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無巧不成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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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濟縣最好的酒樓,醉仙樓。

  名字雖然帶個「仙」字,但內里的裝潢卻不見半點飄渺,處處都透著富貴氣。

  雕花的紫檀木隔斷,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面,穿梭其間的夥計都穿著統一的嶄新綢布短打,一派興旺景象。

  王景珩顯然是這裡的常客,掌柜的一見他,便滿臉堆笑地親自將二人引上了二樓的雅間「觀瀾閣」。

  雅間臨街,推開窗,樓下熙攘的街景便盡收眼底。

  小二麻利地擺上四樣精緻的涼碟,又上了一壺溫好的花雕酒。

  很快,熱菜也流水般端了上來:蟹粉獅子頭、清炒河蝦仁、松鼠鱖魚、蜜汁火方。

  每一道菜都色香味俱全,讓人食指大動。

  王景珩親自為李彥舟斟滿一杯酒,端起來笑道:「李賢弟,我先敬你一杯。」

  李彥舟有些意外,忙端起酒杯:「王兄客氣了,該是我敬你才是。」

  「不,這杯酒,我是真心實意地敬你。」

  王景珩放下酒杯,神情頗為認真。

  他夾了一筷子蝦仁放進李彥舟碗裡,繼續道:「不瞞賢弟,你設計的那些摺疊家具,讓我們『雅木軒』著實是出盡了風頭。我父親和幾位叔伯,近來一見到我,就沒有不夸的。這還是頭一回,我沒靠著讀書,只憑著這點『不務正業』的生意,就得了他們的稱讚。」

  他的臉上帶著一絲自嘲,但更多的卻是發自內心的喜悅。

  「而且,」王景珩話鋒一轉,目光灼灼地看著李彥舟,「我敬你,更因為你的骨氣。那日在街上,你說你讀書的錢,都是靠自己一雙手掙來的。我聽了,心中實在是佩服。」

  他嘆了口氣,搖了搖頭。

  「像我們這些人,生來飯來張口,衣來伸手,嘴上說著要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可花的每一文錢,都來自家族。與賢弟一比,實在是汗顏。」

  聽到這番肺腑之言,李彥舟心中也頗為觸動。

  這位世家公子,的確與他見過的那些眼高於頂的讀書人不同。

  「王兄言重了,我也是被逼無奈罷了。」李彥舟淡然一笑。

  「另一個要佩服的,就是你的巧思,

  「王兄言重了,我也是被逼無奈罷了。」李彥舟淡然一笑。

  「誒,賢弟此言差矣。」王景珩擺了擺手又道,「除了佩服你的骨氣,但更佩服的,是你的巧思。」

  「就說那摺疊桌椅。我們王家做了幾代的木器生意,天天跟桌子椅子打交道,我自問也見過不少新奇的樣式,可怎麼就沒有想到,能讓它摺疊起來呢?」

  「我們日日坐在椅子上,只想著怎麼把它雕刻得更華美,從未想過能這樣從根本上讓它變得便利。」

  王景珩端起酒杯,由衷地感嘆:「我們是坐在椅子上的人,而賢弟你,是能讓椅子『活』過來的人。這等巧思,當真讓我輩望塵莫及。」

  李彥舟端起茶杯回敬:「王兄謬讚了。其實也算不上什麼巧思,不過是無意中想到的笨辦法罷了。」

  見王景珩一臉好奇,他便解釋道:「我住的屋子小,東西一多就顯得擁擠。當時就想著,若是桌椅不用時能收起來,不占地方,該有多好。琢磨得久了,便琢磨出了這個法子,讓王兄見笑了。」

  王景珩卻是更加讚嘆。

  「賢弟好手段!一張小桌、兩把椅子,便悟了《大學》里『格物致知』四字。先格『占地』之病,再格『摺疊』之法,三格『省力』之機。」

  「毛病一格,點子就來,點子一來,新知便到手。」

  「那些只會背書的讀書人,空喊『修身齊家』,卻連椅子都不肯搬一回;賢弟直接動手,把『學問』折進了桌腿里。」

  「這才是真讀書!」

  他越說越是興奮,一口將杯中酒飲盡。

  「你知道嗎?你設計的那些摺疊桌椅,摺疊床,如今在京城都賣瘋了!京城居,大不易。許多官職不高的京官,一家幾口人擠在一間小屋裡,我們的摺疊家具對他們來說,簡直就是解了燃眉之急!現在『雅木軒』的京城分號,訂單都排到下個月了!

  李彥舟笑道:「這也要多虧王兄啊,當初做了摺疊馬扎,想拿去縣城售賣,沒想到第一個就被王兄慧眼識珠,買了下來。」

  「若非王兄當初的支持,我恐怕沒信心再去做那複雜的家具,更不可能有和『雅木軒』合作,也就沒有時間安安穩穩地坐下來讀書,更別提構思什麼新的樣式了


  這番話既解釋了緣由,也捧了對方一手。

  王景珩聽得連連點頭,眼中異彩連連:「唉,也是機緣巧合啊。」

  「我平時都在府城,因為安濟縣的文昌廟很靈,那天正好和同窗約著去燒香,剛出來,就遇到你們。這才是無巧不成書啊。」

  「那還真是巧了,早一天晚一天,沒準就遇不上,也就沒有我們的合作了。」

  李彥舟一番巧合,機緣,說得王景珩通體舒泰,心中的那點世家子弟的矜持徹底消散,只剩下對眼前這個少年的激賞。

  「好!說得好!」他哈哈大笑,再次舉杯,「我們這是互相成就!賢弟,憑你的才華和這份『格物』的本事,區區一個縣試算什麼?接下來的府試必定不在話下!到時候,我再來這醉仙樓,為你慶功!」

  所謂府試,是縣試之後的第二關。

  只有通過了縣試和府試這兩輪,成為了童生,就有資格參加由各省學政大人主持的院試。

  院試通過,才能真正獲得「秀才」的功名,從此見官不跪,免除徭役,算是真正踏入了士大夫階層的門檻。

  一頓飯,兩人相談甚歡,從酒樓里出來時,天色已近黃昏。

  剛走到樓下,就聽到有人吃驚地問:「王公子,你怎麼和他在一起?「

  李彥舟聞聲看去,就見吳貴才站在不遠處,傻呆呆地盯著他們。

  不過吳貴才反應也很快,臉上瞬間就堆起笑,快步上前。

  「王公子!」吳貴才對著王景珩深深一揖,姿態放得極低。

  接著不屑地瞥了眼李彥舟,開始告狀。

  「王公子,我這表弟品行敗壞,最是奸詐,是個連自己親娘都不顧的不孝之人!您可別被他蒙蔽了!」

  他以為自己這番「仗義執言」,必得王景珩的青眼。

  誰知,王景珩的臉色一下冷了下來。

  「放肆!」王景珩冷冷地吐出兩個字,「我與誰來往,輪得到你在這裡饒舌?」

  「我王景珩交朋友,看的是才學品性,你休要在此胡言亂語!」

  吳貴才的笑容僵住,臉漲得通紅。

  他自問和王景珩私交甚篤,彼此惺惺相惜,現在王景珩為何會為了個農家小子,如此不給他面子?

  他旋即明白過來。

  肯定是李彥舟在王景珩面前說了他的壞話!

  太卑鄙了!

  吳貴才憤怒地瞪了李彥舟一眼,臉上重新浮起笑,低聲向王景珩解釋。

  「王公子,你我相識一場,我的為人,你最了解,切莫聽信這小子的讒言……

  王景珩卻懶得再聽,當他說話是放屁,轉頭對李彥舟歉意地笑了笑。

  「讓賢弟見笑了。府試在即,你先安心備考,我們府試之後再聚。我先走一步。」

  「好,王兄慢走。」

  李彥舟向他拱拱手。

  王景珩根本不理會吳貴才,逕自上馬車走了。

  吳貴才呆呆地目送馬車走遠,還不敢相信,王公子離開,竟然不和他作別!

  而且他竟然和李彥舟稱兄道弟!

  他們相識這麼久,也沒熟稔到這個地步!

  吳貴才又羞又憤,氣沖沖地對李彥舟罵道。

  「李彥舟,你少得意!以為用點陰謀詭計就能巴結上王公子?我告訴你,你的圖謀不會得逞!」

  李彥舟看他這樣,只覺得好笑。

  他淡淡地道:「你若是能把這點溜須拍馬、搬弄是非的心思都用在學問上,興許還能往前一步。否則,我看你這輩子,也就是個童生到頭了。」

  「你……」

  吳貴才被戳到痛處,氣得渾身發抖,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李彥舟不再理他,轉身大步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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