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6章 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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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天光透過被雨水洗淨的玻璃,灰白地滲進來,在地板上拉出長長的,冷清的光斑。

  傅南屹依舊維持著那個近乎僵硬的跪姿,仿佛一尊守護著破碎珍寶的石像。懷裡的盛清動了一下,極輕微地,發出一聲模糊帶著痛楚的囈語。

  傅南屹的心臟猛地一跳,幾乎要從喉嚨里蹦出來。他立刻鬆開些許禁錮,低頭看去。盛清的睫毛顫抖著,如同瀕死的蝶翼,艱難地掀開一條縫隙。

  琥珀色的瞳孔里沒有焦距,只有一片空洞,被淚水反覆洗刷過的茫然。

  「……水……」乾裂的嘴唇翕動,聲音微弱得幾乎聽不見。

  傅南屹幾乎是手忙腳亂地起身,動作因為長時間的跪姿而踉蹌了一下。他迅速倒來溫水,小心地托起盛清的後頸,將杯沿湊近那毫無血色的唇。

  水流滋潤了乾涸,盛清小口地吞咽著,眼神依舊空茫地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仿佛靈魂仍未完全歸位,仍有一部分滯留在那場藍色的關於失去的噩夢之中。

  傅南屹的心被那眼神刺得生疼。他放下水杯,指腹輕柔地擦去盛清嘴角的水漬,動作是謹慎和……卑微。

  「還有哪裡不舒服?」他問,聲音壓得極低,生怕驚擾了什麼。

  盛清沒有回答。他只是緩慢地閉上了眼睛,將頭偏向另一邊,避開了他的觸碰。一個無聲的卻比任何言語都更傷人的拒絕。

  傅南屹的手臂僵在半空。細微的動作,像一把冰冷的銼刀,反覆磨著他早已血肉模糊的心臟。

  他知道,盛清不願看見他,甚至不願感知到他。

  悔恨如同藤蔓,將他的五臟六腑勒得更緊。他無比清晰地認識到,是他自己,將那個會對他笑、會對他鬧、甚至會對他發脾氣的少年,變成了如今這副連恨意都懶得給予的模樣。

  愛是守護。

  他用巨大代價換來的認知,在此刻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該如何守護?守護一個心已死去的軀殼嗎?

  他坐在床邊,不敢再觸碰,只能貪婪地用目光描摹著盛清側臉的輪廓,線條脆弱得仿佛一觸即碎。

  他想起盛清昏迷前的哭訴,那句「是我害了她」……

  傅南屹的拳頭無意識地攥緊。他依舊不知道那個「她」究竟是誰,是如何「換回」盛清的,但他知道,那個「她」的消失,是壓垮盛清的最後一根稻草,也是橫亘在他和盛清之間,一道他永遠無法逾越,甚至無法理解的深淵。

  而他,或許是親手將盛清推進那道深淵的人。

  無力感幾乎將他摧毀。他擁有世人艷羨的一切,卻無法替愛人分擔半分痛苦,甚至無法弄清痛苦的根源。

  「清清……」他開口,聲音沙啞得厲害,「告訴我……我該怎麼做?」語氣裡帶著連他自己都陌生的乞求。

  那個一貫掌控一切,發號施令的傅南屹,在此刻卑微到了塵埃里。

  盛清的睫毛濕漉漉地顫動了一下,但沒有睜開,也沒有回應。只有一滴淚,無聲地從他緊閉的眼角滑落,沒入鬢角,消失不見。

  像是對他問題最絕望的回答。

  傅南屹的心沉入無底冰窖。他看著那滴淚,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

  盛清或許,什麼都不需要了。包括他的懺悔,他的彌補,他的……愛。

  這個認知帶來的恐慌,甚至超過了盛清恨他。

  恨,至少還是一種強烈的情感聯結。

  而無視和放棄,才是真正的盡頭。

  下一秒,那個可怕的念頭再次不受控制地鑽進他的腦海。

  攻略者……完成任務……回到原本的世界……

  如果盛清對這個世界再無留戀,如果痛苦已經超越了一切……他是不是會……再次選擇離開?

  「不……」傅南屹猛地吸了一口冷氣,寒意從腳底瞬間竄至頭頂。他幾乎無法呼吸,即將永遠失去的恐懼以摧枯拉朽之勢淹沒了他剛剛建立起的一點點關於「放手」的脆弱認知。

  他做不到。

  他知道愛不是囚禁,應該是守護。可是,守護意味著可能要眼睜睜看著盛清離開,去一個他永遠無法到達的地方?

  這比凌遲了他還要殘忍。

  恐慌和自私的占有欲再次瘋狂反撲,幾乎要將他吞噬。他猛地伸出手,想要再次緊緊抱住床上那個人,確認他的存在,將他牢牢鎖在自己身邊,哪怕一起沉淪,一起痛苦,也好過永世分離。


  可是,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碰到盛清肩膀的瞬間,他看到了盛清微微蹙起的眉頭,和那依舊不斷滾落,冰涼的眼淚。

  他的手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頓在半空。

  他不能。

  他不能再那樣做了。

  繼續囚禁,只會將盛清更快地推向毀滅,或者……推向決絕的離開。

  傅南屹的手臂無力地垂下。他站在床邊,像一個被抽走了所有力氣的困獸,第一次在自己無比強烈的欲望面前,感到了徹頭徹尾的無力和絕望。

  他該怎麼辦?

  放手,可能失去。

  不放手,註定失去。

  愛是守護。

  可他連如何正確地去守護,都才剛剛開始學,而代價,卻可能是他的全世界。

  他猛地背過身,單手撐在冰冷的牆壁上,額頭頂著手臂,肩膀無法抑制地劇烈顫抖起來,卻發不出一點聲音。極致的痛苦扼住了他的喉嚨。

  窗外,天色依舊陰沉,雨後的空氣清冷而潮濕,透著一股萬物凋零的寂靜。

  傅南屹不知道在原地站了多久,直到身體的顫抖慢慢平復。他轉過身,重新走回床邊,眼底的血色未退,卻多了一種近乎毀滅後的平靜與空洞。

  他緩緩俯下身,在盛清光潔卻冰涼的前額上,印下一個輕如羽毛、卻重如一生的吻。

  吻里,不再帶有任何情慾或占有的意味,只剩下無盡的悔恨、痛楚和……一種訣別般的哀慟。

  「好……」他對著昏睡的人,用氣聲嘶啞地承諾,每一個字都像是在凌遲自己,「如果你想要……我就幫你……回家。」

  說完這句話,他感覺自己的靈魂仿佛被瞬間抽空,只剩下一個搖搖欲墜的空殼。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每一天的呼吸,都將是倒計時失去愛人的凌遲。

  而他能做的,唯有在這漫長的凌遲中,學會如何真正地、沉默地、不再帶來任何傷害地,去守護。

  直到最後一片靈魂被碾碎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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