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內閣與東廠
朱厚照剛鬆弛下來的神經，因為殿外小太監的一聲通報，又重新繃緊。
太后娘娘宮裡的人來了。
他這個便宜母后，張太后，可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歷史上，這位太后對外戚的縱容，幾乎貫穿了整個正德朝。她的兩個弟弟，張鶴齡和張延齡，靠著她的庇護，橫行霸道，無惡不作，朝中大臣彈劾的奏疏堆得像小山一樣，最後都被她壓了下來。
自己穿越過來才十幾天，屁股底下的龍椅還沒坐熱，遼東的火還沒撲滅，這位太后就要開始作妖了嗎？
朱厚照心裡跟明鏡似的。這個節骨眼上派人來，說辭無非就是那麼幾句。
「皇兒啊，你年紀不小了，該大婚了。」
「國事再忙，子嗣傳承也是頭等大事。」
「哀家給你物色了幾個好姑娘，都是知根知底的，你看看？」
然後，名單一拉開，十個里有八個姓張。
這套路，朱厚照上輩子在歷史書里都看爛了。
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這當皇帝，不光要跟外頭的敵人斗，還要跟家裡的親戚斗，真是心累。
「宣。」
朱厚照重新坐回龍椅，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面無表情地撇著茶沫。
不管心裡怎麼想，面子上，該做的姿態要做足。那是他的親媽，孝道這頂大帽子，他可不能不戴。
很快，一個穿著深青色宮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老嬤嬤，領著兩個小宮女，低著頭，邁著小碎步走了進來。
這老嬤嬤姓劉，是張太后身邊最得寵的掌事嬤嬤，在後宮裡也是個響噹噹的人物。
「老奴劉氏，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劉嬤嬤跪在地上，行了個標準的大禮，聲音恭敬，卻不卑微。
「起來吧，劉嬤嬤不在母后身邊伺候，來朕這裡有何事？」朱厚照放下茶盞，語氣平淡。
劉嬤嬤站起身，微微躬著腰，臉上堆著關切的笑容。
「回陛下的話，太后娘娘聽說陛下為遼東的戰事，已經好幾日沒有好生歇息了，寢食難安，特意命老奴燉了些參湯給陛下送來，望陛下保重龍體。」
她說著，身後的小宮女便將一個精緻的食盒呈了上來。
看看，這話說得多漂亮。先不提正事，先表達關心，讓你不好意思發作。
「有勞母后掛心了，也辛苦嬤嬤跑這一趟。」朱厚照點點頭，「參湯留下，你回去告訴母后，朕心裡有數，讓她老人家放寬心。」
這是在下逐客令了。
可劉嬤嬤像是沒聽懂一樣，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陛下，太后娘娘還有幾句話，讓老奴一定帶到。」
來了，正題來了。
朱厚照心裡冷笑一聲，面上卻不動聲色。「母后有何吩咐，嬤嬤但說無妨。」
劉嬤嬤清了清嗓子，用一種語重心長的調子說道：「太后娘娘說，陛下登基以來，宵衣旰食，為國操勞，實乃我大明之福。只是，陛下如今已年滿十五，後宮不可一日無主，皇室血脈更需早日開枝散葉，方能安天下臣民之心。」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朱厚照心想，果然不出所料。
「太后娘娘的意思是，如今遼東戰事緊急，陛下日理萬機，選妃之事，陛下不便分心。不如就由她老人家代為操持，為陛下遴選幾位德才兼備的秀女，充實後宮。一來可以為陛下分憂，二來也好早日誕下皇子，以固國本。」
劉嬤嬤說完，便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等著皇帝的答覆。
乾清宮內一片安靜。
朱厚照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指輕輕敲擊著龍椅的扶手，發出「篤、篤、篤」的輕響。
他在想，這件事，不能硬頂。
直接拒絕，就是不孝。傳出去，朝堂上那幫最重孝道的文官，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到時候，他這個皇帝的威信，還沒建立起來，就先崩塌了一半。
可要是答應，那就更麻煩了。把選妃的權力交到張太后手上，那選出來的皇后、貴妃，還能有別人？鐵定是張家的女兒。
一旦張家的女人當了皇后，那張鶴齡、張延齡那兩個國舅爺，就更加有恃無恐了。外戚干政，這是歷朝歷代的大忌。他可不想給自己埋這麼大一個雷。
所以，他必須找一個既能安撫太后，又不至於讓自己陷入被動的法子。
拖。
這是他想到的第一個字。
「母后為朕思慮周全，朕心甚慰。」朱厚照緩緩開口，打破了沉寂。
劉嬤嬤心裡一喜，以為皇帝是同意了。
「只是……」朱厚照話頭一轉，「如今遼東軍情如火，數萬將士正在前線浴血奮戰，遼陽城中的五千孤軍，更是朝不保夕。朕身為天子，若是此時大張旗鼓地選妃納妾，豈不讓天下臣民寒心？讓前線的將士們如何看待朕？」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劉嬤嬤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陛下說的是。只是，國事與家事，也可並行不悖……」
「不行。」朱厚照直接打斷了她的話，語氣變得強硬起來。「將士們在前方流血，朕在後方享樂，此事絕不可行。」
他站起身，走到劉嬤嬤面前，語氣又緩和了下來。
「你回去告訴母后，朕感謝她的美意。但是，選妃之事，事關重大，更關係到我朱家皇室的顏面。必須等到遼東戰事平息，大明重振國威之後，再行商議。」
「在此之前，朕無心考慮任何私事。」
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還把自己擺在了一個心憂國事、與將士同甘共苦的高度上。
劉嬤嬤一時間找不到任何反駁的理由。
皇帝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她要是再糾纏不休，那就是不明事理，甚至是有意干擾國策了。這個罪名，她可擔不起。
「老奴……老奴明白了。」劉嬤嬤躬身道，「老奴一定將陛下的心意，原原本本地轉告給太后娘娘。」
「嗯。」朱厚照點點頭，「天色不早了，嬤嬤早些回去歇息吧。」
「老奴告退。」
劉嬤嬤帶著兩個小宮女，躬身退出了乾清宮。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殿外，朱厚照才重新坐回椅子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總算是暫時把這件事給擋回去了。
不過，他也知道，這只是權宜之計。用遼東的戰事做擋箭牌，等戰事一結束，太后肯定會舊事重提。
他必須在這段時間裡，想出一個一勞永逸的解決辦法。
選妃是肯定要選的，皇后也是肯定要立的。
但這個人選，必須由他自己來定。
這個皇后，出身不能太高，家族勢力不能太大。最好是個家世清白，性情溫婉，能夠安分守己，做好一個後宮表率的女人。
這樣的人，京城裡肯定有。但絕不會出現在張太后送來的名單上。
看來，自己也得派人，去好好地查一查了。
朱厚照的腦子裡，閃過幾個人的名字。
東廠的曹正淳？不行，這老傢伙貪得無厭，讓他去辦事，指不定弄出什麼么蛾子。
錦衣衛的錢寧？他剛派出去執行九死一生的任務，暫時指望不上。
護龍山莊？更不行，朱無視那傢伙，巴不得把他的探子安插到自己身邊。
看來，能用的，信得過的，還是只有那把藏在暗處的刀。
朱厚照走到殿內一角，看著那座紫銅鶴式香爐。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伸手。
雨化田剛派去朝鮮，任務艱巨，不宜再為這點後宮之事分他的心。
而且，西廠的行事風格太過酷烈，讓他們去查訪秀女，總覺得有些不搭調。
「得培養一些真正屬於自己的，能放在明面上用的人手了。」
朱厚照喃喃自語。
他這個皇帝，當得還是太憋屈。手裡能用的人，太少。
他回到書案前，拿起一支筆，在一張白紙上，寫下了幾個字。
「谷大用、馬永成、張永……」
這是歷史上「八虎」里的幾個人。現在，他們還都只是在宮裡混日子的小太監，寂寂無名。
但朱厚照知道，這些人，有野心，有能力，而且對自己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皇帝，有著天然的親近感。
用好了，就是自己的臂助。
用不好，就是未來的禍害。
但現在，他別無選擇。
他需要人手，需要眼睛，需要耳朵，去幫他盯著這座龐大的紫禁城，盯著城外那個更加龐大的帝國。
「來人。」朱厚照揚聲道。
一個小太監跑了進來。
「去，把乾清宮管事牌子劉瑾給朕叫來。」
朱厚照放下了筆。
八虎之首，劉瑾。
是時候，見一見這位未來的「立皇帝」了。
太后娘娘宮裡的人來了。
他這個便宜母后，張太后，可不是什麼省油的燈。
歷史上，這位太后對外戚的縱容，幾乎貫穿了整個正德朝。她的兩個弟弟，張鶴齡和張延齡，靠著她的庇護，橫行霸道，無惡不作，朝中大臣彈劾的奏疏堆得像小山一樣，最後都被她壓了下來。
自己穿越過來才十幾天，屁股底下的龍椅還沒坐熱，遼東的火還沒撲滅，這位太后就要開始作妖了嗎？
朱厚照心裡跟明鏡似的。這個節骨眼上派人來，說辭無非就是那麼幾句。
「皇兒啊，你年紀不小了，該大婚了。」
「國事再忙，子嗣傳承也是頭等大事。」
「哀家給你物色了幾個好姑娘，都是知根知底的，你看看？」
然後，名單一拉開，十個里有八個姓張。
這套路，朱厚照上輩子在歷史書里都看爛了。
他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這當皇帝，不光要跟外頭的敵人斗，還要跟家裡的親戚斗，真是心累。
「宣。」
朱厚照重新坐回龍椅，端起那杯已經涼透的茶，面無表情地撇著茶沫。
不管心裡怎麼想，面子上，該做的姿態要做足。那是他的親媽，孝道這頂大帽子，他可不能不戴。
很快，一個穿著深青色宮裝，頭髮梳得一絲不苟的老嬤嬤，領著兩個小宮女，低著頭，邁著小碎步走了進來。
這老嬤嬤姓劉，是張太后身邊最得寵的掌事嬤嬤，在後宮裡也是個響噹噹的人物。
「老奴劉氏，叩見陛下，陛下萬歲萬歲萬萬歲。」
劉嬤嬤跪在地上，行了個標準的大禮，聲音恭敬，卻不卑微。
「起來吧，劉嬤嬤不在母后身邊伺候，來朕這裡有何事？」朱厚照放下茶盞，語氣平淡。
劉嬤嬤站起身，微微躬著腰，臉上堆著關切的笑容。
「回陛下的話，太后娘娘聽說陛下為遼東的戰事，已經好幾日沒有好生歇息了，寢食難安，特意命老奴燉了些參湯給陛下送來，望陛下保重龍體。」
她說著，身後的小宮女便將一個精緻的食盒呈了上來。
看看，這話說得多漂亮。先不提正事，先表達關心，讓你不好意思發作。
「有勞母后掛心了，也辛苦嬤嬤跑這一趟。」朱厚照點點頭，「參湯留下，你回去告訴母后，朕心裡有數，讓她老人家放寬心。」
這是在下逐客令了。
可劉嬤嬤像是沒聽懂一樣，臉上的笑容更深了。
「陛下，太后娘娘還有幾句話，讓老奴一定帶到。」
來了，正題來了。
朱厚照心裡冷笑一聲，面上卻不動聲色。「母后有何吩咐，嬤嬤但說無妨。」
劉嬤嬤清了清嗓子，用一種語重心長的調子說道：「太后娘娘說，陛下登基以來，宵衣旰食，為國操勞，實乃我大明之福。只是，陛下如今已年滿十五，後宮不可一日無主，皇室血脈更需早日開枝散葉，方能安天下臣民之心。」
這話說得冠冕堂皇，滴水不漏。
朱厚照心想，果然不出所料。
「太后娘娘的意思是，如今遼東戰事緊急，陛下日理萬機，選妃之事，陛下不便分心。不如就由她老人家代為操持，為陛下遴選幾位德才兼備的秀女，充實後宮。一來可以為陛下分憂，二來也好早日誕下皇子，以固國本。」
劉嬤嬤說完，便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等著皇帝的答覆。
乾清宮內一片安靜。
朱厚照沒有說話，只是用手指輕輕敲擊著龍椅的扶手，發出「篤、篤、篤」的輕響。
他在想，這件事，不能硬頂。
直接拒絕，就是不孝。傳出去，朝堂上那幫最重孝道的文官，唾沫星子都能把他淹死。到時候，他這個皇帝的威信，還沒建立起來，就先崩塌了一半。
可要是答應，那就更麻煩了。把選妃的權力交到張太后手上，那選出來的皇后、貴妃，還能有別人？鐵定是張家的女兒。
一旦張家的女人當了皇后，那張鶴齡、張延齡那兩個國舅爺，就更加有恃無恐了。外戚干政，這是歷朝歷代的大忌。他可不想給自己埋這麼大一個雷。
所以，他必須找一個既能安撫太后，又不至於讓自己陷入被動的法子。
拖。
這是他想到的第一個字。
「母后為朕思慮周全，朕心甚慰。」朱厚照緩緩開口，打破了沉寂。
劉嬤嬤心裡一喜，以為皇帝是同意了。
「只是……」朱厚照話頭一轉，「如今遼東軍情如火，數萬將士正在前線浴血奮戰，遼陽城中的五千孤軍，更是朝不保夕。朕身為天子，若是此時大張旗鼓地選妃納妾，豈不讓天下臣民寒心？讓前線的將士們如何看待朕？」
他的聲音不高，卻帶著一股沉甸甸的分量。
劉嬤嬤臉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陛下說的是。只是，國事與家事，也可並行不悖……」
「不行。」朱厚照直接打斷了她的話，語氣變得強硬起來。「將士們在前方流血，朕在後方享樂，此事絕不可行。」
他站起身，走到劉嬤嬤面前，語氣又緩和了下來。
「你回去告訴母后，朕感謝她的美意。但是，選妃之事，事關重大，更關係到我朱家皇室的顏面。必須等到遼東戰事平息，大明重振國威之後，再行商議。」
「在此之前，朕無心考慮任何私事。」
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還把自己擺在了一個心憂國事、與將士同甘共苦的高度上。
劉嬤嬤一時間找不到任何反駁的理由。
皇帝把話說到這個份上，她要是再糾纏不休，那就是不明事理，甚至是有意干擾國策了。這個罪名，她可擔不起。
「老奴……老奴明白了。」劉嬤嬤躬身道，「老奴一定將陛下的心意，原原本本地轉告給太后娘娘。」
「嗯。」朱厚照點點頭，「天色不早了，嬤嬤早些回去歇息吧。」
「老奴告退。」
劉嬤嬤帶著兩個小宮女，躬身退出了乾清宮。
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殿外，朱厚照才重新坐回椅子上，長長地出了一口氣。
總算是暫時把這件事給擋回去了。
不過，他也知道，這只是權宜之計。用遼東的戰事做擋箭牌，等戰事一結束，太后肯定會舊事重提。
他必須在這段時間裡，想出一個一勞永逸的解決辦法。
選妃是肯定要選的，皇后也是肯定要立的。
但這個人選，必須由他自己來定。
這個皇后，出身不能太高，家族勢力不能太大。最好是個家世清白，性情溫婉，能夠安分守己，做好一個後宮表率的女人。
這樣的人，京城裡肯定有。但絕不會出現在張太后送來的名單上。
看來，自己也得派人，去好好地查一查了。
朱厚照的腦子裡，閃過幾個人的名字。
東廠的曹正淳？不行，這老傢伙貪得無厭，讓他去辦事，指不定弄出什麼么蛾子。
錦衣衛的錢寧？他剛派出去執行九死一生的任務，暫時指望不上。
護龍山莊？更不行，朱無視那傢伙，巴不得把他的探子安插到自己身邊。
看來，能用的，信得過的，還是只有那把藏在暗處的刀。
朱厚照走到殿內一角，看著那座紫銅鶴式香爐。
他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沒有伸手。
雨化田剛派去朝鮮，任務艱巨，不宜再為這點後宮之事分他的心。
而且，西廠的行事風格太過酷烈，讓他們去查訪秀女，總覺得有些不搭調。
「得培養一些真正屬於自己的，能放在明面上用的人手了。」
朱厚照喃喃自語。
他這個皇帝，當得還是太憋屈。手裡能用的人，太少。
他回到書案前，拿起一支筆，在一張白紙上，寫下了幾個字。
「谷大用、馬永成、張永……」
這是歷史上「八虎」里的幾個人。現在，他們還都只是在宮裡混日子的小太監，寂寂無名。
但朱厚照知道，這些人，有野心，有能力，而且對自己這個從小一起長大的皇帝，有著天然的親近感。
用好了，就是自己的臂助。
用不好，就是未來的禍害。
但現在，他別無選擇。
他需要人手，需要眼睛，需要耳朵，去幫他盯著這座龐大的紫禁城，盯著城外那個更加龐大的帝國。
「來人。」朱厚照揚聲道。
一個小太監跑了進來。
「去，把乾清宮管事牌子劉瑾給朕叫來。」
朱厚照放下了筆。
八虎之首，劉瑾。
是時候，見一見這位未來的「立皇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