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2章 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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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22章 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顧炎武見此人果然是一道赴考的考生,好感大盛,也報了自己名號,與他一同返回廣州城。

  路上相談兩句,他二人發現彼此都是復社成員,都對腐朽的八股文不屑一顧,都對大明朝廷頗感失望,甚至救國主張,施政理念也幾乎相同,不由生出知己之感,相約明日一早,再一同來守心閣看書。

  次日天剛蒙蒙亮,顧炎武便急忙起床,洗漱一番到樓下時,便見黃宗羲已在樓下等著了,二人一路結伴相談,走入守心閣中。

  二人坐在昨天位置上,分別取了書來讀,顧炎武挑的還是《皇明海外諸夷志》,黃宗羲則選了本培根的《新工具》。

  兩人一直坐到正午,餓得頭暈眼花,守心閣內為保護書籍不許吃飯,好在大學外面有大量的茶攤、麵攤,熱鬧的仿若集市,二人便結伴出閣吃些東西。

  黃宗羲家庭拮据,隨身帶了干餅,只要了一碗粗茶,顧炎武雖是江東豪族,可顧及朋友感受,也只點了素麵和一兩樣清淡小菜,請朋友一起品嘗。

  二人一邊吃飯,一邊交流上午的讀書感悟,都對這守心閣大加讚賞,更對那百姓口中的舵公,士子口中的夏王憧憬非常。

  這倒不是二人為功名硬拍馬屁,也不是能免費看書得了實惠而心生好感。

  實在是大夏的施政理念與二人的主張高度相符。

  譬如二人都否定程朱理學和八股文,主張學文必須能「經世致用」;主張高薪養廉,嚴格考核,裁撤冗官,反對黨爭內耗;反對三響加派,橫徵暴斂,主張輕搖薄賦,藏富於民;主張發展工商,反對一潭死水的戶籍劃分;堅持華夷之辨,堅決抵抗建奴,早日收復遼東。

  這其中的每一條,都被大夏做到了,而且比他二人的粗淺理論做得更完善。

  二人置身大夏境內,頗有種如魚得水之感,都摩拳擦掌,準備考上功名後,為自己心中的理想國添磚加瓦。

  顧黃二人正談得起勁,一旁有人出言譏諷:「聽兩位口音,是浙直一帶人士吧?二位的秀才功名是在明廷考的,為何千里迢迢來大夏鄉試?說到底無非求功名利祿而已,空談天下興亡,豈不令人恥笑?」

  顧黃二人向說話人望去,見對方也是個儒生,想來是本地士子,嫌外來士子占了科舉名額。

  顧炎武笑道:「兄台這話不對,如今天下大亂,有識之士自然要擇優而仕,方能一展所長。」

  本地士子道:「說的好!既是天下大亂,你身為浙直學子,為何不在本地出仕保家衛國?來我大夏科舉,說到底還不是在北邊考不上?」

  「你!」黃宗羲拍案而起,又被顧炎武攔下,只聽他正色道,「既是天下大亂,我輩來大夏科舉,自是為救天下!自古有亡國,有亡天下,二者何異?

  曰:易姓改號,謂之亡國;仁義充塞,而至於率獸食人,人將相食,謂之亡天下。

  昔者蒙元代宋,衣冠塗炭,斯文掃地,謂之亡天下,若建奴入關,剃髮易服,毀我綱常,亦然。

  今觀玄夏代明,易姓改號而,於天下無礙,華夏衣冠、聖賢之道無所損也,何足深咎?。

  保國者,其君其臣肉食者謀之;保天下者,匹夫之賤,與有責焉。

  我輩所以擇而仕者,非苟全性命以圖富貴,實不忍天下淪胥,欲存斯文於一脈也,科舉恩科,行之以道,於忠義大節,固無傷也。」

  「說的好!」黃宗羲愣了片刻,接著鼓掌叫好,「這番亡國、亡天下之論,在下還是頭次聽到,當真茅塞頓開!」

  那本地士子聞言瞠目結舌,怔了片刻後,起身灰溜溜的逃走了。

  顧炎武淡然一笑,並不以為意,與黃宗羲繼續談笑。

  茶攤中人來人往,正趕上飯點,來吃飯的大學學子很多,其中一桌人坐下後,就大談律法,話題不時還延伸到理學、心學、朝堂上去。

  黃宗羲本不想偷聽,奈何那桌學子正為幾個法條爭論,聲音很大,加上黃宗羲本就對律法感興趣,想不聽都不行。

  其中一學子道:「觀諸明廷之弊,壞就壞在黨爭上,所以新法得立法杜絕朋黨才行。

  「」

  另一學子道:「小人結黨,君子不結黨,這樣豈非君子要屢敗於小人?」

  「東林黨成立之初也自比君子,大談興復救國,結果如何?誰是君子,誰是小人,自己可定不准。」


  「元仲兄,你的「性惡論」又來了!」

  被稱作元仲兄的學子道:「好,那咱們不談善惡,且說什麼叫結黨?法律得客觀公正才行,怎麼界定誰結了黨,誰沒結?在閹黨們看來,葉閣老還是東林黨呢。在趙南星看來,他至死也只是清流一脈。結黨與否既無標準,如何裁定判罰?」

  另一學子打圓場道:「罷了罷了,憲法只定原則,不定法條,結黨違法與否,還是暫且擱置,先定民法、刑法相關原則為上。」

  黃宗羲聽得實在心癢難耐,忍不住上前拱手道:「諸位兄台,浙東黃宗羲,適才無意間聽聞各位辯論法制,在下也有些淺見,想與各位請教。」

  大學內學術氛圍極為自由,學子們早習慣集體辯論商討的學術模式,乾脆拉出凳子,邀請黃、顧二人同桌。

  元仲兄介紹自己是李世熊,同桌之人也互報姓名,一一引見。

  客套一番後,李世熊道:「不知黃兄有何指教?」

  黃宗羲起身拱手道:「指教不敢當,只是拋磚引玉罷了,在下以為,若要行新法,首要就是解決治人治法之辯。」

  所謂「治人治法」,是荀子最先提出的,其觀點是「法不能獨立,類不能自行,得其人則存,失其人則亡」。

  在《中庸》中,孔子也有類似觀點,認為「為政在人」。

  粗暴的講,就是有好法律沒用,關鍵得有好人,也就是所謂的君子。

  這個辯題歸根到底,還是李世熊提的那個問題,究竟是權生於法,還是法生於權。

  黃宗羲畢竟與李世熊等人不熟,只是拋出問題,不敢闡述自己離經叛道的觀點。

  不過在座的都是聰明人,黃宗羲既拋出這個辯題,他什麼意思,大家也就都明白了。

  李世熊與同窗們對視一眼,相視一笑。

  「黃兄是想說,既要立法,就要立天下之法,而非一家之法。既要行新法,就要令皇權在法之下,而不能超脫法外,對吧?」

  黃宗羲聞言,頓時嚇出一身冷汗,他萬萬沒想到李世熊把他的觀點說得如此露骨,這話不論在大明還是大夏,都是觸犯皇權的頂級忌諱,危險程度堪比在天啟朝罵魏忠賢。

  不過黃宗羲畢竟年輕氣盛敢作敢當,一瞬驚慌過後,梗著脖子道:「不錯!」

  李世熊笑道:「那敢問,皇帝犯法,如何懲戒?誰去立法,誰去司法?」

  黃宗羲道:「強相權,以制皇權。」

  「若皇權強過相權,如洪武皇帝罷黜宰相,當如何?若相權獨強,如王莽謀權篡位,當如何?」

  黃宗羲頓時陷入迷茫,李世熊循循善誘,把林淺那日講的三權分立,分權制衡,權法之辯等道理,都講給了黃宗羲聽。

  黃宗羲初時還能辯駁兩句,越聽越是心驚,直到最後如遭五雷轟頂,頹然不語,種種反應和當時的李世熊一模一樣。

  李世熊見狀,又把王上安慰他的話,有樣學樣,講給黃宗羲。

  黃宗羲聽完後慨然長嘆,起身拱手道:「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黃某後學末進,今日受教了。」

  顧炎武也起身道:「在下能聞聽此言,已不枉來廣州一遭,先生在上,請受學生再拜!」

  黃宗羲接道:「也請受學生再拜!」

  李世熊連忙起身,拖住二人,笑道:「二位兄台不當拜我,在下也只是鸚鵡學舌而已「」

  顧黃對視一眼,黃宗羲問道:「敢問說出此言的,是哪位當世大儒?」

  顧炎武見李世熊等人都是一身書生氣,出現在大學旁的茶攤上,定是大學學生,心中恍然,喃喃道:「難怪人人都說徐山長學貫古今,今日領教了————」

  李世熊搖頭道:「山長學問大不假,可這番話卻是王上說的。」

  顧炎武微微愣神:「王上?夏王?」

  「正是,說來慚愧,在下聞聽此言時,與黃兄反應一般無二,連開導之言,都是照搬王上的。」

  黃宗羲神色駭然,確認道:「李兄是說,這番話是王上對兄台親授?」

  「確實是王上親口對在下和同窗們說的。」李世熊說罷,只見顧、黃二人,眼中神色從震驚轉為濃濃的艷羨。

  一旁的大學學子道:「咱們談論的法制,也不是空談,而是定下之後,真真切切要實行的,這是文法學院的畢業課題,我們暫命名為大夏律」。」


  「什麼意思?什麼叫真切實行?定下來就用?讓諸位兄台定?」黃宗羲顧不得儀態,連發四問。

  那學子道:「然也。王上說了,此法訂立,可以請教任何人,只要是善法就能記錄其間,二位兄台若有良言,我等亦可添入法條之中。」

  顧炎武震驚當場,默然無語。

  黃宗羲抬頭望天,默默流淚,天啟六年,其父黃尊素時任山東道監察御史,因多次彈劾魏忠賢及其黨羽,被閹黨假傳聖旨,投入錦衣衛北鎮撫司詔獄,酷刑折磨致死,正是「東林十二君子」之一。

  黃宗羲時年十六,親眼目睹父親被捕,三個月後只收到一具不成人形的腐爛屍體,這種刻骨銘心的仇恨伴他直到今日。

  崇禎皇帝即位後,查處閹黨,然而很多閹黨成員都躲過一劫,更令黃宗羲深感朝局黑暗和自己的無能為力,對大明不滿已至頂峰。

  如今看到大夏願把立法權交給年輕人,願立一部公正的天下之法,如何能不激動?

  結合他來廣州後的所見所聞,只覺一切都充滿勃勃生機,只恨自己沒生在福建、廣東,沒有早到大夏治下為大治之世出力。

  之後一段時日,顧黃二人每天都來大學,上午、下午讀書,午飯、晚飯與李世熊討論新法,晚上回客棧溫習《四書章句集注》,日子忙碌、疲憊,卻很充實。

  又過不久,歸莊也隨顧炎武每日來大學讀書,漸漸大學西門茶攤,吸引來的有識之士越來越多,人人皆暢談天下大事,批駁大明弊病,學術氛圍極其濃厚。

  李世熊白天領著文法學院的學生,在茶攤商談新法,記錄士子、百姓提出的好點子;

  晚上則在大學裡研究如何令烽訊夜間傳訊,也忙得頭不沾枕。

  與此同時,江西捷報也在不斷傳來,攻破贛州後,江西似乎再無一座堅城,每天都能聽到戰線穩步推進的消息,又有某府、某縣被攻克。

  一派繁忙與欣欣向榮之中,大夏終於迎來中玄二年的鄉試。

  天還沒亮,林淺便興致勃勃地起床,拉著周秀才去貢院視察。

  廣州貢院之前為遷都拆毀,修建了府衙,所以鄉試考場就定在廣州東門外的城郊,擺上桌椅,支起遮陽傘,圍上帷幕,就是個考場。

  這條件看起來簡陋,但和牢房一般的貢院相比,已很不錯了。

  黎明前後,士子們已陸續趕到考場外圍,等待搜身進入考場。

  有士兵拿著鐵皮喇叭喊道:「不許攜帶飲食、炭火、乾糧,午飯由貢院統一發放!不許攜帶飲食————」

  除了八股內容放寬外,大夏科舉在考試形式上,也做了諸多變化,發放飲食就是其中一項。

  以往科舉,飲食由考生自帶,有夾帶可能,不利於搜查不說,在狹小號舍中,煮飯、

  熱飯都是麻煩事,只能啃乾糧吃冷食,餓肚子,鬧肚子,病倒的,失火的不計其數。

  發放飲食,就能將這些麻煩全部避免,何樂而不為?一頓飯、一壺熱水才花幾個錢?

  至日出時分,考生均已入場,按提前配發位號就坐,考官穿梭其間,下發試卷。

  林淺就在考場正東,主考官的攤位上,隨手拿起一份備用試卷查看。

  只見一份試卷就是三張大白紙,在其背面有每卷的考題。

  林淺翻開第一張,只見考題為「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

  沒有句讀,沒有標點符號,甚至沒有問題。

  不過林淺畢竟研究過科舉,知道這個題目翻譯為現代語境就是:「孟子說: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根據材料立意,自選角度,自擬標題,寫一篇八股文。」

  當然,這是大夏的科舉風格。

  在大明語境下,自選角度是不可能的,標準答案只有一種角度,那就是朱熹的角度。

  程子、朱子對這話的理解為:

  民為貴,不是說民可凌駕於君上,而是君要以民為本,體恤民生。

  社稷次之,因為社稷是為民而立,無民則無社稷。

  君為輕,是指君之尊貴繫於民心向背,失其民則失其君,而不是說君權不尊。

  打個比方就是,老百姓之於君主,就像耕牛之於農民,耕牛沒了,沒法種地,臣民沒了,沒法統治,所以要像愛護家裡的耕牛一樣,愛護百姓。


  這聽起來怪怪的,因為本質還是給君權至上找補。

  當然,這是朱子的一家之言,孟子這話本意是不是如此,就不得而知了。

  即便找補到了這份上,朱元璋對「民貴君輕」的這一整段論述,仍極為不滿,便將其整章刪掉。

  所以,大明開國以來,科舉近九十次,沒有任何一次,用「民貴君輕」為題。

  即便四書五經都考爛了,為了不重複出題,只能出偏難怪,發明出了「皆雅言也,葉公問孔子於子路。」這種完全狗屁不通的考題,也沒人敢觸犯君權紅線。

  大夏既是繼往開來的政權,有接替大明之意,爭奪天下正統,從政治上,自然要用」

  民貴君輕」給自己確立合法性。

  同時,這個試題從沒考過,也就沒有時文可抄,甚至有些只看時文,不看四書的投機取巧的學子,都沒聽說過這句話。

  這個考題是林淺自己定的,他自認十分應景。

  除卻一篇出自四書的八股文試題外,下一份考卷背面是出自五經的題目,同樣要寫八股文。

  第三張卷子背面,則是論、詔、表等各一道。

  這看起來題量大,實際上論、詔、表等都是送分題,只有八股文才能拉開差距。

  大明鄉試中,首日的八股文有七題,要寫整整七篇,導致考試時間緊張,考生難以仔細斟酌字句,只能背大量的時文套路,考試時往上硬湊。

  大題量對選拔人才毫無意義,對閱卷考官來說更是折磨,以至大部分考官都以首篇八股文評判優劣,余者通通不看,可謂是把形式主義做到了極致。

  大夏科舉既然是為選拔人才,就要一股腦地割除這些積弊。

  「咚!」卯時初刻,考場中一聲銅鑼響,考生被允許翻開考卷,審閱題目,開始答題。

  林淺背著手到帷幕外偷聽,只聽考場中,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顯然士子們都被這「民貴君輕」的題目驚到了,不覺嘴角微勾。

  號舍中,顧炎武見到考題的一剎那,不禁渾身汗毛倒豎,這題目出的著實石破天驚,不過緊接著,他就又覺快意,這才是能激人思考下筆的好題目,比那些「有情對」、「無情對」的文字遊戲,有意義的多。

  他細想片刻,在心中理出思路,然後在草紙上寫下「黎庶為興衰之本,吏治為安邦之要」的兩句破題,從民生、賦稅、吏治入手,大談愛民之道,這算是務實、平和的寫法,不犯忌諱,又委婉的表達了觀點。

  這既不算對朱熹觀點的人云亦云,也沒有否定朱熹提出的君權至上。

  不遠處另一個號間中,黃宗羲則寫道,「兆姓立乾坤之主,一姓居藩輔之次」,這兩句則更為激進。

  他的觀點則是實現民貴不能靠帝王的良心,要制規矩,限君權,立意深遠,觀點犀利,可缺乏實際措施。

  考生們一直寫到正午,果然有人來送飲食,每人一竹筒熱水,一碗米飯,一份拌豆腐,一份拌豆芽。

  都是些清淡至極的菜色,可勝在新鮮,考生們不至於吃壞肚子。

  吃完飯後,還有人又來倒了一竹筒熱水。

  到晚上時,便有人來收卷,放考生們回廣州城居住,第二日,再來考策論。

  大夏簡化版的科舉只需考兩天,相比大明鄉試的九天六夜,極大減少了對考生的身心折磨,獲得了一致好評。

  就在當晚,首場考試的閱卷工作也立刻開展。

  因為鄉試之後不到兩個月就是會試,所以閱卷絲毫耽誤不得,只能辛苦考官了。

  為加快閱卷效率,除常規的科舉考官外,林淺還調配了葉益蓀手下及文法學院的學生幫忙。

  考卷都是糊名的,另有專人譽錄,極難作。

  事實上,上千年科舉發展至今,其防作弊的制度已極為先進,只要考官本身不出問題,想作弊考中,幾乎不可能。

  林淺深夜親至大學,監督閱卷工作,並要來了考生名單核對。

  鄉試一般是在各省省會進行,外地考生則需前往廣州應試,是以廣州鄉試的考生極多,本地外地加起來,總共有近兩千人。

  林淺翻看考生名單,果然在其中看到兩個熟悉的名字。

  顧炎武、黃宗羲,這二人在後世被稱作思想家,不以實幹著稱,殊不知那是因為大明埋沒人才,導致英雄無用武之地,只能著書立說,發發牢騷。


  歷史上,顧炎武的《天下郡國利病書》,是實地走訪了山東、河北、山西、陝西、九邊等地寫就,把每個地方的地理、兵防、賦稅、水利、農業情況記錄在案,還總結了各州縣施政的利弊得失。

  大明兩百多年,黃冊、魚鱗圖冊編纂無數,到滅國也沒能弄明白豪強隱瞞的土地、人口究竟有多少,竟在滅國幾十年後,被顧炎武基本理清了。

  他為了寫這書,前後用了二三十年,打個不恰當的比方,堪稱是以一人之力撐起的全國數據普查。

  這不是只靠毅力,下死功夫就能做成的事,這得用多源文獻互證、時序對標、區域參照、實地走訪考據才行,要用樸素統計與社會調研方法。

  一個平頭百姓能做到這一點,可謂逆天。

  恰好大夏現在亟待更新的,就是吏治考核,而吏治考核正要以統計學為基礎,統計學人才自己就送上門了。

  另一位黃宗羲,此人著作《明夷待訪錄》,設計了一套近現代國家的制度,已有早期啟蒙思想的影子,直到清末時,維新派還拿這本書當思想武器,可見其先進性。

  當然這書也有諸多局限,但未來大夏如果想開啟變革,限制皇權,黃宗羲必是最好的人選,哪怕他人死了,其思想也會是改革派最好的武器。

  眼見明末清初三大思想家已湊齊兩人,林淺仔細尋找「王夫之」的名字,可惜未尋得。

  林淺放下名單,對考官道:「地字第二百一十號,玄字第三十五號考生的卷子給我。

  「」

  這兩個考號就是顧、黃二人,因為卷子是糊名的,且名單只有林淺手上的一份,是以考官並不知道這兩份卷子是誰的。

  遞給林淺的兩份考卷,其上字跡都是紅色,這就是經人謄寫的版本,稱為「硃卷」,考生原始版本是用正常的黑色墨水寫的,稱為「墨卷」。

  考官閱卷時,看的都是硃卷,墨卷都是封存的,只在特別需要核對時,才會調用。

  在兩份試卷的右上角,還有考官畫的戳記,顧炎武的試卷打了個圓圈,黃宗羲的試卷畫了個三角。

  林淺指著那戳記問道:「這符號什麼意思?」

  考官道:「這兩份卷子已閱過了,圓圈是最優,三角是次優。」

  林淺看過一整本程墨時文,對八股文的優劣,也會評判,通讀一遍後,只覺兩篇文章寫的極佳,比大部分狗屁不通的時文好了不止一星半點,不明白為何一份最優,一份次優。

  考官指著黃宗羲的卷子解釋道:「這份卷子文筆、經義都是上佳,只是觀點過激,所以給他評分降了一等。」

  說觀點過激,已十分委婉,黃宗羲文章提出要限君權,這犯了大忌諱,在明廷治下,這種卷子別說降一檔,就是把考生抓了治罪,都不為過。

  不過考官也清楚林淺的脾氣,只降一檔評分,既體現王上的愛才之心,又體現考官對王上的維護之意,怎麼都不犯錯。

  林淺又把黃宗羲的文章看了一遍道:「改回來吧,要敢讓人說話。」

  「是。」考官拿來硃筆,給黃宗羲的三角改為圓圈。

  考官退回原位,房中滿是翻越考卷的紙聲,不時有好卷子,引得考官們一起欣賞,也有劣作被挑出來,所有人一起嘲笑。

  林淺看著忙碌之景,心中感嘆道:「天下英雄,可以盡展其才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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