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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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前往霜痕氏族的雪狼車上

  雪狼車在空曠遼遠的冰原上疾馳,車輪碾過凍土發出沉悶的聲響。此刻,它正穿行於一條橫跨巨大冰裂谷的冰橋之上。冰橋兩側,是拔地而起、直插鉛灰色天穹的萬仞冰壁!冰壁表面並非光滑,而是布滿了億萬年風雪雕琢出的嶙峋褶皺與深邃溝壑,在稀薄的高原陽光下,折射出冷硬、幽藍的寒光,散發出亘古不變的荒涼與壓迫感。

  極遠處,被稱為「極光山」的連綿雪峰在視野盡頭勾勒出起伏的銀線。此刻,稀薄的大氣層上方似乎正上演著無聲的瑰麗天象,冰壁巨大的鏡面將那些難以名狀的、流淌變幻的彩色光帶忠實地反射、放大、扭曲,在冰橋兩側投下光怪陸離、如同神國投影般的斑斕光影。整個冰裂谷仿佛被裝進了一個巨大的、流動著奇異色彩的冰晶萬花筒中。

  卡洛斯·金葉,這位見慣了聖城繁華與尼貢地火的白銀主教,此刻正半個身子探出車窗!他金色的頭髮在凜冽的寒風中狂舞,如同燃燒的火焰。他嘴巴微張,冰藍的眼眸瞪得溜圓,裡面充滿了純粹的、孩子般的驚嘆與震撼,一眨不眨地追逐著冰壁上流淌的、他從未想像過的瑰麗色彩。[這…這就是雪山的神跡嗎?!]他心底無聲地吶喊,完全忘記了主教應有的矜持。

  車廂內,雅蘭提爾·霜語雙臂環抱,身體微微後靠,冰藍的眼眸冷冷地掃過卡洛斯那副沒見過世面的蠢樣。那金毛腦袋在風中狂舞的樣子,讓他腦子裡不受控制地蹦出一個詞:[…金毛尋回犬…]

  他的目光隨即落在女兒鼻樑上那副精緻的秘銀眼鏡上。鏡腿末端的流蘇隨著車身的顛簸輕輕晃動,仿佛在無聲地嘲笑著他。[四千金鷹!]這個數字再次如同冰錐般刺入他的腦海,[老子當年泡…咳…年輕時遊歷大陸,給姑娘們送禮物都沒這麼下過血本!這小子…是真捨得啊…]

  這個念頭讓他心頭莫名地堵了一下。一絲極其荒謬的、連他自己都覺得不可思議的想法悄然滋生:[或許…這小子…對薩蘭…也…]

  「啪!」他猛地將這個念頭掐死在萌芽狀態![不錯個狗屁!]他心底怒罵,[看看他昨天晚上那副熊樣!被艾琳娜宰得像個鵪鶉!還有…還有在街上那副鬼鬼祟祟的樣子!]他眼前又閃過月光下卡洛斯那副「得逞」的嘴臉,一股熟悉的、冰冷的殺意瞬間湧上心頭![媽的!當時就該直接把他從冰橋上扔下去!]

  他煩躁地閉上眼,用力揉捏著突突直跳的太陽穴,仿佛要將那些混亂的思緒和翻騰的怒火強行按捺下去。

  坐在對面的薩蘭貝爾敏銳地捕捉到了父親身上散發出的、那幾乎要凝成實質的低氣壓。她冰藍的眼眸透過鏡片,小心地觀察著父親緊蹙的眉頭和緊抿的薄唇。她猶豫了一下,抬手輕輕推了推鼻樑上的眼鏡——這個小動作似乎能給她帶來一絲安全感。她清了清嗓子,聲音清冷,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試探,試圖將父親的注意力從卡洛斯身上引開:

  「父親…關於高庭之事…」她頓了頓,冰藍的眼眸深處閃過一絲刻骨的寒意,「…克涅爾叔叔的仇…您打算如何安排?」

  雅蘭提爾揉捏眉心的手指猛地一頓!他緩緩睜開眼。冰藍的眼眸中,所有翻騰的怒火、煩躁、荒謬的念頭,都在瞬間被一種更深沉、更冰冷、如同萬載玄冰般的平靜所取代。那目光銳利如刀,仿佛能穿透車壁,直刺向高庭的方向。他薄唇微啟,聲音低沉平穩,卻帶著一種凍結靈魂的寒意,每一個字都像冰珠砸在車廂內:

  「我說過…」他冰藍的眼眸轉向女兒,目光交匯,傳遞著不容置疑的決斷,「…在你接任大祭司之日…」他微微停頓,嘴角勾起一絲冰冷到極致的弧度,那弧度里沒有笑意,只有淬毒的殺機,「…我會送高庭…一份…『大禮』。」

  卡洛斯戀戀不捨地把探出車窗的腦袋縮了回來,金髮被風吹得有些凌亂。他小心翼翼地轉過身,臉上堆起十二分恭敬的笑容,對著閉目養神的雅蘭提爾,聲音帶著點試探的討好:

  「叔…呃!族長大人!」他舌頭緊急剎車,差點咬到。

  雅蘭提爾冰藍的眼眸倏然睜開!眉角不受控制地狠狠抽搐了一下!他冷冷地掃了卡洛斯一眼,從鼻子裡哼出一個字:「…問。」

  卡洛斯咽了口唾沫,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義憤填膺又深明大義:「那個…我就是有點想不通…您為什麼…要放那個刺客回去啊?」他挺直腰板,仿佛在為整個聖光教廷發聲,「…刺殺聖女大人!這不僅是冒犯了您的威嚴!更是打了我們聖光教廷的臉啊!這種大逆不道之徒…不應該當場宰了嗎?!」

  坐在對面的薩蘭貝爾聞言,冰藍的眼眸透過鏡片,飛快地瞥了卡洛斯一眼。兜帽下的粉唇幾不可察地抿了一下,一絲極其細微的、帶著點「算你小子聰明」的讚許光芒在她眼底一閃而過。


  雅蘭提爾冰藍的眼眸深處,那層堅冰似乎…極其細微地…融化了一絲。卡洛斯這番話,雖然諂媚依舊,但確實戳中了他心底的傲氣點——無論是霜語族長的威嚴,還是聖光教廷的顏面,都容不得輕侮。他原本冷硬的表情似乎緩和了一分,身體微微後靠,姿態帶著一種掌控一切的從容,聲音悠悠響起:

  「衛隊長涅斯萊德·冰心…其人品如何…我素有所知。」他冰藍的眼眸閃過一絲精光,「…我讓他回去…是要他替我…給那位女王陛下…帶句話…」他頓了頓,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就說…感謝她…替我除掉了克涅爾那個『叛徒』…」他刻意加重了「叛徒」二字,「…這份『恩情』…我雅蘭提爾·霜語…銘記在心…定會擇日…親自登門…拜謝!」

  他冰藍的眼眸轉向卡洛斯,那目光深邃而銳利,仿佛能穿透人心:「至於恩維爾那邊…」他語氣平淡,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會在最合適的時候…陳兵邊境…施加壓力…」他微微頷首,目光仿佛穿透了車壁,落在那座遙遠的冰晶王城之上,「…讓我們的女王陛下…安心等候…我給她準備的…那份『大禮』…就行了。」

  他的語氣平靜無波,卻蘊含著一種掌控全局、翻手為雲覆手為雨的絕對自信!那是一種久居上位、執掌生殺大權者才有的、深入骨髓的威嚴!

  卡洛斯聽得心潮澎湃!他猛地一拍大腿(隨即意識到動作太大,趕緊收斂),臉上瞬間堆滿崇拜,對著雅蘭提爾豎起大拇指,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讚嘆:

  「高!實在是高!我說總座高見!族長大人運籌帷幄!決勝千里之外!佩服!佩服!」

  雅蘭提爾看著卡洛斯那副誇張的諂媚模樣,冰藍的眼眸深處,一絲極其細微的、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無奈和…一絲極其微弱的…受用感悄然掠過。他重新閉上眼,身體放鬆地靠回椅背,從鼻腔里發出一聲意義不明的輕哼:

  「嗯…」

  […這小子…]一個極其微弱的念頭在他心底一閃而逝,[…有時候…好像…也不是那麼…特別…惹人討厭?]

  霜菱官道·黑鐵馬車內

  黑鐵馬車如同沉默的巨獸,在霜菱官道凍得硬如鋼鐵的路面上疾馳。車輪碾過積雪和碎石,發出單調而沉悶的「咯吱」聲。窗外,是鉛灰色天幕下無盡延伸的荒蕪冰原,狂風捲起雪沫,如同冰冷的鞭子抽打著車身。視野盡頭,連綿的雪山如同蟄伏的巨獸,沉默地注視著這輛孤零零的馬車。

  車廂內,齊貝倫·恩維爾元帥獨自一人。他脫下了象徵元帥身份的厚重外氅,只穿著一件深藍色的貼身常服,背脊挺直地靠在冰冷的黑鐵車壁上。單片眼鏡後的冰藍眼眸低垂,修長的手指正用力揉捏著突突跳動的太陽穴,眉宇間鎖著一絲揮之不去的疲憊和凝重。

  [大哥奧拉夫…二哥貝倫…]他腦海中清晰地勾勒著計劃,[…會在薩蘭貝爾抵達高庭、舉行接任大祭司儀式時…準時陳兵雪山邊境…形成威懾…]

  […阿拉德表姐…]他眼前浮現出紅髮女爵精明幹練的身影,[…已經在利用雪月迴廊的利益鏈條…暗中疏導那些立場相對開明的雪精靈氏族…瓦解高庭的潛在支持…]

  […此事…關乎卡洛斯和薩蘭貝爾的性命…]他揉捏眉心的手指微微加重,[…絕不能有絲毫差池…時間配合…必須精確到毫釐…]他下定決心,[…先去霜語氏族…與雅蘭提爾族長當面敲定最終的行動時間表…]

  「元帥…」駕駛座上,馬爾克斯瓮聲瓮氣的聲音穿透了呼嘯的風聲,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你有沒有感覺…哪裡不太對勁?」

  齊貝倫揉捏眉心的手指微微一頓,抬起眼,冰藍的眼眸透過車窗望向外面單調而肅殺的冰原:「你這麼一說…是有點…」他聲音帶著一絲探究,「…哪裡不對勁?」

  馬爾克斯巨大的牛頭微微側轉,樸素的牛眼透過駕駛座的小窗瞥了齊貝倫一眼,又轉回去盯著前方白茫茫的道路,聲音帶著點悶悶的:「太安靜了…」他蒲扇般的大手撓了撓自己粗壯的脖頸,「…少了那個上躥下跳、整天『聖女高見』、『聖女大人威武』的黃毛舔狗…感覺…有點無聊…」

  齊貝倫聞言,冰藍的眼眸中閃過一絲錯愕,隨即化為一絲無奈的笑意。他輕輕頷首,身體微微放鬆靠回車壁:「…確實。」少了卡洛斯那誇張的諂媚和無處不在的聒噪,這漫長的旅途,似乎真的…少了點什麼。

  馬爾克斯沉默了片刻,樸素的牛眼裡閃過一絲擔憂,聲音低沉了幾分:「…你說…聖女他們…去了雪山…那個瘋婆娘的地盤…不會有事吧?」

  齊貝倫雙眼重新聚焦,那絲疲憊被一種近乎本能的、對摯友能力的絕對信任所取代。他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充滿篤定的弧度,聲音沉穩有力:


  「有卡洛斯在…」他頓了頓,單片眼鏡後的目光銳利如刀,「…不會有事。」

  他微微前傾身體,聲音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肯定:「…沒人比他…更懂…如何『苟活』。」

  馬爾克斯巨大的牛頭歪了歪,樸素的牛眼裡充滿了困惑:「元帥…你這是在誇他嗎?」

  齊貝倫身體重新靠回車壁,冰藍的眼眸望向窗外飛掠的雪景,嘴角那抹弧度似乎加深了一分:「…算吧。」

  馬爾克斯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巨大的牛眼眯了起來,仿佛在回味著什麼,瓮聲瓮氣地嘟囔道:「…他不在這…都沒人可以拆台了…怪沒意思的…」

  「!!!」

  齊貝倫猛地轉過頭!冰藍的眼眸瞬間銳利如鷹隼,帶著難以置信的震驚,死死盯住馬爾克斯那寬厚、看起來無比「純真耿直」的背影!

  […老馬?!]一個驚雷般的念頭在齊貝倫心底炸響![…你…你以前那些拆台…難道…都是故意的?!]他回想起無數次馬爾克斯看似無心憨厚、實則精準無比地戳破卡洛斯牛皮、或者把他噎得半死的場景![原來…你這濃眉大眼的…也是個老陰…咳…老江湖?!]

  馬爾克斯似乎感受到了身後那兩道灼熱的目光,巨大的牛頭微微縮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樸素的、人畜無害的樣子,專心致志地駕著車,仿佛剛才那句石破天驚的話…只是隨口一說。

  齊貝倫緩緩收回目光,冰藍的眼眸深處,翻湧著極其複雜的情緒。他最終只是極其輕微地、帶著點無奈和重新審視的意味,緩緩搖了搖頭,無聲地嘆息:

  […老馬啊老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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