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不上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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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數日後。

  硇洲島水寨。

  廣東布政使、廣東都指揮使、雷州知府、白鴿寨海防參將在那首反詩前齊聚一堂。

  布政使鄭藩台發出一聲不屑的冷哼:「文辭粗鄙,格律不通,字如幼童!呵,想學黃巢,也不先掂掂自己斤兩。」

  白鴿寨海防參將道:「藩台大人說的是,這伙流民胸無點墨,不足為慮。」

  鄭藩台氣笑了,目光射向他:「好一張利嘴!都這時候了,還說是流民!你是想說,這是珠場威逼珠民造反,和你沒關係,對不對?」

  白鴿寨海防參將當即跪倒在地:「卑職絕無此意,硇洲珠場乃是卑職防區,出了這等事,無論是珠民造反,還是倭寇襲擾,卑職都罪責難逃。」

  鄭藩台收回目光:「知道就好,你的罪責不急,先想想怎麼向楊公公和部堂大人交代吧。」

  恰在此時,門外進來一人,周圍大小官吏見了,無不彎下身子,尊稱道:「楊公公。」

  提督市舶太監楊公公臉色極差,方一入內便問道:「李覃呢,人找到了嗎?」

  無人回話,一旁的小兵硬著頭皮道:「回楊公公,李公公在這裡。」

  楊公公回身一看,只見那小兵跪在地上,手裡舉了個托盤,上面擺了個滿是灰塵血跡的頭顱,正是李覃的腦袋。

  楊公公目眥欲裂:「好大的膽子,內臣都敢殺!」

  他看向那首反詩,怒道:「好好好!真是造反!真是反了天了,周都司!」

  廣東都指揮使拱手:「楊公公。」

  「可查到反賊蹤跡,領頭的是誰?」

  都指揮使面色為難:「島上沒留活口,問不到話,從這詩中推測,這伙反賊應當是去了東面。」

  畢竟牆上寫的是「此去蓬萊東入海」,不但能解讀出向東航行,應當還能看出,反賊是找了個海島盤踞。

  只是這麼低智的推論,他也沒必要都說全。

  楊公公壓著火氣道:「既然如此,還不派水師前去圍剿?這只是一個珠場,萬一反賊嘗到甜頭,再多襲擊幾處,耽誤了今年採珠,辦不成貴妃娘娘壽宴,這責任你們誰來擔待?」

  那位獨攬聖心的鄭貴妃被抬出來,都指揮使只得連聲應是,然後小聲道:「公公說的是,只是下官上頭畢竟還有徐部堂,沒有部堂命令,下官不能擅自調兵。」

  都指揮使在明初時,負責一省的衛所軍隊管理。

  隨著總督之職由臨時設立漸改為常設,都指揮使職權也受到削弱,漸漸凡事都要聽命總督。

  楊公公冷哼一聲,改了撒氣目標,朝周圍問道:「徐部堂呢?出了這麼大的事情,人也不過來,他倒是會躲清閒!」

  話音一落,一個小太監恭敬的呈上一封信。

  「楊公公,這是早上從廣州送來的。」

  楊公公接過,掃了一眼,竟是他正念叨的兩廣總督來信。

  他和這位徐部堂向來不對付,根本無私交可言,平日公文往來都幾乎沒有,今日怎麼會收到一封私信?

  為表光明磊落,楊公公當眾將信件拆開,只看了一眼,臉上頓時全無血色。

  一屋子的省級大員,都被楊公公臉色嚇壞了,也顧不上規矩,忙追問道:「楊公公,信上說了什麼?」

  楊公公沒講話,將信交給他們。

  看過之人,無不神魂出竅,呆立當場。

  只見信上只寫了一句話。

  「萬曆四十八年七月廿一日,上崩。」

  算算日子,京城邸報還未能傳到廣東,部堂大人應當是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若非千真萬確,徐部堂吃了熊心豹子膽,也絕不敢寫「上崩」這種話的。

  皇上駕崩了?

  眾官員久居廣東,對萬曆皇帝身體狀況不甚了解。

  想不明白,上次京查時,皇上還龍體康泰,怎麼突然就駕崩了。

  眾官員彼此打量,琢磨著應不應該在楊公公這個內官面前哭上兩聲。

  「皇上!嗚嗚嗚……」最先痛哭流涕的,是跪在地上的白鴿寨參將。

  而後眾官員如夢初醒,紛紛爭相嗚咽,假裝用袖口擦拭眼淚。


  楊公公已顧不上將誰沒哭記錄在案。

  他此時心亂如麻,不停在心中思量前因後果。

  珠民為什麼造反?

  因為珠場徵發了採珠大役。

  為什麼徵發徭役?

  因為要為鄭貴妃壽宴做準備。

  鄭貴妃是誰?

  那是皇上最寵愛的妃子,為聖上誕下了次子福王。

  皇上為了把福王立太子,與朝臣連續爭了十幾年,最終還是沒爭過,從此不再上朝。

  那我朝太子是誰?

  是王恭妃所生的皇長子——朱常洛。

  王恭妃出身低微,為陛下不喜,誕下子嗣後便被幽禁。

  太子自小就沒見過母親,直到王恭妃病終前,母子才得見首面,也是最後一面。

  說起來,也是鄭貴妃專寵,害的太子從小沒娘。

  國本之爭,一爭就是二十年,太子擔驚受怕了小半輩子。

  如今,終於輪到太子即位,鄭貴妃……何去何從?

  楊公公光是想想就覺遍體生寒。

  如果鄭貴妃倒台。

  他們這些替鄭貴妃辦事的,何去何從?

  特別是採珠橫徵暴斂,逼得珠民造反的市舶司太監,何去?何從?

  楊公公渾身不住發抖,眼前陣陣發黑,不住天旋地轉。

  「楊公公?」

  眾官員見楊公公身子左傾右倒,不住出言關切。

  楊公公強打精神,而後指著那牆道:「來人,把這牆砸了!」

  「是!」

  軍士應了一聲,拿來鐵錘,幾下便把牆砸塌。

  楊公公還嫌不夠,讓人把牆壁碎塊扔到海里,又讓人將整棟房子拆毀。

  眾官員走出房門時,那端著人頭的小兵也跟在身後。

  楊公公見了,像見到蛇蠍一般,怒道:「什麼腌臢東西,也放盤裡端著?速速丟海里餵魚!」

  小兵愣在當場。

  不明白看個信的功夫,楊公公怎麼就變了個人。

  「還不快去。」布政使催促道,「將此人屍身也一併處置了。」

  「是。」小兵應了一聲,端著人頭去了。

  大明能考上功名的,都是天才中的天才;能當大官的,都是人精中的人精。

  鄭藩台此時也悟道了楊公公用意。

  大明文官不像太監人身依附關係這麼強,但黨同伐異的兇險,比太監還有過之而無不及。

  朱常洛能保住太子之位,全靠清流據理力爭,如今太子即位,清流自然也要水漲船高。

  對浙黨、楚黨、齊黨的清算,眼瞅著就要到來。

  這種節骨眼上,自然要和浙黨、楚黨、齊黨這些人撇清關係。

  上報造反,把全天下的目光吸引到廣東,給黨爭當話引子。

  那是蠢透大天的頂級蠢事。

  他要是這麼幹了,還不如把腦袋割下來,直接送去京城。

  退一步講,就算是他學海剛峰,偏要鑽牛角尖、認死理,上報造反。

  京城六部也忙著處理大行皇帝後事,著手新君登基,根本無暇他顧。

  等閒下來,部里走完流程,內閣票擬完,司禮監批了紅,再發到地方,估計小半年都要過去了。

  這伙海上反賊,早就不知道跑到什麼地方了。

  那詩里不是說什麼「此去蓬萊東入海」嗎?

  想來,不向東航行個幾千里,是找不到「蓬萊」的。

  幾千里,可就出了廣東地界,不歸他管了。

  此時此刻,廣東地界上的文官集團和宦官集團,達成了驚人的默契。

  攜手收拾起林淺留下的爛攤子。

  只要是眾人一條心的瞞報,死幾個閹人,死些許軍士,損壞一兩處水寨算什麼。

  在大明,有些一千斤都打不住的事情,不上秤,就沒有四兩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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