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朝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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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天一早,朱厚照處理完幾份無關痛癢的奏疏,便動身前往仁壽宮。

  昨晚劉嬤嬤回去之後,想必已經把他的話原封不動地告訴了張太后。雖然自己用遼東戰事當了擋箭牌,但該有的姿態還是要做足。親自去請個安,解釋一下,也算是給足了這位母后大人面子。

  當皇帝,尤其是一個想要有所作為的年輕皇帝,在羽翼未豐之前,很多時候都得學會妥協和表演。

  仁壽宮裡,檀香裊裊。

  張太后半躺在鋪著明黃錦緞的軟榻上,由兩名宮女輕輕捶著腿。她看起來不過三十多歲,保養得宜,風韻猶存,但眉宇間卻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憂色。

  「皇兒來啦。」

  看到朱厚照進來,張太后揮退了宮女,掙扎著想要坐起來。

  「母后躺著便是,不必多禮。」朱厚照快步上前,扶著她重新躺下,自己則在旁邊的繡墩上坐下。

  「哀家聽說,你昨晚又是在乾清宮忙到深夜?」張太后拉著朱厚照的手,眼神里滿是心疼,「遼東的事,哀家也聽說了。許進是國之棟樑,就這麼沒了,實在是可惜。但國事再要緊,你也要顧著自己的身子啊。你父皇走得早,如今這大明的江山,可就全壓在你一個人肩上了。」

  說著,她的眼圈就紅了。

  朱厚照心裡嘆了口氣。他知道,母子之間的親情是真摯的。但在這深宮大院裡,再真摯的感情,也難免會摻雜上權力的考量。

  「母后放心,兒子省得。只是戰機稍縱即逝,兒子不敢有絲毫懈怠。」朱厚照溫言安慰道。

  張太后用手帕拭了拭眼角,話鋒一轉,切入了正題。

  「你這孩子,就是太實誠。昨兒劉嬤嬤回來說的話,哀家都聽明白了。你心系前線將士,不願在此時鋪張,這是仁君之風,哀家聽了心裡也歡喜。」

  朱厚照心想,來了。先揚後抑,這是標準的話術。

  「但是,」張太后繼續說道,「皇兒你想過沒有,越是國事艱難的時候,皇室就越要展現出從容不迫的氣度。你早日大婚,誕下皇子,這本身就是對天下人心最大的安定。這比打贏一場仗,更能穩固人心,更能讓那些宵小之輩不敢輕舉妄動。」

  這番話,聽起來似乎也很有道理。

  「再者說,選妃也不是什麼鋪張浪費的事。咱們不大辦就是了。把你那兩個舅舅叫進宮來,讓他們幫著參詳參詳,再從京城的勛貴人家裡,挑幾個品行端正的姑娘,讓你見見。你看中了哪個,點個頭,一道旨意下去,事情不就辦妥了?花不了多少工夫,也誤不了你的正事。」

  圖窮匕見了。

  繞來繞去,最終還是要落到她那兩個寶貝弟弟,張鶴齡和張延齡身上。

  讓他們來參詳?那選出來的皇后,除了姓張,還能有第二個選擇嗎?

  朱厚照心裡一陣膩煩。他這位母后,什麼都好,就是在娘家人的問題上,拎不清。

  但他不能直接發作。

  「母后說的是。」朱厚-照先是順著她的話說了一句,然後才道:「只是,兒子以為,選後之事,非同小可。皇后是國母,母儀天下,她的品行、德操、才學,都關係到我大明皇室的聲譽,更關係到未來太子的教養。豈能如此草率?」

  「怎麼就草率了?」張太后有些不悅,「你舅舅家裡的那幾個女兒,哪個不是哀家看著長大的?知書達理,溫婉賢淑,難道還配不上你嗎?」

  「兒子不是這個意思。」朱厚照連忙解釋,「表妹們自然是極好的。只是,正因為她們是舅舅家的女兒,是兒子的表妹,這事才更要慎重。」

  「哦?你倒是說說,要怎麼個慎重法?」張太后的語氣已經帶上了一絲質問。

  朱厚照知道,關鍵時刻到了。他必須說服她。

  「母后您想,自古以來,外戚干政,釀成大禍的例子,還少嗎?前漢的王莽,本朝的英宗舊事,教訓就在眼前。兒子若是娶了張家的女兒為後,那兩位舅舅,便成了名正言順的國丈。到時候,朝野上下,趨炎附勢之徒,定會蜂擁而至。他們二人,若能持身以正,那還好說。若稍有行差踏錯,言官們的奏疏,就會像雪片一樣飛到兒子的案頭。」

  他停頓了一下,看著張太后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說道:「到時候,兒子是處置他們,還是不處置他們?處置了,母后您於心何忍?兒子也落個刻薄寡恩的名聲。不處置,又如何向天下臣民交代?如何維持國法綱紀?」


  這番話,如同重錘,一下下敲在張太后的心上。

  她不是不明白這個道理。只是長久以來對娘家人的偏袒,讓她下意識地忽略了這些潛在的風險。

  現在被朱厚照**裸地揭開,她一時間竟有些無言以對。

  朱厚照見火候差不多了,立刻放緩了語氣,打起了感情牌。

  「母后,兒子是您的親骨肉,兩位舅舅也是您的親兄弟。兒子不希望,將來為了國事,要和舅舅們鬧到不可開交的地步,更不希望讓母后您夾在中間為難。所以,這皇后的人選,絕不能出自張家。」

  他看著張太后已經有些鬆動的神情,繼續加碼。

  「兒子向您保證,等遼東的戰事了結,兒子立刻著手選妃大婚。至於皇后的人選,兒子一定會選一個家世清白、品行端莊、但家族勢力絕不至尾大不掉的女子。這樣,既能安後宮,又能穩前朝,更能讓母后您,不必再為這些事情煩心。您看,這樣可好?」

  他把話說得情真意切,把所有的利弊都擺在了檯面上,還處處表現出為她著想的孝心。

  張太后沉默了。

  她看著眼前這個年僅十五歲的兒子,眼神複雜。

  曾幾何時,他還是那個只知道跟在自己身後,貪玩胡鬧的孩童。可不知不覺間,他已經長大了。

  他的目光深邃,思路清晰,說出的每一句話,都帶著不容辯駁的力量。

  他說得對。

  如果皇帝真的娶了張家的女兒,以自己那兩個弟弟的德性,將來惹出天大的禍事,幾乎是板上釘釘的事。

  到時候,自己這個太后,該如何自處?

  一邊是兒子,一邊是兄弟,手心手背都是肉。

  良久,她長嘆了一口氣,仿佛瞬間蒼老了好幾歲。

  「罷了,罷了。你說的,哀家都明白了。」她的聲音裡帶著一絲疲憊,「你是皇帝,這大明的江山是你的,你自己拿主意吧。哀家……不管了。」

  朱厚照心中一松,知道最難的一關,算是過去了。

  「多謝母后體諒。」他站起身,對著張太后深深一揖。

  「行了,哀家有些乏了,你退下吧。」張太后揮了揮手,轉過身去,似乎不想再看他。

  朱厚照知道,母親心裡肯定還是有些不痛快。但這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

  他躬身告退,走出了仁壽宮。

  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

  朱厚照眯了眯眼睛,回頭看了一眼那座華麗而壓抑的宮殿。

  他知道,事情還沒完。

  張太后雖然口頭上答應了,但她那兩個弟弟,張鶴齡和張延齡,可不是省油的燈。他們絕不會輕易放棄這個讓家族一步登天的機會。

  接下來,他們肯定會想方設法地在自己面前刷存在感,甚至會動用一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

  自己必須早做準備。

  「劉瑾。」朱厚照對著跟在身後的一個中年太監,淡淡地吩咐道。

  這個劉瑾,正是他昨天提拔起來的乾清宮管事牌子。此人四十歲上下,身材微胖,臉上總是帶著謙卑的笑容,一雙小眼睛裡,卻時不時地閃過精明的光芒。

  「奴婢在。」劉瑾連忙躬身應道。

  「去,給朕查一查,壽寧侯張鶴齡,建昌侯張延齡,他們府上最近都在跟什麼人來往,名下的產業都有哪些,有沒有什麼不乾淨的勾當。」

  朱厚照的聲音很輕,但話里的寒意,卻讓劉瑾忍不住打了個哆嗦。

  新皇這是要對兩位國舅爺下手了?

  這可是天大的事!

  劉瑾的心臟怦怦直跳。他知道,這是皇帝在考驗他,也是在給他遞投名狀的機會。

  辦好了,從此一步登天,聖眷在握。

  辦砸了,或者消息泄露出去,那他這條小命,也就到頭了。

  「奴婢……遵旨!」劉瑾的額頭上滲出冷汗,但語氣卻無比堅定。

  他知道,自己的機會,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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