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微服私訪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黑月村口

  黑月村那歪歪扭扭、爬滿藤蔓的木製村口牌坊下,卡洛斯正叉著腰,得意洋洋地展示著他那身「精心挑選」的行頭。

  他穿著一套極其浮誇的、金線繡花滾邊的絲綢「貴族」常服。顏色是刺眼的寶藍配明黃,袖口和領口綴著誇張的、如同炸開的蒲公英般的白色蕾絲花邊。最扎眼的是他肩上斜披著的一條猩紅色綬帶,上面用劣質金粉歪歪扭扭地畫著個不知所謂的家族紋章。整個人活像個剛從馬戲團偷了戲服就跑出來的暴發戶。

  「咳咳!」卡洛斯清了清嗓子,努力挺直腰板,試圖模仿出一點貴族派頭,可惜那炸毛的金髮和市儈的眼神徹底出賣了他,「後面天譴教那群瘋狗肯定越追越緊!咱這身行頭太扎眼!必要的…戰略性換裝!懂不懂?低調!要低調!」

  齊貝倫站在一旁,無奈地整理著自己那身剪裁合體、用料上乘的深青色絲綢常服。這身衣服完美襯托出他挺拔的身形和貴族氣質,低調而優雅。他正小心翼翼地將自己那柄標誌性的、門板似的堡壘巨劍用厚實的亞麻布一層層包裹起來,直到它看起來像個巨大的、不起眼的行李卷。他抬眼瞥了卡洛斯一眼,嘴角忍不住抽動了一下:「低調?你穿得跟個會走路的雞毛撣子似的…生怕別人看不見你?」

  「嘿!」卡洛斯立刻像被踩了尾巴,指著旁邊穿著粗布短褂、圍著油膩皮圍裙、活脫脫一個鐵匠鋪學徒模樣的馬爾科斯,「再顯眼能有他顯眼?!我讓他趴著裝耕牛!他還不樂意!跟我勁勁的!你說氣人不氣人!」

  馬爾科斯巨大的牛頭委屈地低垂著,斷角都顯得無精打采。他笨拙地扯了扯身上那件明顯小了一號、緊繃繃勒著肌肉的粗布褂子,瓮聲瓮氣地抗議:「哞…俺…俺又不是真牛…趴著…多彆扭…」

  齊貝倫趕緊打圓場,拍了拍馬爾科斯粗壯的胳膊:「好了好了…尼貢解放後,地上世界見著牛頭人兄弟也不算稀罕事了。鐵匠打扮…挺好,挺合適。」他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真誠。

  就在這時,旁邊的灌木叢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響。

  三人齊刷刷扭頭望去。

  薩蘭貝爾…不,此刻應該說是「小紅帽」…正動作略顯僵硬地從灌木叢後走出來。

  她頭上歪歪斜斜地扣著一頂毛茸茸的紅色小軟帽,帽檐壓得很低,勉強遮住了她那對標誌性的、尖尖的霜精靈耳朵。一層薄薄的、帶著細密小孔的紫色紗網從帽檐垂下,朦朦朧朧地遮住了她那雙冰藍色的眼眸。身上則是一套…極其不符合她氣質的、綴滿蕾絲花邊和蝴蝶結的…淡紫色蓬蓬裙!

  齊貝倫瞬間瞪大了眼睛!他一個箭步湊到卡洛斯身邊,肩膀撞了他一下,壓低聲音,帶著難以置信的憋笑:「喂!卡洛斯!你老實交代!是不是故意挑的這款?!」

  卡洛斯眼睛賊亮,毫不掩飾地上下打量著聖女這身「新皮膚」,得意地嘿嘿直笑,反問道:「你就說!好不好看?!」

  齊貝倫看著聖女那強裝鎮定、卻因為不習慣這身裝扮而微微泛紅的耳根,以及那無處安放、揪著裙擺的素手,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用力點頭:「好看!相當…別致!」

  連老實巴交的馬爾科斯也湊了過來,巨大的牛眼好奇地眨巴著,瓮聲瓮氣地耿直補刀:「假公濟私…黃毛…就你…最壞!」

  薩蘭貝爾被三人灼灼的目光看得渾身不自在,那層薄紗下的臉頰明顯更紅了。她不自在地扯了扯蓬鬆的裙擺,又扶了扶快要滑落的紅帽,終於忍無可忍地清了清嗓子,試圖用最清冷的聲音找回一點威嚴:

  「走…走了。」

  聲音雖然努力維持平靜,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羞惱和…認命?她率先邁開穿著小皮鞋的腳,以一種近乎同手同腳的僵硬姿勢,朝著黑月村那破敗的入口走去。

  身後留下三個憋笑憋得肩膀直抖的「衰仔」。

  三人(外加一頭牛)一路行至黑月村口那熟悉的岔路。三年前被聖女醉酒後一發「霜語新星」炸得只剩半截地基的破驛站,如今已煥然一新!兩層高的木樓刷著亮漆,掛著「黑月驛站」的招牌,門口拴著幾隊馱滿貨物的健壯馱馬,人來人往,熱鬧非凡。顯然,雪月迴廊打通後,這窮鄉僻壤也沾了光,成了商旅歇腳的小型中轉站。

  卡洛斯背著手,踱著方步,看著那些馱馬和忙碌的商隊,下巴都快揚到天上去了,心裡美滋滋地盤算:「嘿嘿嘿…瞧瞧這客流!瞧瞧這繁榮!這可都是小爺我打通商路帶來的福報啊!這產業…嘖嘖嘖…」

  驛站門口,胖老闆正滿面紅光地招呼著幾位風塵僕僕的客商,唾沫橫飛地吹噓著自家新釀的麥酒如何醇厚。他眼角的餘光瞥見走近的四人組——


  一個穿著花里胡哨、活像開屏孔雀的金毛青年;一個氣質沉穩、衣著考究的黑髮青年;一個肌肉虬結、穿著鐵匠圍裙的…牛頭人?!還有一個…戴著小紅帽、穿著蓬蓬裙、還蒙著紗網的…少女?!

  這組合…怎麼有點眼熟?

  胖老闆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他肥碩的身軀猛地一哆嗦!記憶如同開閘的洪水般湧來——那炸飛的屋頂!那凍成冰雕的桌椅!那漫天飛舞的木屑!還有那個…喝醉了酒、眼神冰冷、抬手間天崩地裂的…雪山女魔頭!!!

  「媽呀——!!!」

  一聲悽厲的、如同被踩了尾巴的殺豬般的尖叫從胖老闆喉嚨里炸開!他臉上的肥肉因為極致的驚恐而瘋狂抖動!他像一顆被狠狠抽打的陀螺,猛地原地轉身!以與他體型完全不符的敏捷速度,「嗖」地一聲就往驛站大門裡沖!同時使出吃奶的勁兒想把那厚重的木門甩上!嘴裡還語無倫次地嚎著:

  「關門!快關門!女魔頭又來了——!!!」

  「哎哎哎!老闆!且慢!」卡洛斯反應快如閃電!一個箭步上前,金毛一晃,半個身子已經卡進了門縫!他臉上堆起市儈又帶著點「道上兄弟」般的神秘笑容,壓低聲音,語速飛快:「誤會!天大的誤會!老闆您看走眼啦!」

  他一邊用肩膀死死頂著門板,一邊湊近胖老闆那張驚魂未定的胖臉,擠眉弄眼地小聲嘀咕:

  「那什麼…女魔頭…哦不,那位大人!她老人家…現在改邪歸正啦!我們幾個…表現好!被她老人家…特招了!懂嗎?詔安!現在咱是正經社團…啊呸!正經商會的人了!洗白上岸了!不炸房子!絕對不炸房子了!您放一百個心!」他拍著胸脯,信誓旦旦,就差指天發誓了。

  胖老闆氣喘吁吁,豆大的汗珠順著肥厚的下巴往下淌。他狐疑地透過門縫,小心翼翼地、飛快地瞥了一眼外面那個戴著紗網帽、穿著蓬蓬裙、正不自在地揪著裙擺的「少女」,又看看眼前這個笑得一臉「真誠」的金毛混混,再看看他身後那個一臉「我很有教養但我在憋笑」的黑髮青年,以及那個穿著緊繃鐵匠服、一臉無辜的牛頭人…

  胖老闆臉上的肥肉抽搐了幾下,眼神在「信」與「不信」之間瘋狂搖擺。最終,對「女魔頭」的恐懼和對「生意被砸」的擔憂壓倒了一切。他認命般地、長長地、帶著哭腔地嘆了口氣,鬆開了抵著門板的手,有氣無力地揮了揮胖手:

  「進…進來吧…幾位…爺…」聲音里充滿了「算了算了惹不起」的絕望和「千萬別再炸了」的卑微祈求。

  驛站內喧囂嘈雜,瀰漫著麥酒、烤肉和汗水的混合氣味。卡洛斯那枚亮閃閃的恩維爾太陽金幣拍在油膩的木桌上,發出清脆的聲響。「老闆!好酒好菜!管夠!」他豪氣干雲地吆喝著,活像個巡視自家產業的土財主。

  胖老闆一見金幣,小眼睛瞬間放光,臉上的肥肉都笑開了花,剛才的恐懼早拋到了九霄雲外:「得嘞!幾位爺稍等!馬上就來!」他屁顛屁顛地轉身鑽進了後廚。

  薩蘭貝爾端坐在略顯油膩的長凳上,冰藍的眼眸透過朦朧的紗網,緩緩掃過驛站里形形色色的商旅。她的聲音清冷依舊,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雪月迴廊之事…雖始於謊言,然其果…終歸於善。」

  齊貝倫優雅地整理著袖口,聞言微微頷首,嘴角噙著一絲洞察世事的淡笑:「國王有國王的棋局,廚子有廚子的砧板…」他目光轉向正得意洋洋抖著「雞毛撣子」袖口的卡洛斯,揶揄道,「…黃毛嘛,自有他鑽營的狗洞。」

  卡洛斯立刻梗起脖子:「嘿!你這算誇我還是損我?」

  馬爾科斯巨大的牛頭湊近剛端上來的、冒著泡沫的麥酒杯,瓮聲瓮氣地插話:「哞…麥酒…香!」

  薩蘭貝爾的目光轉向那杯金黃的液體,紗網下的臉龐似乎微微側了一下,清冷的聲音帶著一絲詢問:「共飲否?」

  瞬間!剛才還插科打諢的三個「衰仔」如同被施了定身咒!卡洛斯剛送到嘴邊的雞腿僵在半空,齊貝倫端杯的手停在唇邊,連馬爾科斯都下意識地縮回了伸向酒杯的牛蹄!三人噤若寒蟬,大氣都不敢喘!

  薩蘭貝爾似乎對他們的反應習以為常,聲音平靜無波:「事關重大,不可誤事。」

  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如同在陳述一個遙遠的、或許永遠無法實現的願望,「若能平安…再飲不遲。」

  卡洛斯偷偷掐了一把自己的大腿,疼得齜牙咧嘴,小聲嘀咕:「哎喲我的姐姐!您這話說的…我現在就去找迪達爾自首送人頭得了!反正結局都一樣嘛!」他語氣里充滿了「早死早超生」的悲憤。

  幾人這才小心翼翼地重新拿起食物,氣氛略顯沉悶地開始用餐。驛站里人聲鼎沸,烤肉的滋滋聲、商販的吆喝聲、旅人的談笑聲交織在一起,形成一片嘈雜的背景音。

  然而,就在這片喧囂之中——

  驛站那扇吱呀作響的木門,不知何時被無聲地推開了一道縫隙。

  一道純黑的身影,如同從門縫裡滲出的濃稠夜色,悄無聲息地滑了進來。她靜靜地佇立在門邊的陰影里,仿佛原本就屬於那裡。

  她身著最樸素的純黑修女服,寬大的兜帽深深垂下,將上半張臉完全籠罩在濃重的陰影之中。雙手交疊,恭敬地置於平坦的小腹前,姿態卑微而虔誠,如同最謙卑的神仆。

  唯一暴露在外的,是那線條優美卻毫無血色的下半張臉——緊抿的、薄如刀鋒的唇,以及一個線條冷硬、如同白玉雕琢的下頜。那是一種病態的、毫無生氣的蒼白,與周遭的煙火氣格格不入。

  她微微側了側頭。兜帽陰影的邊緣,似乎有極其細微的轉動。一道冰冷、粘稠、如同實質的目光,穿透了喧囂的空氣,精準地、牢牢地鎖定在了——

  那個穿著花里胡哨、如同炸毛公雞般、正埋頭啃著雞腿的卡洛斯身上!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