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狀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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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秋日的風颳過皇城,捲起幾片枯敗的梧桐葉,又無力地任其跌落。

  岳涼的官靴踩在冰冷的青石板上,發出空洞的迴響。

  周遭的官員們像是遇見了瘟疫,紛紛避讓,空出一條寬闊的通道。

  這條道,只通向御史台。

  御史台的門楣高懸,黑底金字的牌匾透著一股肅殺之氣。

  他昨日才遞上彈劾賈家姻親、工部員外郎貪墨的摺子,今日便被御史大夫「請」來喝茶。

  這效率,堪稱大顧王朝版的「24小時上門服務」。

  踏入公廨,一股陳舊木料混合著墨錠的氣味撲面而來。

  光線從高窗投下,在空氣中切割出無數浮動的塵埃。

  御史大夫崔岩正坐在主位上,慢條斯理地用杯蓋撇去茶湯上的浮沫。

  他年過五旬,兩鬢染霜,一身緋色官袍穿得一絲不苟。

  「岳中丞來了。」

  崔岩沒有抬頭,聲音平穩,聽不出喜怒。

  「下官拜見大夫。」

  岳涼躬身行禮,動作標準,無可挑剔。

  「坐吧。」

  一個小吏搬來一張坐墩,放在崔岩下首數步遠的位置。

  岳涼謝過,坐下,腰背挺得筆直。

  崔岩終於放下了茶盞,杯底與茶托碰撞,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

  「年輕人,有銳氣是好事。」

  這話聽著是誇獎,岳涼卻聽出了別的味道。

  「為陛下分憂,為朝廷盡職,是下官的本分。」

  他垂下頭,不去看崔岩那張布滿褶皺的臉。

  「本分?」

  崔岩重複了一遍,尾音拖得有些長。

  「你的本分,就是讓整個京城的勛貴都睡不安穩嗎?」

  岳涼心臟重重一跳。

  來了,正題來了。

  他沒有接話,沉默是此刻最好的應對。

  「賈家、史家、王家、薛家,盤根錯節,同氣連枝。」

  「你動了工部一個員外郎,打的是賈家的臉。」

  「賈家,是皇后的母族。」

  崔岩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敲在岳涼的神經上。

  「下官彈劾的是罪,不是人。」

  岳涼抬起頭,迎上崔岩的審視。

  「好一個彈劾的是罪。」

  崔岩的嘴角咧開一個沒有溫度的弧度。

  「陛下很欣賞你的銳氣。」

  「所以,陛下決定給你一個更重要的擔子。」

  岳涼的指尖在袖中蜷縮了一下。

  他預感到,這絕不是什麼好差事。

  「陛下口諭。」

  崔岩清了清嗓子,面色變得莊重。

  岳涼離席,跪地聽旨。

  「著御史中丞岳涼,核查四大家族歷年拖欠國庫稅銀、借貸一案,限期三月,查明虧空,追繳入庫。欽此。」

  短短一句話,讓整個廳堂的空氣都凝固了。

  這哪裡是差事。

  這分明是催命符。

  四大家族的錢,是那麼好查的?

  別說查,就是去開口問一句,都可能第二天就橫屍街頭。

  太樂帝這一手,玩得真絕。

  他這是要把自己架在火上烤,用自己這把新刀,去捅勛貴集團這個馬蜂窩。

  成了,是皇帝聖明。

  敗了,死的只是一個不識時務的御史中丞。

  崔岩宣讀完口諭,慢悠悠地坐回椅子上。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熱氣,等著看岳涼的反應。

  他想看到驚慌,看到恐懼,看到一個年輕氣盛的愣頭青被現實擊垮的頹敗。

  岳涼伏在地上,一動不動。

  他的腦子裡正在飛速運轉。


  拒絕?

  抗旨不遵,死路一條。

  接受?

  走進四大家族布下的天羅地網,九死一生。

  這簡直就是一道送命題。

  「岳中丞,還不接旨?」

  崔岩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rou的催促。

  岳涼緩緩抬起頭。

  他的臉上沒有崔岩預想中的任何表情。

  平靜得有些反常。

  「臣,岳涼,領旨謝恩。」

  他的聲音清晰,沉穩。

  崔岩端著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這小子,沒被嚇傻?

  岳涼叩首,然後站起身,撣了撣膝蓋上不存在的灰塵。

  「為完成陛下重託,臣有幾個請求,還望大夫恩准,並代為上奏陛下。」

  崔岩的雙眼眯了起來。

  這小子,還敢提條件?

  「講。」

  他倒要聽聽,這個死到臨頭的年輕人,還能玩出什麼花樣。

  「其一,此案牽涉甚廣,為防帳目被篡改、銷毀,臣請即刻封存戶部、內務府相關府庫的一切帳冊,由臣親自帶人清點。」

  崔岩的眉心一跳。

  「其二,四大家族勢大,調查期間,恐有人對臣及家人不利,臣請陛下調撥一隊金吾衛,專司護衛臣的安全。」

  「其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

  岳涼頓了一下,整個人的氣場都變了。

  「此案乃陛下欽定,為顯天恩浩蕩,皇威如獄,臣請陛下賜下尚方寶劍,凡阻撓查案者,不論官階,不論出身,臣可先斬後奏!」

  「放肆!」

  崔岩手裡的茶杯重重地砸在桌案上,茶水四濺。

  尚方寶劍?

  先斬後奏?

  他以為他是誰?

  這簡直是瘋了。

  大顧開國百餘年,得賜尚方寶劍者,屈指可數,且都是在外領兵的大元帥。

  一個正五品的御史中丞,竟敢開口要這個東西。

  「崔大夫息怒。」

  岳涼的語氣依舊平穩。

  「臣並非為一己之私。」

  「只是此案干係國本,若無雷霆手段,何以震懾宵小?」

  「若無陛下全權託付,臣寸步難行,屆時非但無法為陛下分憂,反而會淪為朝堂笑柄,辱沒聖聽。」

  「臣死事小,陛下顏面事大。」

  他一番話,說得滴水不漏,句句不離皇帝。

  把自己的要求,包裝成了對皇帝的忠誠。

  崔岩被他噎得說不出話。

  他發現自己小看了這個年輕人。

  這不是一個愣頭青。

  這是一個揣著明白裝糊塗,還想借著雞毛當令箭的刺頭。

  他給岳涼挖了個坑,岳涼非但不跳,還要順著坑邊往上爬,想爬到他頭頂上去。

  「你的請求,太過荒唐。」

  崔岩冷聲道。

  「我會如實稟報陛下,至於陛下准或不准,就不是你我能決定的了。」

  「多謝大夫。」

  岳涼再次躬身。

  「臣相信,陛下聖明,定會體諒臣的一片苦心。」

  他這是在將軍。

  把皮球又踢回給了崔岩和皇帝。

  如果皇帝不答應他的條件,那案子查不下去,就不是他的責任。

  如果皇帝答應了,那他岳涼就真成了一把懸在所有勛貴頭上的利劍。

  崔岩胸口一陣起伏。

  他感覺自己不是在給下屬安排工作,而是在跟一個老謀深算的政敵博弈。

  「你可以退下了。」

  崔-岩揮了揮手,不想再看岳涼那張平靜的臉。


  「下官告退。」

  岳涼轉身,邁步走出公廨。

  當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時,崔岩拿起桌上的驚堂木,狠狠拍了一下。

  「豎子!」

  外面的陽光有些刺眼。

  岳涼用手遮了一下。

  走出御史台的那一刻,他後背的官服已經被冷汗浸透。

  剛才在裡面的每一句話,都是在刀尖上跳舞。

  一步踏錯,萬劫不復。

  他贏了第一回合。

  但他知道,真正的挑戰,才剛剛開始。

  他一個毫無根基的穿越者,帶著一個半吊子系統,要對抗的是這個王朝最龐大的利益集團。

  簡直是地獄開局。

  他沿著宮牆緩緩走著,腦中復盤著剛才的對話,推演著接下來的每一種可能。

  皇帝會答應他的請求嗎。

  他覺得會。

  太樂帝隱忍三年,急需一把刀來破局。

  自己就是那把最好用的刀。

  夠鋒利,夠聽話,最重要的是,沒有背景,用壞了扔掉也不心疼。

  他要的尚方寶劍,皇帝大概率會給。

  因為皇帝也需要一個姿態,一個告訴所有勛貴「朕要動真格了」的姿態。

  而他,岳涼,就是這個姿態的執行者。

  一個巨大的靶子。

  想到這裡,他不禁苦笑一聲。

  穿越三年,好不容易考上狀元,以為能開啟一段躺平的美好人生。

  誰知道一腳踏進了最高端的權力牌局。

  還是被人當成牌打出去的那種。

  「這福氣給你,你要不要啊?」

  岳涼低聲自語。

  一陣馬蹄聲從身後傳來。

  一輛華麗的馬車從他身邊駛過,車輪上鑲嵌的金飾在陽光下閃閃發光。

  車窗的帘子被風吹起一角,露出一張年輕倨傲的臉。

  那人看見了岳涼,嘴角勾起一抹輕蔑的笑。

  車廂壁上,一個大大的「賈」字,用赤金繡成,囂張無比。

  馬車沒有停留,絕塵而去,捲起的塵土撲了岳涼一身。

  岳涼停下腳步,看著馬車遠去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

  他拍了拍官袍上的灰塵,動作很輕,卻很用力。

  「別急。」

  「我們很快就會正式見面的。」

  他抬起頭,望向遠處巍峨的紫禁城。

  那座權力的巔峰,此刻在他眼中,變成了一個巨大的棋盤。

  而他,已經身不由己地成了最重要的棋子之一。

  既是執刀者,也是祭品。

  他深吸一口氣,空氣中還殘留著那輛馬車帶過的奢靡香氣。

  真難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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