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黑石冷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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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冷火城·黑石王庭

  黑石構築的巨大城門如同一張吞噬光線的巨口緩緩打開,露出其後那座盤踞在山岩之上的冰冷巨獸——冷火城堡。整座城堡由取自寒鐵礦脈深處的黑鐵岩堆砌而成,巨大的石塊未經打磨,透著粗獷、森嚴、令人窒息的壓迫感。即使早有耳聞,第一次目睹這「冷火心臟」的眾人,包括卡洛斯在內,都不由得感到一絲敬畏和渺小。

  卡洛斯坐在車廂里,思緒卻早已飛回了雪狼城那座瀰漫著野性松脂氣息的霜狼大殿。他下意識地砸吧著嘴,眼神迷離,仿佛還在回味那晚的「冒險」:「嘶…太他媽野了…」

  那充滿侵略性的眼神,指尖仿佛還殘留著那滾燙的溫度…隨即,他打了個寒顫,用力晃了晃腦袋,「不留下絕對正確!這戰鬥力…誰頂得住啊!吃不消!吃不消!不過…」他猥瑣地搓了搓手指,「偶爾溜達過去『拜會』一下…倒是不錯…」餘光瞥到對面端坐如冰雕的薩蘭貝爾,他瞬間變臉,挺直腰板,雙手合十置於膝蓋,眼觀鼻鼻觀心,臉上掛起一副「我心光明」的肅穆表情。

  齊貝倫看著這廝一秒三變的臉,感覺這沉悶的旅程更添幾分…無聊?他揉了揉眉心,主動打破沉默,聲音帶著一絲探究:「卡洛斯,前幾天晚上,馬爾克斯說你半夜都不在房裡。你…幹嘛去了?」

  卡洛斯眼皮都沒抬,保持著虔誠姿態,聲音沉穩而莊重:「回稟殿下。月夜清輝,萬籟俱寂,正是修士與聖光交感溝通的良辰。作為神職人員,夜間前往冰冷的教堂祈禱、懺悔、尋求內心平靜,乃是虔誠的象徵,是吾輩…」他開始了長篇大論的自我標榜。

  「不對。」駕車的馬爾克斯渾厚的聲音突然插了進來,如同投石入水,「你去的方向…不是教堂。」巨大的牛頭微微側了一下,帶著一絲樸實的困惑,「我聞到你身上…有酒味…還有…很濃的…脂粉香?往南邊去了。」他實事求是地說出了自己的觀測。

  卡洛斯瞬間破功!臉漲得通紅,如同被踩了尾巴的貓,猛地扭頭瞪著馬爾科斯的背影,聲音都變調了:「唉!老馬!你怎麼憑空污人清白?!我告你誹謗啊!褻瀆!褻瀆聖光!這是對神職人員的極大侮辱!我…」他急赤白臉地辯解,慌亂間眼神不由自主地瞟向薩蘭貝爾。

  齊貝倫眯起眼睛。想起臨行前斯科特和卡洛斯那鬼迷日眼的眼神交流,有鬼。

  咦?

  卡洛斯敏銳地捕捉到!雖然薩蘭貝爾依舊閉目端坐,那覆蓋在兜帽下的纖細肩頭,似乎在馬爾科斯那句「脂粉香」出口的瞬間…極其細微地、幾乎難以察覺地…顫動了一下?僅僅是一剎那!如同平靜湖面被微風吹起的漣漪,旋即恢復死寂!但這微弱的信號卻如同電流,瞬間擊中了卡洛斯!他感覺自己的心兒都酥了、化了!這反應!太戳人了!

  就在卡洛斯沉浸在這「意外收穫」的竊喜中時,馬爾科斯平靜的聲音再次響起:「到了。」

  馬車停穩。齊貝倫第一個推開車門,冰冷的空氣夾雜著黑石特有的礦石氣息撲面而來。他剛踩到堅硬的地面,還沒站穩——

  「老弟——!!!」

  一個如同洪鐘般的、帶著無比熱情和激動的大嗓門炸響!緊接著,一個高大的身影如同火焰旋風般卷了過來!那人比齊貝倫還要高上半頭,身材健碩挺拔,一頭火焰般的紅髮桀驁不馴地飛舞著,襯托著一張如同太陽神般俊朗豪放的臉!他張開雙臂,一把就將齊貝倫摟了個結結實實!

  恩維爾儲君,二王子——貝倫·維爾!

  「操!聽說路上給那群地底耗子招呼了?!吃了不少苦頭吧?辛苦了辛苦了!」貝倫的聲音震得齊貝倫耳膜嗡嗡作響,那雙鐵鉗般的手臂力道大得幾乎要把齊貝倫的骨頭勒斷!

  齊貝倫被他勒得眼冒金星,呼吸困難,只能艱難地拍打著二哥的手臂:「二哥…松…鬆手!喘…喘不過氣了!」

  貝倫這才大笑著鬆開了他,蒲扇般的巴掌重重拍在齊貝倫肩頭(拍得他一個趔趄),上下打量著他,眼神里是毫無保留的關切和欣賞:「結實了!也曬黑了!像個北境的爺們兒了!」

  齊貝倫好不容易緩過氣,看著二哥那如同熔岩般熾熱的笑容,心中的疲憊和壓力仿佛都被驅散了不少。他勉強扯出一個笑容:「有驚無險。全賴…」他側身,指向剛剛下車的卡洛斯和馬爾科斯,「…這兩位朋友的幫助。」

  說到「朋友」二字時,齊貝倫的目光精準地掃向卡洛斯,眼裡帶著一絲警告意味,聲音也加重了幾分,幾乎是咬著牙說出來的——你小子給我安分點!

  貝倫王儲豪邁的目光順著齊貝倫所指掃過。落在馬爾科斯那巨大的、散發著濃郁異族氣息的身影上時,他那火焰般的眼眸深處,不易察覺地閃過一絲本能的戒備和冰冷。但這份敵意瞬間被更濃的親情和對弟弟的尊重掩蓋。他極為克制地點了下頭(動作生硬),隨即豪氣地大手一揮,仿佛要揮去所有不快和隔閡,聲音洪亮地招呼道:


  「哈!既然是老四的朋友!那沒說的!就是我貝倫的朋友!走!宴席早就備好了!今天不醉不歸!給老四壓驚!」他轉身,如同領軍的將軍,大步流星地走向黑曜石鋪就的台階,紅髮在寒風中飛揚。

  霜心堡·黑曜石會客廳

  巨大的壁爐里燃燒著「寒焰石」,散發著穩定卻並不溫暖的光和熱。宴會的氣氛有些微妙。粗獷的貝倫王儲顯然是宴會的中心,他與一群北境貴族和老兵油子們推杯換盞,粗鄙的笑話和軍旅軼事引起陣陣爆笑,觥籌交錯,喧鬧異常。

  卡洛斯如魚得水!他那身油滑的精明勁在這種場合堪稱無敵!他遊走於各桌之間,仿佛天生就是為這種環境而生。他用幾個恰到好處的小段子把一群嚴肅的騎士逗得哈哈大笑;又用略帶誇張的語氣,把一路上的經歷(隱去天譴教和尷尬部分)講得驚險刺激、妙趣橫生,儼然成了焦點人物之一。他不時偷瞄角落,心思顯然不在眼前的喧囂上。

  角落的陰影里,薩蘭貝爾靜靜地坐在一張遠離喧囂的石凳上。面前的矮几上放著一杯清水和幾片幾乎沒動過的干硬麵包。她雙手合十,低垂著頭,寬大的兜帽和面紗隔絕了所有的喧囂,仿佛與整個沸騰的大廳處在兩個世界。只有那極其輕微起伏的胸口和合十的手,顯示她並非雕像。她似乎在閉目祈禱,又似乎只是在努力隔絕這令她不適應的人間煙火。

  與卡洛斯的「熱鬧」形成鮮明對比的,是孤零零坐在大廳邊緣另一張石桌旁的馬爾科斯。巨大的石凳在他身下顯得有些不協調。幾名侍從敬畏地給他面前堆滿了烤得焦香的肉排和成桶的麥酒,但沒人主動上前攀談。那些貴族和老兵們或明或暗、或好奇或排斥的目光,如同無形的針尖刺在這位沉默的巨人身上。他平靜地注視著眼前喧囂的人群,默默拿起一根足有常人手臂粗的巨大肉排,安靜地撕咬咀嚼,如同一座隔絕了熱鬧的孤島。

  貝倫王儲端起沉重的黑鐵酒杯,仰頭灌了一大口麥酒,喉結滾動。他抹了把嘴邊的酒沫,身體微微傾向身旁的齊貝倫,即使壓低了聲音,那洪亮的嗓音依舊清晰:

  「父王去達沃斯金穗城了。」他吐出一口帶著酒氣的嘆息,「奧拉夫那個蠻子帶隊。老爺子還是不放心他那臭脾氣,怕他一上頭,把好好的談和搞砸了。這陣子冷火城的事務,歸我料理。」

  說話間,他不著痕跡地掃過角落那抹與宴會格格不入的素白身影,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顯而易見的厭煩:「山上那幫傢伙…最近更瘋了!那個瘋婆子(指凱琳蒂婭女王)!整天指使手下在邊界搞事!燒村子!抓人!變本加厲!」

  齊貝倫也抿了一口酒,冰涼的液體滑入喉嚨,帶來一絲苦澀:「雪山高庭…這麼多年,所求不過一座終年不凍的港口。」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無奈,「對我們而言,那個荒涼的冰封海角…意義並不算…」

  「住口!」貝倫猛地打斷他,聲音陡然嚴厲了幾分,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威嚴和…對弟弟「軟弱」的不滿!他手中的鐵杯重重頓在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周圍的喧囂都為之一靜!

  「恩維爾!寸土必爭!」貝倫王儲的聲音斬釘截鐵,眼中燃燒著熾烈的火焰,「那是原則!那是祖宗基業!何況…」他眼神變得更加銳利,「你真以為把港口給他們就萬事大吉了?!那群長耳朵雜種!嘗到甜頭只會更貪得無厭!一旦讓他們在海上站穩腳跟,下一個目標就是吃掉整個北境!」他冷哼一聲,「對付瘋狗!要麼打死!要麼鎖在籠子裡!沒有第三條路!老四!你心思還是太善了!」

  齊貝倫張了張嘴,最終化作一聲沉沉的嘆息,將杯中苦澀的酒液一飲而盡。

  貝倫看著弟弟消沉的樣子,眼神略微緩和,但話題變得更具壓力:「另外,父親決定了。」他身體前傾,目光如同實質般壓在齊貝倫身上,「羅斯那邊…認慫了。但還沒徹底打服帖。這督戰的擔子,交給你!」

  他看到齊貝倫瞬間繃緊的下頜線,語氣更加嚴厲,帶著一種兄長兼儲君的命令:「你去做督戰元帥!給我盯緊羅斯那幫首鼠兩端的雜碎!記住!」他的手指重重敲擊桌面,「手腕一定要夠硬!夠狠!絕對不能…」他刻意停頓,目光如同鋼針般刺向齊貝倫,「…心慈手軟!婦人之仁會害死所有人!」

  他的話語剛落,那雙充滿壓迫感的眼睛,再次極其自然地、仿佛只是無意地掃向大廳邊緣那個沉默進食的巨大身影——馬爾科斯。這次,他不再掩飾,眼神中的冰冷、戒備和毫不掩飾的排斥,如同冰冷的河水般流淌出來:

  「還有,」他盯著馬爾科斯,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寂靜了不少的大廳,「我!給你個面子,招待他。但是——」他收回目光,直視齊貝倫,聲音斬釘截鐵,擲地有聲:


  「非我族類!其心必異!」

  冰冷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大廳里剩餘的喧鬧徹底消失!所有目光都聚焦在兩位王子身上!角落裡,薩蘭貝爾合十的指尖幾不可察地、輕微地顫抖了一下,兜帽下的長耳似乎也在瞬間極其敏感地豎立而後緊貼!但她身體的姿勢依舊沒有任何變化,如同與黑暗融為了一體。

  馬爾科斯咀嚼的動作微微停頓了一秒,平靜地、如同沉靜的山嶽般,迎向貝倫王儲那充滿敵意的目光,沒有憤怒,只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包容與淡漠。

  齊貝倫感到一股巨大的壓力!他不想當著眾人的面和二哥起衝突,更不想讓馬爾科斯難堪。他深吸一口氣,強行壓下胸中的不適,擠出一個笑容,巧妙地轉移話題:「是,二哥…我記下了。對了,聽說我走這段時間,小安德烈回來了?一會兒宴席散了,帶我去看看大侄子?好久不見怪想他的。」他試圖用家庭話題沖淡緊張。

  貝倫王儲似乎也意識到剛才的失態,臉上重新擠出一個勉強的笑容,掩飾般地端起酒杯:「啊…是!那小子皮實得很!跟你小時候一個樣!來來!喝酒!」他用力碰了碰齊貝倫的杯子,發出一聲脆響,試圖重新點燃宴會的氣氛。

  杯盞交錯的喧囂漸漸重新響起,但之前的熱絡氛圍仿佛被蒙上了一層陰翳。

  齊貝倫飲盡杯中酒,目光複雜地掠過沉默如山的馬爾科斯。

  角落裡,薩蘭貝爾依舊維持著祈禱的姿勢,唯有那雙被寬大素白袖口覆蓋的手,收得更緊了些。卡洛斯眼珠轉了轉,剛才的「熱場王」此刻悄悄挪向角落的方向…

  霜心堡·冰冷的迴廊外

  冰冷的月光穿過黑石廊柱的縫隙,切割出巨大的光與影。喧囂的宴會如同退潮般散去,留下杯盤狼藉的痕跡和空氣中尚未散盡的酒肉的氣息。馬爾科斯巨大的身影佇立在廊柱投射的陰影里,背對著燈火通明的宴客廳,沉默地望著遠處高聳入雲、被月光勾勒出鋸齒狀剪影的黑石城牆。寒風吹拂著他深褐色的鬃毛,巨大的蹄子深深嵌進冰冷的石板地面。

  「嘿!大個子!」一個輕佻的聲音伴隨著輕微的碰撞感從背後傳來。卡洛斯不知何時溜到了馬爾科斯身邊,用手肘撞了撞他粗壯的手臂。「杵這兒發什麼呆呢?當柱子展覽啊?」卡洛斯臉上帶著慣有的嬉笑,但那笑容在城堡冷硬的光線下,似乎多了一絲別的東西。

  馬爾科斯巨大的頭顱緩緩轉過來,在月光下顯得有些黯淡。他看著卡洛斯,瓮聲瓮氣地回答,聲音低沉得像夜風拂過岩石:「這裡…不舒服。」他直白地說出了感受。

  「哈!這鬼地方!」卡洛斯誇張地撇撇嘴,抬手用力扇了扇鼻子,仿佛在驅散空氣中無形的壓抑,「仗著有幾個臭錢、幾塊破石頭就高人一等了?呸!勢利眼!」他往地上啐了一口,眼神裡帶著市井小民對「上流社會」的不屑。

  他湊近馬爾科斯,壓低聲音,帶著一種「咱們哥倆好」的秘密意味,用肩膀頂了頂牛頭人堅硬的手臂:「呆著不爽是吧?放心!咱有後路!」他臉上瞬間換上精明的算計,「等這邊事兒辦完——去投靠咱親大哥去!」

  他口中的「親大哥」,自然是那位豪爽不拘、欣賞力量的奧拉夫王子。

  卡洛斯腦中瞬間閃過雪狼城霜狼大殿裡阿拉德女爵那雙充滿侵略性又風情萬種的眼眸,以及她當時拉扯自己衣角時那曖昧不明的神情…他下意識地舔了舔嘴唇,心頭一熱,仿佛已經看到了另一條「康莊大道」。

  「要是在這兒…」他聲音更低,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狡兔三窟」的得意,腦袋向薩蘭貝爾離開的方向微微一偏,意有所指,「…搞不定那位『冰坨子』…」他隨即肩膀又往另一個方向聳了聳,猥瑣地擠擠眼,「…那雪狼城,也挺『熱』乎的嘛!保底總是要有的!」

  一抹絕對稱不上「聖潔」的笑意,無法抑制地浮現在卡洛斯的嘴角,混合著對未來的盤算和某種市儈的貪婪。他下意識地搓了搓手指,似乎已經在規劃著名兩處「陣地」,心中篤定:

  兩手抓!兩手都得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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