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風息歸客
風息堡碼頭·黃昏·滑稽劇與暈船客
風息堡——這座依海而生的純白之城，在黃昏的柔光中靜靜舒展。獨特的建築如同優雅的白鷺，一半棲息在堅實的陸地，一半輕盈地探入波光粼粼的海水。巨大的水車如同沉默的巨人，靜靜矗立在海面之上，槳葉上凝結著晶瑩的鹽霜。雖是冬日，但來自海洋的閒適微風拂過，只帶來濕潤的涼意，並無刺骨嚴寒。
此刻，碼頭的喧囂已然平息，工人們結束了一天的辛勞。
半空中，一道巨大的、流轉著微光的虛空留影法陣無聲地展開，如同天幕垂落的畫卷。百花城傳奇滑稽大師史蒂芬那標誌性的誇張身影正在光幕上活靈活現地上演著經典劇目！他時而平地摔跤四肢朝天，時而擠眉弄眼做出匪夷所思的鬼臉，無聲的表演卻充滿了魔力！
光幕下方，早已被下工的工人們圍得水泄不通！里三層外三層，黑壓壓一片！粗布衣裳的碼頭工人、穿著破舊號衣的城防士兵、甚至還有不少聞訊而來的小市民，此刻都放下了疲憊，目光被那無聲的滑稽牢牢吸引！
「噗嗤——！」
「哈哈哈——！」
「嗬嗬嗬——！」
壓抑不住的笑聲如同漣漪般在人群中擴散、爆發！拍大腿的、笑得前仰後合的、捂著肚子直不起腰的！小商販們如同靈活的游魚，在歡樂的人潮中穿梭，吆喝著售賣劣質麥酒和簡單的零食。
碼頭邊緣一處稍高的木製平台上。
塞拉斯領主瘦弱的身軀裹在略顯寬大的領主袍里，蒼白的手指正輕柔地撫摸著蜷縮在他膝上的黑貓「爹」。黑貓舒服地眯著眼，發出滿足的「咕嚕嚕」聲。塞拉斯深陷的眼窩專注地盯著光幕，蒼白的嘴角隨著史蒂芬大師又一個笨拙的摔跤動作，極其輕微地向上扯動了一下。
他身旁，德古拉侯爵那身金光閃閃的禮服在暮色中依舊耀眼奪目。他胖臉上帶著一絲慵懶，張開嘴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聲音帶著點百無聊賴：
「我說文西啊…這『羅密歐點朱麗葉』的老戲碼…咱倆從小看到大…少說也看了百八十遍了吧？…」他小眼睛瞥向塞拉斯，「…你…就不膩味？」
塞拉斯頭也沒回，蒼白的手指依舊有節奏地撫摸著黑貓的脊背，聲音平淡卻帶著篤定：
「不膩歪。別裝了，你心裡也愛看。」
德古拉胖臉上浮起一絲被戳穿的笑意，也不辯解。他目光轉向下方沉浸在歡樂中的人群，看著那些暫時忘卻煩惱的笑臉，聲音裡帶著一絲難得的、不摻雜市儈的溫和：
「呵…算你小子走運…這破留影法陣…好歹是你那些不靠譜發明里…終於派上點正經用場的一個了…」
塞拉斯蒼白的臉上，那抹極其細微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點點。
就在這時，德古拉的小眼睛精光一閃，胖臉轉向海面，聲音帶著一絲玩味的提醒：
「喏…貴客到了…」
遠處海平線上，那艘通體漆黑、線條剽悍如同海上堡壘的「血腥瑪麗號」，正破開暮色中的海浪，緩緩駛向風息堡碼頭。巨大的船身犁開水面，發出低沉的轟鳴。
船剛靠穩，舷梯尚未完全放下！
一道金燦燦的身影如同離弦之箭！又像是被無形巨力狠狠甩出！連滾帶爬！踉踉蹌蹌地從船艙口沖了出來！
「嘔——！！！」
卡洛斯金髮凌亂，臉色慘白如紙！他猛地撲到碼頭冰冷的石墩邊，雙手死死抓住粗糙的邊緣，對著下方蕩漾的海水就是一陣驚天動地的狂嘔！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
「…yue——！…嘔——！…咳咳咳——！…」他一邊吐得昏天黑地，一邊還不忘用帶著哭腔的、虛弱卻依舊充滿市井氣息的聲音哀嚎，「…操——！…小爺…小爺我…這輩子…再…再他媽…也不坐船了——！！！…嘔——！！！」
風息堡·領主府邸
踏入德古拉侯爵的府邸，極致奢華撲面而來。
眾人圍坐在中央一張鋪著金線軟墊的巨大硬木茶几旁。茶几位置略高，形成小型談話區。
卡洛斯坐在德古拉侯爵斜對面的矮凳上，身體猛地前傾，小心翼翼地將一顆鴿卵大小的紅色寶石放在茶几中央的絲絨托盤上。寶石溫潤內斂，在滿室金光中顯得低調而典雅。
他放穩寶石後，迅速直起身，手指幾乎戳到寶石表面，眼睛瞪得溜圓：
「這玩意兒！蜥蜴人那邊當照明石用的螢光石？！我沒看錯吧？！」
「NONONO！」德古拉侯爵肥胖的身軀在卡洛斯正對面的寬大鑲金座椅里重重一陷，座椅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胖臉堆起得意笑容，短粗的手指優雅地在空中搖了搖，聲音帶著炫耀：「現在它叫——『龍蝕燼釉』！」他小眼睛精光四射，掃視圍坐的眾人，「百花城雪月迴廊總店專賣！只收金幣預定！供不應求！懂嗎？！」
薩蘭貝爾聖女端坐在齊貝倫元帥身側稍後位置。她素白的手從寬大的袖袍中伸出，越過茶几邊緣，指尖輕輕拈起托盤邊緣的一顆寶石。她微微抬起手臂，寶石在吊燈的光線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她目光沉靜地審視片刻：
「巧奪天工，原本痕跡盡消。」
齊貝倫元帥緊鄰德古拉左側，坐姿挺拔如松。他沉穩地探出手臂，越過托盤，拿起卡洛斯最初放下的那顆寶石。他拇指與食指捏住寶石，舉至眼前，手腕緩緩轉動，銳利的目光如同在審視一件武器：
「色澤溫潤如凝固火焰，質地細膩如嬰兒肌膚。」他聲音低沉而肯定，「正是那些追求低調奢華的老牌貴族所求之物。」他將寶石放回托盤原位，指尖在光潔的硬木桌面上輕輕一點，「內斂勝寶石，細膩超瑪瑙。」
「哞！」馬爾科斯巨大的身軀坐在茶几右側稍遠、略顯侷促的加厚座椅上，身體挪動時發出悶響。他伸出粗壯的手臂，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起托盤裡最大的一顆寶石，手臂縮回，將寶石湊到自己那粗糙的斷角處用力蹭了蹭，試圖緩解瘙癢。眼中滿是不解和一絲不屑：「破石頭磨圓了點有啥區別？哞…」
塞拉斯領主坐在聖女斜後方，身軀幾乎陷進寬大沙發的柔軟靠墊里。他懷裡的黑貓「爹」被寶石的光澤吸引，從膝頭探出身子，伸出爪子，好奇地撥弄著滾到托盤邊緣的一顆「龍蝕燼釉」，寶石在貓爪下滴溜溜打轉。他蒼白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貓背，深陷的眼窩掃過滿室刺眼的金光，嘴角勾起一絲冷峭的弧度：
「貴族們如今都以擁『無盡荒漠龍息琉璃怨海結晶』為榮…」聲音帶著孤高的戲謔，目光越過茶几，落在德古拉身上，「…我那堆被嘲笑的發明，比起閣下這手『點石成金』的包裝，簡直…『實誠』得可笑。」
「值多少？！」卡洛斯猛地從矮凳上彈起半身，身體大幅度前傾，雙臂撐在茶几邊緣，上半身幾乎要趴到托盤上方，眼睛死死盯著德古拉，聲音急切得發尖！
德古拉侯爵胖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他慢悠悠地抬起胖手，食指精準地點了點卡洛斯放下的那顆寶石：
「這顆？品相上乘，大小適中…」他故意拖長了調子，然後伸出兩根胖乎乎的手指，在卡洛斯眼前得意地晃了晃，「兩百金幣！」
「噗——！」
卡洛斯像是被無形重拳擊中胸口，猛地向後跌坐回矮凳，凳子腿摩擦地面發出刺耳聲響！他嗆咳著，一手捂著胸口，一手指著寶石，聲音因震驚而拔高破音：
「多少？！兩百？！金幣？！蜥蜴人那邊！一個金鷹幣能換十幾個這玩意兒！你搶錢啊！」
德古拉攤開雙手，做了個無奈的手勢，小眼睛裡閃爍著精明的市儈光芒：
「時過境遷啦！蜥蜴人那邊也管控開採了，據說也要一個金幣一個了，」聲音帶著一絲對時局的嘲弄，「至於百花城的金券？呵，買不到！那玩意兒現在跟廢紙也差不了多少！」
空氣驟然凝固，沉重的壓力瀰漫在茶几周圍。
齊貝倫元帥原本放鬆搭在扶手上的手猛地攥緊！臉龐線條瞬間繃緊如石刻，眼眸銳利如刀鋒，直刺德古拉，聲音低沉得如同悶雷：
「民生凋敝…已至如此境地？」
薩蘭貝爾聖女素白的面紗無風自動！她倏地轉頭，目光第一次清晰地投向德古拉，那清冷的目光中，毫不掩飾地流露出緊張與深切的關切！她原本拈著寶石的手，無意識地緊緊攥起，指節微微發白！
德古拉臉上的得意笑容終於收斂了幾分，胖臉上難得浮現一絲正經。他微微搖頭，身體稍稍坐直，聲音帶著亂世商人特有的審慎：
「倒也未至徹底崩壞…伊格尼斯冕下一直在施壓，達沃斯那邊最近也暫停了大規模的產業併購，加上幾次譁變，盧修斯那幫人也怕了，不敢做得太絕…」他環視眾人，總結道，「不好不壞吧…勉強維持著罷了…」
齊貝倫元帥沉默片刻，攥緊的拳頭緩緩鬆開。他眼眸中憂慮並未散去，但緊繃的下頜線條似乎緩和了一絲。他緩緩地、極其鄭重地點了點頭。這「不好不壞」，在風雨飄搖的時局下，竟已算是一種…難能可貴的喘息。
卡洛斯坐在矮凳上，身體隨著點頭的動作輕微晃動，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隨即猛地抬頭，目光越過茶几中央的寶石托盤，直射德古拉：
「那…蜥蜴人那邊…以前當驅蟲粉賣的…巫毒藥粉呢？現在又包裝成啥了？」
德古拉侯爵在寬大座椅里愜意地挪了挪，胖臉上綻開笑容，短粗的手指在空中虛點：
「哈哈！那個？更神奇了！現在叫——『靈蛻秘髓霜』！」
卡洛斯身體向後一靠，雙臂抱胸，嘴角咧開一個帶著市井氣的狡黠笑容：
「嘖嘖嘖…論包裝忽悠人，斯洛家那個斯科特小少爺，絕對是這個！」他豎起大拇指晃了晃。
齊貝倫元帥端坐不動，只是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極其輕微地敲擊了一下，聲音沉穩：
「他那點歪才，全用在這上面了。」
馬爾科斯巨大的身軀在加厚座椅上動了動，發出悶響，瓮聲瓮氣地接話：
「哞…跟黃毛一樣…蔫兒壞…」
德古拉胖臉上的笑容更深，帶著一絲得意，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仿佛分享秘密：
「哈哈哈！龍蝕燼釉的伴生礦石粉末！虧他想得出來！包裝一下，搖身一變！不僅是包治百病的『靈藥』，還能延年益壽，壯陽強腎！」他胖手一揮，「同樣是搶破腦袋！供不應求啊！」
薩蘭貝爾聖女素白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掌中那顆溫潤的「龍蝕燼釉」，目光從寶石上抬起，投向德古拉，清冷的聲音帶著一絲探究：
「百花城的金券既已形同廢紙…那民生…如何維繫？」
德古拉侯爵聞言，身體猛地從座椅里站起！肥胖的身軀帶著一種罕見的、帶著成就感的驕傲。他踱步到落地窗前，鍍金窗框映出他模糊的身影，聲音洪亮：
「嗯！雪月迴廊收割貴族金幣！伊格尼斯冕下提供物資援助！我疏通各方關係，在各地承包水渠、水壩、貴族莊園修繕！」他轉過身，胖手叉腰，「然後鼓勵引入茶樓酒肆，還有…」他頓了頓，小眼睛閃過一絲市儈的光，「…一些…不便明說的行當…總之！就是以工代賑！讓金券至少在底層流通、購買基本口糧上…不至於徹底崩盤！」
聖女似乎想到了什麼，目光轉向窗外模糊的海景：
「那…沼澤蜥蜴人那邊…情形如何？」
德古拉走回茶几旁，胖手撐在硬木桌面上：
「嗯！蜥蜴人現在靠賣『石頭』和『藥粉』活得相當滋潤！虎人負責打點運送，幹得也不錯！」他小眼睛閃著光，「尤其是最近新崛起的那個豺狼人部落！在維持沼澤商路秩序方面很有一手！甚至收攏了不少流浪的獸人，勢力慢慢發展起來了！」
卡洛斯身體瞬間繃直，從矮凳上微微彈起：
「豺狼人部落？黑鬃那小子搞的？」
德古拉點頭，胖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笑意：
「嗯！就是他！就是部落名字嘛…『黑獸部落』…附近的獸人部落一開始聽到這名字，牴觸情緒還挺大…」
「噗——！」
齊貝倫元帥沒忍住，一聲短促的輕笑從緊抿的嘴角漏出！他迅速握拳抵住嘴唇，掩飾笑意，但肩膀微微聳動。
卡洛斯心臟猛地一跳！他飛快地、極其心虛地側過頭，目光如同受驚的兔子般掃向薩蘭貝爾聖女的方向！
薩蘭貝爾聖女似乎並未察覺卡洛斯的異樣，她只是微微偏頭，清冷的目光帶著純粹的疑惑投向德古拉：
「這個名字…有什麼不妥嗎，侯爵大人？」
德古拉胖臉罕見地微微泛紅，他乾咳一聲，擺擺手：
「沒！沒有！哈哈哈！」他笑聲帶著一絲尷尬，「就是…土了點！比較直白！哈哈哈…」
聖女平靜地收回目光：
「哦。」
卡洛斯緊繃的身體瞬間鬆弛，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齊貝倫元帥放下抵住嘴唇的拳頭，恢復一貫的沉穩，只是微微仰頭，目光投向穹頂璀璨的吊燈，嘴角殘留著一絲無奈的笑意。
馬爾科斯巨大的牛頭晃了晃，斷角蹭了蹭椅背，瓮聲瓮氣地發表意見：
「哞…我覺得…挺威風的啊！黑獸！多霸氣！」
德古拉似乎想起什麼，胖手一拍腦門：
「啊！對了！還有就是…他們那個部落的信仰…好像有點怪…」他小眼睛閃爍著好奇，「不是一般獸人部落崇拜的野獸圖騰…而是信奉什麼…」
「咳咳咳！咳咳——！」
卡洛斯猛地爆發出一陣劇烈的乾咳！他身體前傾，雙手撐住茶几邊緣，一邊咳得驚天動地，一邊瘋狂地朝著德古拉擠眉弄眼！眼神里充滿了「求你了哥！閉嘴吧！」的懇求與絕望！
德古拉被這突如其來的咳嗽打斷，胖臉上閃過一絲疑惑，但他反應極快！小眼睛瞥見卡洛斯那副快要急哭的表情，瞬間心領神會！他立刻收聲，胖臉上重新堆起圓滑的笑容，極其自然地轉換話題：
「咳…沒什麼！年輕人嘛…總有點…標新立異！哈哈哈！不重要！不重要！」
薩蘭貝爾聖女此刻正沉浸在欣慰之中。她素白的手指輕輕放下寶石，目光柔和地掃過德古拉和齊貝倫，為各方勢力在動盪中努力維持的穩定局面感到寬慰，也為黑鬃能在沼澤站穩腳跟、收攏部眾而暗自欣喜。
卡洛斯癱坐回矮凳，後背緊貼著椅背，感覺渾身力氣都被抽乾了。他抬手抹了一把並不存在的冷汗，心中哀嚎：
…操…老子剛才…真是在地獄門口溜達了一圈啊…
風息堡——這座依海而生的純白之城，在黃昏的柔光中靜靜舒展。獨特的建築如同優雅的白鷺，一半棲息在堅實的陸地，一半輕盈地探入波光粼粼的海水。巨大的水車如同沉默的巨人，靜靜矗立在海面之上，槳葉上凝結著晶瑩的鹽霜。雖是冬日，但來自海洋的閒適微風拂過，只帶來濕潤的涼意，並無刺骨嚴寒。
此刻，碼頭的喧囂已然平息，工人們結束了一天的辛勞。
半空中，一道巨大的、流轉著微光的虛空留影法陣無聲地展開，如同天幕垂落的畫卷。百花城傳奇滑稽大師史蒂芬那標誌性的誇張身影正在光幕上活靈活現地上演著經典劇目！他時而平地摔跤四肢朝天，時而擠眉弄眼做出匪夷所思的鬼臉，無聲的表演卻充滿了魔力！
光幕下方，早已被下工的工人們圍得水泄不通！里三層外三層，黑壓壓一片！粗布衣裳的碼頭工人、穿著破舊號衣的城防士兵、甚至還有不少聞訊而來的小市民，此刻都放下了疲憊，目光被那無聲的滑稽牢牢吸引！
「噗嗤——！」
「哈哈哈——！」
「嗬嗬嗬——！」
壓抑不住的笑聲如同漣漪般在人群中擴散、爆發！拍大腿的、笑得前仰後合的、捂著肚子直不起腰的！小商販們如同靈活的游魚，在歡樂的人潮中穿梭，吆喝著售賣劣質麥酒和簡單的零食。
碼頭邊緣一處稍高的木製平台上。
塞拉斯領主瘦弱的身軀裹在略顯寬大的領主袍里，蒼白的手指正輕柔地撫摸著蜷縮在他膝上的黑貓「爹」。黑貓舒服地眯著眼，發出滿足的「咕嚕嚕」聲。塞拉斯深陷的眼窩專注地盯著光幕，蒼白的嘴角隨著史蒂芬大師又一個笨拙的摔跤動作，極其輕微地向上扯動了一下。
他身旁，德古拉侯爵那身金光閃閃的禮服在暮色中依舊耀眼奪目。他胖臉上帶著一絲慵懶，張開嘴打了個大大的哈欠，聲音帶著點百無聊賴：
「我說文西啊…這『羅密歐點朱麗葉』的老戲碼…咱倆從小看到大…少說也看了百八十遍了吧？…」他小眼睛瞥向塞拉斯，「…你…就不膩味？」
塞拉斯頭也沒回，蒼白的手指依舊有節奏地撫摸著黑貓的脊背，聲音平淡卻帶著篤定：
「不膩歪。別裝了，你心裡也愛看。」
德古拉胖臉上浮起一絲被戳穿的笑意，也不辯解。他目光轉向下方沉浸在歡樂中的人群，看著那些暫時忘卻煩惱的笑臉，聲音裡帶著一絲難得的、不摻雜市儈的溫和：
「呵…算你小子走運…這破留影法陣…好歹是你那些不靠譜發明里…終於派上點正經用場的一個了…」
塞拉斯蒼白的臉上，那抹極其細微的弧度似乎加深了一點點。
就在這時，德古拉的小眼睛精光一閃，胖臉轉向海面，聲音帶著一絲玩味的提醒：
「喏…貴客到了…」
遠處海平線上，那艘通體漆黑、線條剽悍如同海上堡壘的「血腥瑪麗號」，正破開暮色中的海浪，緩緩駛向風息堡碼頭。巨大的船身犁開水面，發出低沉的轟鳴。
船剛靠穩，舷梯尚未完全放下！
一道金燦燦的身影如同離弦之箭！又像是被無形巨力狠狠甩出！連滾帶爬！踉踉蹌蹌地從船艙口沖了出來！
「嘔——！！！」
卡洛斯金髮凌亂，臉色慘白如紙！他猛地撲到碼頭冰冷的石墩邊，雙手死死抓住粗糙的邊緣，對著下方蕩漾的海水就是一陣驚天動地的狂嘔！仿佛要把五臟六腑都吐出來！
「…yue——！…嘔——！…咳咳咳——！…」他一邊吐得昏天黑地，一邊還不忘用帶著哭腔的、虛弱卻依舊充滿市井氣息的聲音哀嚎，「…操——！…小爺…小爺我…這輩子…再…再他媽…也不坐船了——！！！…嘔——！！！」
風息堡·領主府邸
踏入德古拉侯爵的府邸，極致奢華撲面而來。
眾人圍坐在中央一張鋪著金線軟墊的巨大硬木茶几旁。茶几位置略高，形成小型談話區。
卡洛斯坐在德古拉侯爵斜對面的矮凳上，身體猛地前傾，小心翼翼地將一顆鴿卵大小的紅色寶石放在茶几中央的絲絨托盤上。寶石溫潤內斂，在滿室金光中顯得低調而典雅。
他放穩寶石後，迅速直起身，手指幾乎戳到寶石表面，眼睛瞪得溜圓：
「這玩意兒！蜥蜴人那邊當照明石用的螢光石？！我沒看錯吧？！」
「NONONO！」德古拉侯爵肥胖的身軀在卡洛斯正對面的寬大鑲金座椅里重重一陷，座椅發出輕微的吱呀聲。他胖臉堆起得意笑容，短粗的手指優雅地在空中搖了搖，聲音帶著炫耀：「現在它叫——『龍蝕燼釉』！」他小眼睛精光四射，掃視圍坐的眾人，「百花城雪月迴廊總店專賣！只收金幣預定！供不應求！懂嗎？！」
薩蘭貝爾聖女端坐在齊貝倫元帥身側稍後位置。她素白的手從寬大的袖袍中伸出，越過茶几邊緣，指尖輕輕拈起托盤邊緣的一顆寶石。她微微抬起手臂，寶石在吊燈的光線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她目光沉靜地審視片刻：
「巧奪天工，原本痕跡盡消。」
齊貝倫元帥緊鄰德古拉左側，坐姿挺拔如松。他沉穩地探出手臂，越過托盤，拿起卡洛斯最初放下的那顆寶石。他拇指與食指捏住寶石，舉至眼前，手腕緩緩轉動，銳利的目光如同在審視一件武器：
「色澤溫潤如凝固火焰，質地細膩如嬰兒肌膚。」他聲音低沉而肯定，「正是那些追求低調奢華的老牌貴族所求之物。」他將寶石放回托盤原位，指尖在光潔的硬木桌面上輕輕一點，「內斂勝寶石，細膩超瑪瑙。」
「哞！」馬爾科斯巨大的身軀坐在茶几右側稍遠、略顯侷促的加厚座椅上，身體挪動時發出悶響。他伸出粗壯的手臂，蒲扇般的大手一把抓起托盤裡最大的一顆寶石，手臂縮回，將寶石湊到自己那粗糙的斷角處用力蹭了蹭，試圖緩解瘙癢。眼中滿是不解和一絲不屑：「破石頭磨圓了點有啥區別？哞…」
塞拉斯領主坐在聖女斜後方，身軀幾乎陷進寬大沙發的柔軟靠墊里。他懷裡的黑貓「爹」被寶石的光澤吸引，從膝頭探出身子，伸出爪子，好奇地撥弄著滾到托盤邊緣的一顆「龍蝕燼釉」，寶石在貓爪下滴溜溜打轉。他蒼白的手指有一下沒一下地撫摸著貓背，深陷的眼窩掃過滿室刺眼的金光，嘴角勾起一絲冷峭的弧度：
「貴族們如今都以擁『無盡荒漠龍息琉璃怨海結晶』為榮…」聲音帶著孤高的戲謔，目光越過茶几，落在德古拉身上，「…我那堆被嘲笑的發明，比起閣下這手『點石成金』的包裝，簡直…『實誠』得可笑。」
「值多少？！」卡洛斯猛地從矮凳上彈起半身，身體大幅度前傾，雙臂撐在茶几邊緣，上半身幾乎要趴到托盤上方，眼睛死死盯著德古拉，聲音急切得發尖！
德古拉侯爵胖臉上的笑容更深了，他慢悠悠地抬起胖手，食指精準地點了點卡洛斯放下的那顆寶石：
「這顆？品相上乘，大小適中…」他故意拖長了調子，然後伸出兩根胖乎乎的手指，在卡洛斯眼前得意地晃了晃，「兩百金幣！」
「噗——！」
卡洛斯像是被無形重拳擊中胸口，猛地向後跌坐回矮凳，凳子腿摩擦地面發出刺耳聲響！他嗆咳著，一手捂著胸口，一手指著寶石，聲音因震驚而拔高破音：
「多少？！兩百？！金幣？！蜥蜴人那邊！一個金鷹幣能換十幾個這玩意兒！你搶錢啊！」
德古拉攤開雙手，做了個無奈的手勢，小眼睛裡閃爍著精明的市儈光芒：
「時過境遷啦！蜥蜴人那邊也管控開採了，據說也要一個金幣一個了，」聲音帶著一絲對時局的嘲弄，「至於百花城的金券？呵，買不到！那玩意兒現在跟廢紙也差不了多少！」
空氣驟然凝固，沉重的壓力瀰漫在茶几周圍。
齊貝倫元帥原本放鬆搭在扶手上的手猛地攥緊！臉龐線條瞬間繃緊如石刻，眼眸銳利如刀鋒，直刺德古拉，聲音低沉得如同悶雷：
「民生凋敝…已至如此境地？」
薩蘭貝爾聖女素白的面紗無風自動！她倏地轉頭，目光第一次清晰地投向德古拉，那清冷的目光中，毫不掩飾地流露出緊張與深切的關切！她原本拈著寶石的手，無意識地緊緊攥起，指節微微發白！
德古拉臉上的得意笑容終於收斂了幾分，胖臉上難得浮現一絲正經。他微微搖頭，身體稍稍坐直，聲音帶著亂世商人特有的審慎：
「倒也未至徹底崩壞…伊格尼斯冕下一直在施壓，達沃斯那邊最近也暫停了大規模的產業併購，加上幾次譁變，盧修斯那幫人也怕了，不敢做得太絕…」他環視眾人，總結道，「不好不壞吧…勉強維持著罷了…」
齊貝倫元帥沉默片刻，攥緊的拳頭緩緩鬆開。他眼眸中憂慮並未散去，但緊繃的下頜線條似乎緩和了一絲。他緩緩地、極其鄭重地點了點頭。這「不好不壞」，在風雨飄搖的時局下，竟已算是一種…難能可貴的喘息。
卡洛斯坐在矮凳上，身體隨著點頭的動作輕微晃動，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膝蓋，隨即猛地抬頭，目光越過茶几中央的寶石托盤，直射德古拉：
「那…蜥蜴人那邊…以前當驅蟲粉賣的…巫毒藥粉呢？現在又包裝成啥了？」
德古拉侯爵在寬大座椅里愜意地挪了挪，胖臉上綻開笑容，短粗的手指在空中虛點：
「哈哈！那個？更神奇了！現在叫——『靈蛻秘髓霜』！」
卡洛斯身體向後一靠，雙臂抱胸，嘴角咧開一個帶著市井氣的狡黠笑容：
「嘖嘖嘖…論包裝忽悠人，斯洛家那個斯科特小少爺，絕對是這個！」他豎起大拇指晃了晃。
齊貝倫元帥端坐不動，只是搭在扶手上的手指極其輕微地敲擊了一下，聲音沉穩：
「他那點歪才，全用在這上面了。」
馬爾科斯巨大的身軀在加厚座椅上動了動，發出悶響，瓮聲瓮氣地接話：
「哞…跟黃毛一樣…蔫兒壞…」
德古拉胖臉上的笑容更深，帶著一絲得意，身體微微前傾，壓低聲音，仿佛分享秘密：
「哈哈哈！龍蝕燼釉的伴生礦石粉末！虧他想得出來！包裝一下，搖身一變！不僅是包治百病的『靈藥』，還能延年益壽，壯陽強腎！」他胖手一揮，「同樣是搶破腦袋！供不應求啊！」
薩蘭貝爾聖女素白的手指輕輕摩挲著掌中那顆溫潤的「龍蝕燼釉」，目光從寶石上抬起，投向德古拉，清冷的聲音帶著一絲探究：
「百花城的金券既已形同廢紙…那民生…如何維繫？」
德古拉侯爵聞言，身體猛地從座椅里站起！肥胖的身軀帶著一種罕見的、帶著成就感的驕傲。他踱步到落地窗前，鍍金窗框映出他模糊的身影，聲音洪亮：
「嗯！雪月迴廊收割貴族金幣！伊格尼斯冕下提供物資援助！我疏通各方關係，在各地承包水渠、水壩、貴族莊園修繕！」他轉過身，胖手叉腰，「然後鼓勵引入茶樓酒肆，還有…」他頓了頓，小眼睛閃過一絲市儈的光，「…一些…不便明說的行當…總之！就是以工代賑！讓金券至少在底層流通、購買基本口糧上…不至於徹底崩盤！」
聖女似乎想到了什麼，目光轉向窗外模糊的海景：
「那…沼澤蜥蜴人那邊…情形如何？」
德古拉走回茶几旁，胖手撐在硬木桌面上：
「嗯！蜥蜴人現在靠賣『石頭』和『藥粉』活得相當滋潤！虎人負責打點運送，幹得也不錯！」他小眼睛閃著光，「尤其是最近新崛起的那個豺狼人部落！在維持沼澤商路秩序方面很有一手！甚至收攏了不少流浪的獸人，勢力慢慢發展起來了！」
卡洛斯身體瞬間繃直，從矮凳上微微彈起：
「豺狼人部落？黑鬃那小子搞的？」
德古拉點頭，胖臉上露出一絲古怪的笑意：
「嗯！就是他！就是部落名字嘛…『黑獸部落』…附近的獸人部落一開始聽到這名字，牴觸情緒還挺大…」
「噗——！」
齊貝倫元帥沒忍住，一聲短促的輕笑從緊抿的嘴角漏出！他迅速握拳抵住嘴唇，掩飾笑意，但肩膀微微聳動。
卡洛斯心臟猛地一跳！他飛快地、極其心虛地側過頭，目光如同受驚的兔子般掃向薩蘭貝爾聖女的方向！
薩蘭貝爾聖女似乎並未察覺卡洛斯的異樣，她只是微微偏頭，清冷的目光帶著純粹的疑惑投向德古拉：
「這個名字…有什麼不妥嗎，侯爵大人？」
德古拉胖臉罕見地微微泛紅，他乾咳一聲，擺擺手：
「沒！沒有！哈哈哈！」他笑聲帶著一絲尷尬，「就是…土了點！比較直白！哈哈哈…」
聖女平靜地收回目光：
「哦。」
卡洛斯緊繃的身體瞬間鬆弛，長長地、無聲地舒了一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齊貝倫元帥放下抵住嘴唇的拳頭，恢復一貫的沉穩，只是微微仰頭，目光投向穹頂璀璨的吊燈，嘴角殘留著一絲無奈的笑意。
馬爾科斯巨大的牛頭晃了晃，斷角蹭了蹭椅背，瓮聲瓮氣地發表意見：
「哞…我覺得…挺威風的啊！黑獸！多霸氣！」
德古拉似乎想起什麼，胖手一拍腦門：
「啊！對了！還有就是…他們那個部落的信仰…好像有點怪…」他小眼睛閃爍著好奇，「不是一般獸人部落崇拜的野獸圖騰…而是信奉什麼…」
「咳咳咳！咳咳——！」
卡洛斯猛地爆發出一陣劇烈的乾咳！他身體前傾，雙手撐住茶几邊緣，一邊咳得驚天動地，一邊瘋狂地朝著德古拉擠眉弄眼！眼神里充滿了「求你了哥！閉嘴吧！」的懇求與絕望！
德古拉被這突如其來的咳嗽打斷，胖臉上閃過一絲疑惑，但他反應極快！小眼睛瞥見卡洛斯那副快要急哭的表情，瞬間心領神會！他立刻收聲，胖臉上重新堆起圓滑的笑容，極其自然地轉換話題：
「咳…沒什麼！年輕人嘛…總有點…標新立異！哈哈哈！不重要！不重要！」
薩蘭貝爾聖女此刻正沉浸在欣慰之中。她素白的手指輕輕放下寶石，目光柔和地掃過德古拉和齊貝倫，為各方勢力在動盪中努力維持的穩定局面感到寬慰，也為黑鬃能在沼澤站穩腳跟、收攏部眾而暗自欣喜。
卡洛斯癱坐回矮凳，後背緊貼著椅背，感覺渾身力氣都被抽乾了。他抬手抹了一把並不存在的冷汗，心中哀嚎：
…操…老子剛才…真是在地獄門口溜達了一圈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