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縣試(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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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吳茂遠的神情比進去時更差。

  臉色青白,眼神空洞,嘴唇都有些發紫。

  吳德旺立刻迎上去,急切地問:「怎麼樣?考得怎麼樣?」

  吳茂遠一言不發,只是無力地搖了搖頭。

  吳德旺的臉,瞬間垮了下去。

  他知道,這又是沒戲了。

  他憤恨地瞪了眼其樂融融的李彥舟幾人,攙住搖搖欲墜的吳茂遠,頭也不回地走了。

  因為縣試要連考五場,李彥舟便繼續回悅來客棧住下。

  他讓李大田和李大山回家,不用再日日來回奔波。

  「爹,大伯,我考得還行。正場的榜兩天後才發,你們先回去吧,不用在這兒等我。等五場全部考完,我自會回去。」

  兩兄弟見他確實應付得來,便答應下來,叮囑他注意身體,這才離開。

  李彥舟則抓緊時間溫書,為第二場「初覆」做準備。

  縣試取遞進之制:唯有通過本場考試,方得進入下一場。

  而發案的時間就在兩天後。

  兩天時間,轉瞬即逝。

  發案這日,縣衙的照壁前人山人海,比考試那天還要熱鬧。

  所有參加了正場的考生和他們的家人都聚集於此,伸長了脖子,等待著決定命運的時刻。

  午時,衙役終於將一張巨大的圓形黃榜張貼了出來!

  號數從正上方起始,逆時針排成一圈,共取五十人入圈,稱「第一圖」。

  若超過五十人,則有「第二圖」。

  若人數不足五十,中間留空仍成圓形。

  榜上合格者的號數在圈內,稱為「在圖」;

  落榜者則在圈外,稱為「出圈」或「出號」。

  黃榜一出,人群瞬間沸騰了!

  「中了!我中了!我的坐號在上面!」

  有人狂喜,手舞足蹈。

  「怎麼會……怎麼會沒有我……」

  亦有人在榜下反覆尋找,最終頹然倒地,掩面而泣。

  李彥舟擠進人群,目光在那張黃榜上迅速搜索著自己的坐號。

  玄字三十六號。

  他的目光從正上方的第一個坐號開始,逆時針掃過……

  一、二、三……

  第十個位置,赫然寫著「玄字三十六號」!

  他在圖上!

  而且是第十名!

  他心頭一陣狂喜,轉瞬又清醒過來。

  這只是第一場。

  接下來還有四場。

  縣試過了還有府試,院試,現在不是高興的時候。

  他定了定神,準備離開,眼角餘光卻瞥見了一個身影。

  是吳茂遠。

  他失魂落魄地站在榜下,一遍遍掃視著那張圓案。

  李彥舟走了過去,輕聲問道:「舅舅,可曾尋到?」

  吳茂遠像是被驚醒一般,猛地回頭,看到是李彥舟,他蒼白的臉瞬間漲得通紅,眼中滿是羞愧。

  他搖搖頭,聲音沙啞。

  「沒……沒有……又出圈了……」

  說完,他擠出人群,跌跌撞撞走到一邊,像是隨時要摔倒。

  李彥舟跟在他的身後,擔心地看著他。

  「彥哥兒,你呢?在圈上?」

  「對,第十個。」

  「好啊好啊,真好,恭喜你了。」

  吳茂遠苦笑著點點頭,眼圈紅了。

  接著他長長地嘆了口氣,雙眼空洞的看向遠方,喃喃道:「我……我真是不想考了,彥哥兒。」

  「我一點不喜歡讀書,拿起書就想睡覺,書上的內容,無論背上多少遍都記不住……「

  「你外祖非要讓我學,讓我考,讓我光宗耀祖,可我真做不到啊。」

  「學了這麼多年,一事無成,倒要耗費家裡不少銀子,還害得……」


  「害得你家也不安寧。我寧願下地種田,去打零工,也比受這份罪強……」

  李彥舟沒想到他會說這些話,頓時愣住了,沒有發表意見。

  這些話顯然在吳茂遠心裡積壓太久,現在一說起來,也不用別人搭腔,便自顧自往下說。

  「你不知道,我一坐進那號舍,心就跟要跳出嗓子眼似的,手抖個不停,根本沒法握住筆。卷上的字在我眼前直晃,怎麼也看不清楚……」

  「我都不知道我寫了什麼,就知道肯定過不了。」

  「也好,不用再被煎熬了,反正最終還是過不了……」

  吳茂遠一臉苦澀。

  李彥舟明白了。

  困住這位舅舅的,不是學問,而是這日復一日的壓力和年復一年的失敗,堆積起來的心魔。

  「舅舅,你想做什麼,不想做什麼,都得靠你自己去爭取,不要讓別人的意見左右你……」

  「自己爭取?」吳茂遠喃喃地重複,「可是我……」

  「廢物!又沒有中!」

  吳茂遠話還沒說完,吳德旺不知何處擠了過來,壓低聲音斥道。

  吳茂遠瞥向吳德旺,垂下頭,身體微微顫抖,不敢再說一句話。

  雖然吳德旺的罵聲壓得極低,還是引來了周圍人的目光。

  吳德旺瞪了李彥舟一眼,一把拽住吳茂遠的胳膊,把他拖走了。

  李彥舟望著吳茂遠悽惶的背影,搖搖頭。

  吳茂遠雖然有自己的想法,卻不知道去抗爭,這樣的噩夢不知道要持續多久。

  他不再費神多想,轉過身,目光定定地停留在榜上那個屬於自己的坐號。

  明日的初覆,他會再來。

  次日的初覆如期而至,考場裡的考生肉眼可見地少了一圈,氣氛也越發凝重。

  畢竟今天在這裡考試的考生,沒準就沒有機會參加下一場了。

  這一場考的是四書文一篇,孝經論一篇,並默寫《聖諭廣訓》百字,不得有任何錯漏或塗改。

  這些對李彥舟而言,依然不在話下。

  四書文他寫得穩健老道,孝經論則引經據典,論述詳實。

  至於《聖諭廣訓》的默寫,更是他金手指的強項,通篇下來,一字不差,筆跡工整,卷面清爽。

  接下來的第三場再覆,考的是五言八韻試帖詩一首,及策、表等應用文體;

  第四場三覆,則是一篇策論,考察經世致用之學。

  李彥舟憑藉著遠超時代的見識和紮實的基本功,場場發揮出色,毫無懸念地通過了前四場。

  第五場末試,對於已經連過四關的考生來說,雖非全然走過場,但只要不出大的紕漏,幾乎可以確定榜上有名。

  五場考畢,縣衙前貼出告示,三日後放長案。

  李彥舟回到了悅來客棧。

  放榜前,他不打算外出,只在房中溫書,等待最終的結果。

  這日午後,他正臨窗練字,房門卻被「篤篤」敲響了。

  開門一看,竟是店小二,身後還跟著一位衣著華貴的年輕公子。

  來人一身月白錦袍,腰間掛著一枚成色極好的玉佩,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王家二公子,王景珩。

  王景珩十七八歲年紀,去年院試,他以末尾的名次險險考中了秀才。

  李彥舟雖然和他沒有打過交道,但能感覺到他為人精明,善於結交,並無一般富家子弟的傲氣。

  「賢弟。」王景珩邁步進屋,目光在他剛寫好的字上掃過,贊道,「好字!看來這幾場試考下來,賢弟是胸有成竹,半點不慌啊?」

  李彥舟為他倒了杯茶,淡笑道:「結果未出,談何成竹?不過是盡人事,聽天命罷了。」

  「我卻覺得,賢親睹此次必能高中。」王景珩呷了口茶,笑道,「說不定,能一舉拿下縣案首呢!」

  「不敢當不敢當,四場考試,我都沒有取到第一,談何案首。」

  「賢弟這是在藏拙。」王景珩笑著拍了記馬屁。

  又對李彥舟道:「別在屋裡悶著了。考也考完了,是龍是蟲,出了榜自有分曉。」

  「走,我們去醉仙樓喝幾杯,就當是……我提前為你慶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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