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章 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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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清空洞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細微的觸動,像一顆石子投入死寂的深潭,竟然激起了一絲幾近湮滅的漣漪。

  他聽見了什麼?

  回家?

  這兩個字從傅南屹口中說出,不啻於天方夜譚。

  是新的折磨方式嗎?

  還是他悲痛過度,出現了幻聽?

  盛清極其緩慢地,僵硬地,將偏開的臉轉了回來。那雙沉寂了太久,如同蒙塵琥珀的眸子,終於再一次,聚焦在了傅南屹的臉上。

  裡面不再是空洞的茫然,而是充滿了幾乎要溢出來的驚愕和……一絲不敢置信的微弱的探究。

  他看到了什麼?

  他看到傅南屹猩紅的眼底,那濃得化不開的,幾乎要將他自身也吞噬殆盡的痛苦和絕望。

  徹骨的放棄了一切掙扎的哀慟。這個男人,身上那種慣有的掌控一切的強勢氣場消失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被徹底碾碎後的平靜,……認命般的死寂。

  傅南屹清晰地看到了盛清眼中那抹一閃而過的鮮活的情感波動。

  即使是驚愕和不信,也遠比之前的死寂要好上千百倍。

  可這抹波動,卻像最鋒利的針,狠狠扎進了他的心窩。

  看啊,他的放手,他承諾還予的自由,對盛清而言,竟是如此難以置信的事情。他過去究竟是有多失敗,多令人窒息?

  他的心絞痛著,血肉模糊。但他還是強迫自己,對著盛清,極其艱難地一點點地扯動了嘴角。

  一個比哭還要難看無數倍的笑容。扭曲,破碎,充滿了自嘲和無法言說的痛楚,卻硬是擠出了一個笑的形狀。

  「……」他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砂石磨過,發出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卻異常清晰地,一字一頓地,砸在盛清的心上:

  「我…愛你。」

  這三個字,他過去說過許多次,有時是帶著欲望的低語,有時是充滿占有的宣告。

  唯獨這一次,沉重得仿佛用盡了他畢生的力氣,染著血,帶著淚,只剩下純粹的絕望的愛意本身。

  他停頓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氣,仿佛需要巨大的勇氣才能說出接下來的話。他看著盛清驟然睜大的眼睛,看著那裡面自己的倒影,緩慢而清晰地,完成了後半句:

  「……但我放你走。」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把鈍刀,在他心口反覆切割。

  盛清徹底怔住了。他呆呆地看著傅南屹,看著那個笑容比痛哭更令人心碎的男人,看著他眼中不容錯辨,近乎毀滅的痛苦和……決絕。

  這不是玩笑。

  不是新的折磨。

  傅南屹是認真的。

  這個認知,像一道強光,猛地劈開他混沌絕望的世界。長久以來的緊繃,用於抵抗和仇恨的神經,在這一刻,猝不及防地斷裂了。

  難以形容的酸楚猛地衝上鼻腔,眼眶瞬間滾燙。

  傅南屹看到了盛清眼中迅速積聚的水光,看到了他微微張開,顫抖的嘴唇。他心口的劇痛達到了頂峰,幾乎要讓他暈厥過去。

  他的清清,終於對他有了反應。卻是……在他決定放手的時候。

  他再也無法維持那個破碎的笑容,嘴角無力地垂落下去。他深深地最後地看了盛清一眼,仿佛要將他的模樣刻進靈魂深處,帶去沒有他的永恆地獄。

  然後,他猛地轉過身,幾乎是倉惶地逃離了這個房間。他不敢再多停留一秒,害怕看到盛清更多的反應,害怕自己剛剛築起,搖搖欲墜的決心,會瞬間崩塌瓦解。

  房門被輕輕帶上,發出輕微的咔噠聲。

  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房間裡,盛清依舊維持著那個怔忪的姿勢,滾燙的眼淚終於決堤,洶湧而出,順著蒼白的臉頰無聲滑落。

  這一次,不是為了系統,不是為了愧疚。

  是為了那句「我愛你,但我放你走」,是為了傅南屹轉身時,仿佛被抽走了全部生命力絕望的背影。

  屋外,傅南屹背靠著冰冷的門板,緩緩滑坐下去。他將臉深深埋進掌心,肩膀劇烈地顫抖起來,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聲,終於再也抑制不住,從指縫中斷斷續續地漏出,迴蕩在空寂的走廊里。


  他親手,放走了他的全世界。

  而他的贖罪,才剛剛開始。以永恆失去的方式。

  門板隔絕了內外兩個破碎的世界。

  盛清躺在床上,眼淚無聲地淌,浸濕了枕套,留下深色冰涼的濕痕。

  那句「我愛你,但我放你走」像一把淬了冰的刀,在他早已麻木的心口反覆攪動,帶來遲來尖銳的刺痛。

  他真的……放手了?

  不是預想中的解脫,而是更深,無所依憑的茫然和……尖銳的空洞。

  仿佛一直緊繃著對抗的那堵牆轟然倒塌,露出後面荒蕪一片,寒風呼嘯的廢墟。

  屋外,傅南屹背靠著冰冷的門板,身體沿著門框緩緩滑落,最終跌坐在冰冷的地板上。他將臉深深埋進膝蓋,寬闊的肩膀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壓抑到極致破碎的嗚咽聲像是從肺腑最深處擠壓出來,沉悶而絕望,在空寂的走廊里低低迴蕩。

  他像個被遺棄在暴風雪中的孩子,失去了唯一的火源。

  不知過了多久,壓抑的哭聲漸漸低下去,只剩下粗重而痛苦的喘息。

  傅南屹抬起頭,眼眶通紅,俊美的臉上是一片被徹底摧毀後的死寂。他扶著牆,極其緩慢地站起身,每一步都像踩在碎玻璃上。

  他走到客廳的落地窗前,窗外是雨後天晴卻依舊灰濛的天空,像極了他此刻的心境。

  他拿出手機,屏幕的光映亮他毫無血色的臉。他撥通了一個號碼,聲音嘶啞冰冷,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絕,對著那頭冷靜專業的助理下達指令:

  「聯繫最好的心理創傷干預團隊。」

  「準備一份……股權轉讓協議,將我名下所有傅氏集團股份,無條件轉讓給盛清。」

  「清查我所有個人資產,成立一個信託基金,確保盛清……無論在哪裡,都享有絕對的經濟自主和最好的醫療資源。」

  「……」

  一條條指令,清晰,冷酷,像是在安排別人的身後事。每說出一條,他眼底的死寂就加深一分。他在用這種方式,斬斷自己所有的退路,掏空自己所有的一切,去填補那個由他親手造成的巨大虧空。

  他能為盛清做的,或許只剩下這些冰冷物質上的保障,和……還他自由。

  房間內,盛清不知何時止住了眼淚。他聽著門外隱約傳來傅南屹壓抑著痛苦卻條理清晰的電話內容,每一個字都像針一樣扎進他心裡。

  股權?資產?信託基金?

  他不在乎這些。他從來要的就不是這些。

  可傅南屹卻在用這種近乎自毀的方式,踐行著那句「放你走」。

  他在用他的全部王國,為他贖買一張離開的車票。

  心口那尖銳的刺痛再次襲來,比剛才更加猛烈。盛清猛地蜷縮起來,手指緊緊揪住胸口的衣料,試圖緩解幾乎要讓他窒息的酸楚。

  傅南屹結束了通話。他站在原地,望著窗外,背影挺拔卻瀰漫著無邊孤寂。

  許久,他轉身,卻沒有再走向臥室,而是走向了書房。

  他需要立刻開始工作,需要處理無數的手續,需要在他反悔之前……儘快為盛清鋪好一切離開的路。

  他知道,每快一秒,盛清就能早一秒擺脫他帶來的痛苦,早一秒……獲得新生。

  哪怕那個新生里,再也沒有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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