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聖光老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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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百花城·鍍金賭場門口

  午後的陽光懶洋洋地打在「鍍金賭場」俗氣沖天的金字招牌上。但此刻,門口比招牌更扎眼。

  一個金毛倒霉蛋,被粗麻繩捆成粽子,高高吊在石獸雕像上。身材倒是不賴,可惜就剩一條花里胡哨、還閃著廉價亮片的底褲。

  人群鬨笑。糙漢們拍腿吹哨,劣質菸草味嗆人。挎菜籃的大媽們眼神在那一身腱子肉和英俊臉蛋上溜來溜去,嘖嘖有聲。

  「盤兒挺靚,犯啥事兒了弄這麼寒磣?」

  「白瞎這張臉……」

  倆膀大腰圓的打手抱著膀子,一臉「此乃兄弟會地盤」的橫肉。一個唾沫橫飛:

  「媽的!瞎了你的狗眼!兄弟會的地盤也敢出千?!」

  另一個破鑼嗓子吆喝得更起勁:「瞧一瞧看一瞧!新鮮西洋景!聖——騎——士——用——聖——光——玩老千嘿!聖光啊!這買賣穩得一批!」人群鬨笑炸開。

  一輛鑲金邊的墨綠天鵝絨馬車被堵住,停了下來。車簾掀起一角,露出一張年輕貴氣的臉。劍眉星目,嘴角天生帶點翹,此刻卻愕然失笑。

  「嚯?有點意思……」年輕貴族的目光掃過金毛的腱子肉和亮片褲衩,嘴角又勾了勾。他瞥見泥地里一枚反光的聖徽——真貨。眼中玩味更濃。

  他隨手點了點身旁兩名鐵塔般的親衛。

  親衛翻身下車,人群自動分開。兩人徑直走向雕像。

  「幹什麼?!兄弟會辦事!」打手A兇悍攔上。

  親衛面無表情,抬手一格。打手A踉蹌後退,臉色漲紅:「媽的找死?!」打手B揮拳撲來。

  貴族少年眼皮都懶得抬,身形鬼魅一晃,手腕隨意一抬一按!

  「噗通!」「噗通!」倆打手被無形巨力摁進泥里,啃了一嘴土,哼都哼不出。

  卡洛斯被放下來,齜牙咧嘴活動手腳,一溜煙竄到貴族少年身邊,指著地上泥人狐假虎威:

  「聽見沒?早說了!我有靠山!天上掉下來的!惹我?你們死定了!」

  齊貝倫側過頭,冰潭般的眼眸落在他那張小人得志的臉上,只淡淡一瞥:

  「我和你,認識嗎?」

  聲音不高,浸透骨髓的疏離和高傲。

  地上打手A掙扎抬頭,啐出血泥沫子,色厲內荏:「臭小子!別得意!敢惹兄弟會,不管你什麼來頭,吃不了兜著走!」

  齊貝倫置若罔聞。

  一名親衛靴子往前一踏,「咔嚓」踩在打手A手邊,俯視著他,聲音冰寒:

  「哼。兄弟會?」

  目光掃過死寂的街道,一字一頓:

  「恩維爾,四王子,齊貝倫·維爾。」

  「夠不夠資格,『招惹』你們?」

  「恩……恩維爾?!」打手A的臉瞬間死白。打手B癱軟如泥,哆嗦不止。

  羅斯?那個剛被恩維爾鐵蹄踏碎、割地賠款的羅斯?小小的兄弟會分會,指著恩維爾實權王子、戰場煞神叫板?!

  「殿…殿下饒命!小人瞎了狗眼!饒命啊!」打手A魂飛魄散,磕頭如搗蒜。

  卡洛斯僵在原地。

  臉上的得意、僥倖、賊笑,瞬間凍結、碎裂。他脖子生鏽般,「咔咔咔」轉向齊貝倫。

  英俊的臉一片空白,瞳孔地震:

  「恩…恩維爾?四…四王子?!」

  聲音抖得像風中殘燭。

  齊貝倫額角青筋直跳,煩躁感沖頂。轉身就走,背影寒氣森森。

  「唉!殿下留步!」卡洛斯光腳丫子踩石板,牛皮糖似的黏上去,堆起「赤誠」笑容,「我叫卡洛斯!正牌聖騎士!胸章可查!童叟無欺!」

  齊貝倫腳步不停,只有一聲嫌棄的冷哼飄來。

  卡洛斯眼珠滴溜轉,快走幾步貼近,壓低聲音神秘兮兮:「那個……家師維倫主教!王都大聖堂那位!首席弟子!嫡傳的!」挺了挺胸膛。

  刷!

  齊貝倫猛地釘在原地!霍然轉身!冰灰眼眸里第一次爆出清晰的、如同看見哥布林在聖壇跳艷舞般的震驚和荒謬!

  「維倫主教?!」聲音拔高,充滿荒誕,「你?!」他上下掃視著這個只剩亮片褲衩的「聖騎士」,眉頭擰成死結,「他老人家……怎麼會有你這種……弟子?!」「弟子」二字咬得極重,世界觀搖搖欲墜。眼神銳利如刀:「跟著我,想幹什麼?!」


  卡洛斯仿佛沒察覺寒氣,咧嘴八顆白牙,陽光燦爛沒心沒肺。撓了撓雞窩金髮,提溜了下松垮的遮羞布,特別「真誠坦率」:

  「嘿嘿,主要吧,您看我這身行頭,」原地轉個圈,亮片晃眼,「聖袍胸甲靴子,教會財產!總不能光腚——哦不穿這身——回去述職吧?兄弟會黑著呢!贖金加倍!所以嘛……」熟練地搓著手指,眼神殷切,「……您這位大善人,能不能……拔點毛——支援點活動經費?」

  空氣凝固。

  齊貝倫的表情——像同時目睹了噴火史萊姆、講冷笑話的巫妖和聖光紋花臂的天使。震驚、鄙夷、荒謬、噁心揉成一團!他猛地抬手捂住額頭,指節發白。

  「滾!」忍無可忍的雷霆怒吼!

  「叮鈴噹啷!」幾枚金光閃閃的太陽金幣,像丟垃圾一樣砸在卡洛斯光腳前的泥里!

  齊貝倫一秒都不想多待,帶著冰旋風,幾乎是踹著上了馬車,帘子甩得震天響!

  「駕!」馬車落荒而逃。

  塵土中,卡洛斯麻溜兒撿起金幣,泥袖子擦了擦,金燦燦!笑得見牙不見眼,對著馬車屁股熱情洋溢:

  「謝了殿下!敞亮人兒!!留個聯繫方式唄?!特供聖水找我啊!純度高、味兒正、批發價!包郵!!」

  馬車廂似乎……極其輕微地晃了一下?更快消失。

  卡洛斯掂掂金幣,吹口哨:「嘖,王都大主教的牌子就是好使。搞定!」朝看傻眼的人群拋個飛吻(引發大媽驚呼),優哉游哉走向當鋪。贖裝備?先吃飯!王子的錢,香!

  百花城·五神教堂內殿

  一本厚重的《五神聖典》帶著悲憤的破空聲,直砸卡洛斯後腦勺!

  卡洛斯腰都沒彎,滑步優雅一閃。

  「啪嗒!」聖典摔歪在地。

  「你——!!!」維倫主教風度全無,手指抖如通電,老臉漲成豬肝,白鬍子直翹!「我這張老臉!讓你丟進深淵糞坑了!我怎麼會有你這種孽徒!瞎了眼啊!!!」

  他扶著聖壇喘粗氣:

  「上個月!紅磨坊火雞似的舞女!舉著欠條堵教堂門要過夜費!半個區的鴿子都知道了!」

  「上個星期!帕維爾!頂著一臉痘衝過來!」維倫模仿崩潰腔調,「『主教!你學生賣的聖水!說好回春吸引名媛!結果只吸引來啄我腦袋的鴿子!它們以為我長蟲了!!』」

  「你!坑蒙拐騙也找個靠譜的!教會的臉!讓你當擦腳布踩啊!!!」血壓飆升,眼前發黑,維倫一屁股跌坐高背椅,捂著胸口一副要見五神狀。

  「哎喲老師息怒!氣壞身子不划算!」卡洛斯竄上來「孝順」拍胸口,拍得維倫直翻白眼。

  「您想想!教堂彩窗金燭台雕花香爐……哪樣不要錢?布道也得經費!帕維爾那種頂級紈絝!讓他流點血…捐點功德錢怎麼了?替天行道!劫富濟教!給他贖罪機會!」

  維倫胸口更悶了,哆嗦著指向大門,聲音嘶啞絕望:

  「滾……給我滾出去……丟不起這人……北邊,恩維爾王族缺個隨軍牧師……讓北地風雪教教你怎麼做人!磨磨你那身賊骨頭!」

  卡洛斯耳朵瞬間豎起,拍背的手停了。

  「恩維爾貴族?」眼睛「噌」地亮了,「齊貝倫·維爾殿下那支?」

  維倫狐疑睜眼:「對,你怎麼知道?打什麼歪主意?!」

  卡洛斯換上「你懂的」表情,搓手賊笑,壓低聲音神秘兮兮:

  「嘿嘿,老師放心!我跟那位殿下……咳,交情匪淺!老相識!鐵著呢!」

  維倫看著他「跟王子拜把子」的嘴臉,想想自己剛說的「讓蠻子教育他」,更心塞了!白眼一翻,「咯」一聲,真暈了!軟帽歪斜。

  卡洛斯笑容僵住:「……呃??老師?醒醒!說好去恩維爾啊!路費報銷不?!」

  百花城北門·石砌大道

  北門石道,蹄聲轔轔。樸素的維倫主教與軍裝筆挺、鎖甲鋥亮、肩甲銘刻恩維爾雄獅的齊貝倫·維爾並肩而行。王子步伐沉穩,軍人利落。

  後方幾步,氣氛迥異。

  卡洛斯換上勉強算整潔的聖袍(依舊松垮),勾著壯碩親衛肩膀唾沫橫飛講笑話,逗得親衛噗嗤笑出聲,旁邊兩個年輕親衛也捂嘴抖肩。


  齊貝倫微皺眉,側頭看向維倫,質疑毫不掩飾:

  「主教閣下,無意質疑。但您確定……這位卡洛斯先生,擔任我軍隨軍神官?」他頓了頓,找詞,「這……與軍中的神聖、嚴謹、可靠,似乎……格格不入?」

  維倫腳步放緩,目光越過齊貝倫肩頭,落在正試圖把親衛頭盔歪戴玩的弟子身上。老臉複雜,無奈擔憂深處,是師長獨有的深沉理解。這目光穿透時光,回到十八年前那片血腥戰場。

  「十八年前……東境河谷決戰後的第三天……」聲音悠遠,帶著不易察覺的顫,「屍骸如山……禿鷲蔽日……腐臭蠅鳴……我在廢墟找活口……一堆血肉下……微弱如小貓哭的聲音……」

  「我挖出他……髒得像地精崽,瘦成骨頭,渾身血污泥污,只有一雙眼睛……睜得大大的,沒有淚,只有餓狼般的求生欲……和天生的亮光。」維倫收回目光,篤定,「那片地獄裡,我挖出的唯一活物。我帶回教會的。」

  齊貝倫腳步頓住,驚訝睜眼。戰場遺孤?沙場貴族深知這四個字的殘酷。

  維倫迎上審視目光:「是的。這孩子,天賦同代拔尖,聖光感應、理解、運用……遠超常人。」語氣帶著導師的驕傲,隱痛更深。

  齊貝倫抿唇:品行呢?

  維倫讀懂壓力,苦笑搖頭:「至於品行……城中傳言……混世魔王做派……老臉丟進下水道……十八年來投訴、控訴、訴狀能堵北門洞……教會內部開除聲浪無數……他坑貴族金幣如流水……」

  他深深看著齊貝倫,一字一句:

  「可我壓下所有,豁出老臉道歉……只因為一點……」

  目光穿透卡洛斯玩世不恭的皮囊:

  「他坑蒙拐騙來的……幾乎每一個銅子兒!最後都出現在百花城西區……陰暗潮濕、充滿霉味絕望的……貧民窟里!」

  齊貝倫瞳孔驟縮!背脊微震!冰藍銳目瞬間鎖定那個還在親衛堆里插科打諢的身影,審視變作震驚、難以置信、一絲……敬佩?

  「……那裡……有他假名資助的孤兒院……低價免費的『聖光牌淨水』……『勒索』來的食物舊衣……」維倫聲音低沉,「這孩子……只是用他那身本事……把當年自己沒能得到的庇護和溫暖……送給泥濘里掙扎的孤兒們……送去一點。」

  大道瞬間安靜。風嗚咽過城牆。只有卡洛斯沒心沒肺的笑聲。

  齊貝倫沉默。下頜緊繃,目光如冰下暗流,在維倫老臉和卡洛斯身影間反覆掃視。最終,他什麼也沒說。深深看了一眼卡洛斯,轉身,邁步前行,步伐依舊沉穩,背影卻多了沉重。

  維倫跟上,望向北地灰濛天空,輕嘆。老眼憂慮牽掛。他知道弟子選了荊棘路,自己能做的,或許就是在「坑蒙拐騙」的帽子被吹歪時,扶正那面從未倒下的、沾滿泥點的旗幟。

  百花城北門·晨霧輕寒

  晨光微熹,石牆影長。灰袍維倫站在北門拱影下,涼風吹拂白髮。他看著換上聖袍、背起行囊的弟子卡洛斯,老眼翻湧複雜——憂慮、不舍、沉甸甸的保護欲。

  「卡洛斯,」聲音竭力平穩,仍帶沙啞,「北境風雪,不比百花城。民風剽悍,規則不同。此去……行事務必收斂,莫再胡鬧。」字字千鈞。

  卡洛斯難得收斂不羈,站得筆直,認真點頭,溫順應道:「是,老師。弟子記下了。」

  維倫目光掃過雄獅徽記的馬車,輕嘆:「記住,在你身邊的,是恩維爾四王子,齊貝倫殿下。在他跟前……穩重些。」

  卡洛斯深吸氣,挺直脊背。退後一步,左手撫胸,右手額前虛按,行出教科書般標準莊重的聖騎士禮。動作利落,神情肅穆,再無油滑。維倫恍惚看見當年修道院學禮的少年。

  禮畢,卡洛斯深看恩師一眼,轉身走向馬車。掀簾欲入。

  維倫下意識邁出半步,枯手微抬,嘴張了張——「保重」?「寫信」?「孩子」?……終化為一聲壓抑輕咳。手無力垂落,無聲嘆息,目光黯淡。百花城暗涌……送他走是唯一生路。苦澀無奈,心照不宣。

  車簾「刷拉」又被猛地掀開!

  卡洛斯探出整個上身,臉上帶著急切的尷尬笑:

  「哎!老師!等等!突然想起來……」他抓抓後腦勺,「我那舊柜子,最底層抽屜,墊著舊《聖光禱文》底下……壓著大概十來個百花銀幣!幾個銅子兒!走太急……麻煩您……順路幫給小林克家送去?」

  提到「小林克」,市儈褪盡,只剩純粹溫和牽掛。

  正欲離去的維倫,腳步驀停。轉身看向扒著車窗、滿臉懇求不安的弟子。晨光灑在年輕焦急的臉上。

  一絲飽含欣慰溫和的笑意,緩緩漾開維倫老臉的每一道皺紋。他毫不猶豫,鄭重頷首:

  「放心。老師……記下了。」

  車輪吱呀,碾過古道,駛向蒼茫北地。維倫佇立原地,直至馬車消失。

  晨風中,佝僂蒼老的身影,一聲釋然又牽掛萬千的輕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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