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詩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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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畫舫上,死寂無聲。

  錢通的那個師爺,癱在甲板上,身下一灘水漬,散發著騷臭。

  沒人理他。

  羽林衛的動作,無聲卻迅捷。

  他們分成兩隊。

  一隊人跳上那些被遺棄的漕幫快船,檢查船身,收攏纜繩,將它們靠攏過來。

  另一隊人,則開始搬運畫舫上的箱子。

  沉重的木箱,被兩個士兵一前一後抬起,腳步沉穩,沒有發出一絲多餘的磕碰聲。

  箱子裡的鹽引和帳冊,是王家在江南的命脈。

  如今,成了催他們命的符咒。

  趙龍的胸膛還在發燙,他走到岳涼身邊,壓低了聲音。

  「大人,這艘畫舫……」

  他的手,撫摸著船舷上雕刻精美的欄杆。

  這艘船,從內到外,無一處不精緻,無一處不奢華。

  是揚州鹽商們用金銀堆砌起來的銷金窟。

  就這麼扔了,他覺得肉疼。

  岳涼沒有回頭,他的視線落在遠處的河面上。

  「鑿沉。」

  兩個字,輕飄飄的。

  趙龍的身體僵了一下。

  鑿沉?

  這船少說也值個幾萬兩白銀。

  「大人,這……這太可惜了。」

  「這船是孫家的產業,孫家也是王家的姻親,咱們可以把它充公……」

  岳涼終於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沒有什麼情緒。

  趙龍卻把剩下的話,都咽了回去。

  「王家的錢,是贓款,本官要收繳。」

  「漕幫的船,是工具,本官要徵用。」

  「但這艘船,」岳涼的手,在欄杆上輕輕一敲,「是他們的臉面。」

  「本官不要他們的臉。」

  「我要他們的命。」

  趙龍感覺一股寒氣從尾椎骨竄了上來。

  他懂了。

  大人不是在辦案。

  大人是在宣戰。

  他要把揚州鹽商,把江南王家的臉面,徹底撕碎,扔進這運河的淤泥里,讓所有人都看看。

  天,真的要變了。

  周通走了過來,對著岳涼一抱拳。

  「大人,所有物件,已全部轉移至快船。」

  「畫舫上的人,都清空了。」

  岳涼點了點頭。

  「動手吧。」

  周通沒有一絲遲疑,轉身下令。

  幾個羽林衛拿著早就準備好的鐵斧和鑿子,走進了畫舫的底艙。

  很快,船身深處,傳來了沉悶的破裂聲。

  一下。

  又一下。

  這艘承載了無數奢靡與罪惡的華麗畫舫,開始緩緩傾斜。

  河水,從那些人為製造的傷口裡,瘋狂湧入。

  船上的燈火,一盞接一盞地熄滅。

  先是船頭,然後是船身。

  最後,只剩下船尾那高高掛起的燈籠,在水面上掙扎了片刻,也徹底沒入了黑暗。

  一個巨大的漩渦,在河面上形成。

  然後,一切歸於平靜。

  仿佛那艘船,從未存在過。

  趙龍看著這一幕,喉嚨發乾。

  他感覺自己見證的,不是一艘船的沉沒。

  是一個時代的落幕。

  「登船。」

  岳涼的聲音傳來。

  他已經站在了一艘漕幫快船的船頭。

  那是一艘狹長的船,船身漆黑,沒有任何多餘的裝飾,只有一股子水腥氣和剽悍的味道。

  羽林衛們井然有序地登上了一百多艘快船。


  沒有喧譁,沒有號令。

  只有甲冑摩擦的細微聲響。

  趙龍快步的跟了上去,跳上岳涼所在的船。

  「大人,我們現在就去蘇州?」

  「對。」

  「可……可咱們就這麼點人。」

  趙龍環顧四周。

  三百羽林衛,加上他和周通,岳涼。

  這點人,扔進蘇州城,連個水花都濺不起來。

  王家在蘇州經營百年,根深蒂固,如同大樹盤根。

  那裡的官府,那裡的駐軍,那裡的士紳,哪一個不和王家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繫。

  他們這樣闖過去,無異於以卵擊石。

  岳涼從船艙里,拿出一張地圖,在船頭的甲板上鋪開。

  他用手指,在地圖上點了點。

  「蘇州,有兩樣東西最出名。」

  「一樣是絲綢。」

  「還有一樣,是園林。」

  趙龍不解。

  都這個時候了,大人怎麼還有心思說這些風花雪月。

  岳涼的手指,從蘇州城的位置,慢慢劃到了城外的一處。

  「王家最大的園子,不在城裡,在城外的太湖邊上。」

  「名叫,拙政園。」

  拙政園三個字,趙龍聽過。

  那是江南第一名園,是王家接待京城貴胄,款待各路神仙的所在。

  其奢華程度,比之皇宮內苑,也不遑多讓。

  「王家家主王善,有兩個兒子。」

  「長子王熙,在京城任職,是我們的老熟人。」

  「次子王愷,是個不成器的紈絝,平日裡就待在蘇州,鬥雞走狗,管理著王家在江南的生意。」

  岳涼的聲音,在夜風裡很清晰。

  「這個人,貪財,好色,又極好面子。」

  「他最喜歡做的事,就是在拙政園裡,宴請賓客,炫耀他收藏的各種奇珍異寶。」

  趙龍聽到這裡,心裡一動。

  「大人您的意思是……」

  「王愷,就是王家在蘇州的軟肋。」

  岳涼抬起頭,看向蘇州的方向。

  「錢通送來的帳冊里,有一趣事。」

  「王愷為了討好一位京中權貴,曾花費二十萬兩,買了一株西域進貢的珊瑚樹。」

  「可那權貴沒看上。」

  「這株珊瑚樹,就一直放在拙政園的藏寶庫里,成了王愷的心病。」

  趙龍的呼吸,變得有些急促。

  他好像抓住了什麼。

  「大人,您是要去搶那株珊瑚樹?」

  「搶?」

  岳涼笑了。

  「本官是御史中丞,朝廷命官,怎麼會做搶劫這等事。」

  他將那張地圖,重新卷了起來。

  「本官,是去抄家的。」

  船隊,開始加速。

  一百多艘黑色的快船,如同離弦的箭,在運河上拉出長長的白色水線。

  天邊,已經泛起了魚肚白。

  新的一天,要來了。

  蘇州城裡,王家的人,還沉浸在江南春日的迷夢裡。

  他們不會知道。

  一場足以將他們連根拔起的風暴,正順著運河,向他們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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