個欺詐師說，審批點到了京城，只需安心等待，事情自然迎刃而解，對吧。」
「……對，我沒辦法看著他的眼，然後告訴他說組織駁回了你救命的申請。」
「但這就是現實，現實就是誰同意了這個審批，誰就要負責，他是組織在臨江市的一把手，一旦出了岔子，上面問責下來，他自然要承擔最多，更何況這是一個必死的副本，小筠，道具丟了他要被問責。」
「那你呢？爸，你身為組織的一把手，你就是權力最高點，所有人都要聽你的號令，你動動手指，就有一大號高階超凡者為你衝鋒陷陣，還能有人能對你問責嗎？你不能幫幫他嗎？哪怕是只是給他攻略，現在重新走流程已經來不及了……」
「小筠，給我一個理由。」
「什麼？」
「給我一個幫他的理由。」
「想去救一個人難道需要理由嗎？哪怕他進的是難如登天的副本，難道就這麼眼睜睜看著他死在面前，什麼都不做？」
「小筠，他叫什麼名字？」呂正岳突然換了個話題。
「李青陽。」
「稍微等我一下，兩分鐘，……嗯，臨江市，錦江區，父母都是工薪階級，成績倒是不錯，不過畢業後沒幹兩個月就辭職了，嗯，昨天被捲入了一起連環殺人案，是這個孩子嗎？」
「…是。」
「他有什麼特殊的地方嗎？」呂正岳問。
「……沒有，」呂清筠抿嘴，「比正常人聰明些。」
「也就是說，他是個聰明的孩子，跟其他普通人沒有區別，小筠，在這世上有很多人，多得每一分每一秒都會有人因意外死去，哪怕是超人也救不過來，呂清筠，你覺得你救得了所有人嗎？」
「因為救不了所有人，所以就一個也不救？」
「小筠，我的位置坐得並不穩，」
呂正岳用陳述的口氣說話，
「我這一路走來，得罪的人不少，他們忌憚我，忌憚我身後的段常顥、睚眥還有吳知言，所以選擇忍氣吞聲，但他們就像是冬季的狼群，時時刻刻盯著我，他們可不是盼著從我這單單咬下一塊肉來，他們一旦行動，目標只有一個，那就是我的咽喉，聖安馨療養院的副本攻略是機密，不走流程的話，外人不能查看，有些事，不上秤還沒四兩重，上了秤連一千斤都打不住。」
「可是……」呂清筠還想爭取。
「小筠，假如說，你進入了副本，中途從裡面出來，現在需要幫助，我一定會不惜一切代價為你護航，因為你是我的女兒，呂大將軍的女兒，就算我什麼都不做，其他人為了討好我，也會不惜代價的給你提供一切幫助，可那個叫李青陽的呢？他沒有背景，沒有實力，他什麼都沒有，我為什麼要冒險去幫他？」
呂清筠有些灰心：「我只是想……」
「小筠。」呂正岳只是輕輕的呼喚。
「……」
沉默，死亡一般的沉默。
「小筠？」
「…嗯。」
「還有別的事嗎？」
「……爸，我能問你個問題嗎？」
「什麼問題？」
呂清筠閉上眼，她非常用力地咬住自己的下嘴唇，直到腥甜湧上舌尖，悲慟頓上心頭，她才咬牙切齒地說：
「二十年前，那群人，是不是和你說了同樣的話，說什麼沒有關係，沒有背景，要是她死了，道具遺失在副本里，同意審批的人會擔責，沒人願意擔責，所以沒有人願意提供幫助。」
「小筠，別提你媽。」呂正岳的聲音平靜地像是一潭死水。
「好。」
呂清筠木然地笑了，逃避就是最好的回答。
她有些無力，要說對方是個木頭人，那一拳打下去，還能吱呀作響，可她只覺得渾身的勁全部都使在了一團棉花上，軟弱無力。
呂清筠將手機拿到跟前，她看著屏保上女孩騎在男人脖子上，女人在男人身後托著小女孩，默然無聲。
二十年前……那個女人也是超凡者，她進入了S級的單人副本，然後她完成了副本內的支線任務，然後和李青陽一樣，中途離開副本，回到了現實世界，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男人，女人和女孩的三口之家，女人再也回不來了，男人自那以後，跟變了一個人似的，總是有家不回，發了瘋地想往上爬，要爬到組織的最高點。
家裡就只剩下一個小女孩，和三人曾經生活在一起的痕跡。
有一個當將軍的爸爸固然不錯，京城那些達官貴人們看見自己就鞍前馬後、端茶倒水，每天都熱忱的問候自己開不開心，最近有沒有受委屈之類的，還說要是受委屈了，一定要說出來別憋在心裡，叔叔阿姨會替你出頭……但呂清筠一點都不在乎，她知道那些人的愛與關懷不是因為她這個人，而是因為她背後有個當將軍的爸爸。可是那個願意愛她的爸爸當上了將軍，整天忙裡忙外，連家都很少再回去了，更別提見面。物質條件提供的再豐厚、社會地位再高又有什麼用？一個滿分的監護人並不意味著他就是一個及格的父親。
「那你現在和當初眼睜睜看著她死的人，又有什麼區別？」呂清筠聲音發啞。
「他們都死了，而我活著。」呂正岳的聲音聽起來就像是一根鋒利的冰錐。
能別再用一個將軍的口吻說話了嗎？你是我的爸爸……
酸慟在呂清筠的心底緩慢地流淌：
「你不惜一切爬到了這個位置，不就是為了不向這殘酷的規則妥協嗎？」
「小筠，規則向來就不是殘酷，而是迫不得已。」
呂清筠的言語澀住了。
雙方沉默了幾秒後，呂正岳突然開口：
「對了，小筠，還記得我先前問你的那個問題嗎？」
「記得。」
呂清筠說，在兩年前，自己來臨江市的前一個晚上，呂正岳問過她一個問題。
組織真正的敵人到底是什麼？
最開始，呂清筠說組織真正的敵人是萬界，因為組織成立的初衷就是探索萬界和維護世界正常運轉。
呂正岳只是失望的搖搖頭，說讓她隱去將軍女兒這個身份，以一個普通人的身份，好好感受一下，如果她能夠回答正確，那麼這段時間在臨江的歷練就算成功，就可以回京城了。
在歷練一年後，呂正岳又一次問她這個問題。
組織真正的敵人到底是什麼？
呂清筠當時毫不猶豫地回答，說組織真正的敵人是白薔薇，因為他們自視高人一等，妄圖統治世界，和組織維護世界正常運轉的目的相悖。
可呂正岳還是遺憾的否決自己，讓自己再好好沉澱一下。
又過了一年，他又一次問起了自己這個問題。
「小筠啊，告訴我，組織真正的敵人，到底是什麼？」
「組織真正的敵人……」呂清筠吞了口唾沫，「是人性。」
「嗯，小筠，雖然沒答對，但是比起前兩次，這次已經在接近正確答案了。」呂正岳的聲音聽不出喜悅。
呂清筠默不作聲。
「好了，小筠，你放心，副本攻略的事情我能解決，至於道具，就暫時別想了，那幾條老狐狸最近尾巴翹得很高，我不能有太出格的事情。」
「好的，謝了……爸。」
「不過你別抱太大希望，雖然原則上組織秉持不拋棄不放棄的原則，但誰都知道，組織暫停攻略的這個副本，和宣稱這個副本不可通過沒有什麼區別，嗯，好了，先不說了，人命關天，我就不在電話多浪費時間了。」
呂清筠聽著電話的那頭掛斷，她垂下手臂，癱坐在靠背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