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無因緣 下
神明與信徒之間，究竟是何種關聯？
若問從前的趙湘，他或許會回答是信仰。
正如最初在祁瓦村頂替「渡世救苦神君」時，即便村民與他素未謀面，僅憑一次次虔誠的跪拜與祈禱，便逐一成了他的信徒。
或許，也是一種因果。
如當初懾服陳昌，又如後來借林方慧「行醫」之便，令人口誦「福生渡世救苦神君」尊號，以此結緣，將其納入麾下。
可如今，遙望病榻上形銷骨立的祁長祥，趙湘卻第一次生出了疑惑——自己與他之間，當真毫無因果嗎？
祁長祥的母親為趙湘效力，受其驅策，這難道不算因果嗎？
算，自然算！
可這是趙湘與林方慧之間的因果，並未繫於祁長祥之身。
正因如此，趙湘無法對其降下『神諭』託夢，點撥修行關竅，也無法施展『神恩』，治療他的傷病。
然而，他們之間……當真一絲因果都未曾結下？
似乎並非如此。
祁長祥所修的《滄浪鍊氣訣》，乃趙湘所創。
正是修煉此功，他才落得如今昏迷不醒的境地——
這何嘗不是一樁因果！
修趙湘功法之「因」，得道途困厄之「果」。
如此因果，為何不能視作本座信徒？
趙湘雖深藏百里之外的地穴，卻能掌控全局、遙察諸事，憑的正是與萬千信徒之間千絲萬縷的因果牽連。
一念通達，趙湘鼠臉上浮現出些許笑意，恍然間如有明悟。
他緩緩抬起鼠爪，微屈之間，一朵由白金色能量凝聚而成的虛幻之花悄然浮現於爪心。
此花，正是屬於祁長祥的因果。
或者說，是祁長祥與他之間，那一條曾被忽視的因果之線。
它始終存在，卻隱於虛無，直至趙湘對「信仰」與「因果」之關聯有所領悟，方顯現其形。
片刻前的欣然漸漸沉去，趙湘再度恢復那淡漠高渺的神態，唯有一雙鼠目中，似乎多了一絲真正屬於神明的、洞悉因果的俯瞰之意。
隨著心念微動，腦海中那枚【啟神籙】光華流轉，一道絢麗光輪自其腦後浮現。
爪中那朵因果之花受其牽引，緩緩融入光輪之中。
至此，祁長祥終於成為趙湘信徒。
………
無邊的黑暗裡，祁長祥抱膝蜷縮，靜坐不動。
他覺得自己正不斷墜入由失敗織就的虛無深淵，無人可救，無人能援。
「祁……長……祥……」
驀地，一道高渺之聲自虛空深處傳來，清晰落入他耳中。
他難以置信地抬起頭，四處張望，卻找不到聲音的來源。
「是……是誰？」
他向著黑暗發問，連回聲都未曾激起，唯有淡淡的悲涼縈繞心間。
就在他準備再次低頭藏匿之時，那聲音又一次響起：
「祁……長……祥……」
那語調明明聽不出一絲情緒，響在祁長祥心中卻如暖流涌動，讓他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迫切，想要抓住這縷希望。
『不……我不行的……我抓不住……』
心中的自卑與挫敗再次翻湧，試圖將那點暖意衝散。可那聲音又一次響起，平穩而清晰：
「祁……長……祥……」
他終於緩緩抬起頭，看見極遠的黑暗深處，似乎出現了一個微弱的光點。
或許是本能反應，又或許是鬼使神差，他慢慢地伸出了右手，向著那黑暗中唯一的光點探去。
………
「祁長祥，你為何而讀書？」
『嗯？這是何處？』
祁長祥環顧四周，發現自己竟置身於一間舊塾。數排案幾，幾名稚童，還有一位鬢髮花白的先生。
這一切如此熟悉，正是他年幼時開蒙的私塾。
那老先生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仿佛方才那問題，也正是向他發問。
祁長祥下意識便要回答，卻有一道稚嫩卻清朗的聲音搶先響起：
「長祥以為，讀書是為開拓眼界，是為造福百姓，是為家國安寧。」
祁長祥循聲望去，只見身旁一名七八歲的男孩正昂首應答，神態坦然自信。
他心中陡然一震——那孩童，正是年幼時的自己。
台上的先生並未評點，目光仍望著祁長祥的方向，波瀾不驚地續問：
「倘若此生功不成、名不就，你又待如何？」
接話的仍是那個少年。此次他稍頓了片刻，讓一旁的祁長祥也不禁露出一絲苦笑。
『功不成名不就……不就是我如今的模樣嗎？』
誰知那少年略一沉吟，竟再次抬起頭，目光澄澈，語氣堅定：
「即便此生未得功名，長祥仍要讀書。可藉此修身自省，不墜品格。或能教書育人，端正學風！」
祁長祥望著眼前風姿初顯的少年，只覺得陌生——那真是曾經的自己嗎？
嗡——
眼前驟然一黑，場景隨之轉換。
祁長祥又立於一處雲遮霧繞的斷崖邊。一道身影縹緲出塵，背對著他，遠眺蒼穹。
「祁長祥，你為何要修行？」
不待他回應，一道熟悉卻染上滄桑的聲音自身旁響起：
「長祥愚鈍，讀書未成。想借修仙之路，為母親與女兒謀個更好的將來。」
祁長祥轉頭，只見一名中年男子正伏拜於地。
待那人抬頭，他驚覺對方容貌竟與現在的自己一般無二，只是眉目間多了許多風霜痕跡，似是比自己年長了十餘歲。
崖邊那高渺的聲音再度響起：
「你可想清楚了？修行之路艱險異常，或許苦修一生，也未必能真正踏入仙門。」
那蒼老的祁長祥卻只是淡然一笑：
「家母向來勤勞康健，我尚有些家產能助其安度晚年。小女靈犀天資聰穎，經我教導，亦通詩書，不必我過多掛懷。」
「況且，若換作她們有此仙緣，我也必定支持。成敗在天，但求無愧——長祥，從不後悔。」
從不後悔……
那滄桑的話語音猶在耳，立於原地的祁長祥卻早已淚流滿面。
是啊，成敗在天，但求無愧。當初選擇這條路時，何曾想過後悔？
崖邊那人此時緩緩轉過身來，祁長祥雖看不清對方面容，卻只覺得一股難以言喻的親近感油然而生。
只聽那人忽然開口誦念，初時祁長祥並未聽清，細聽之下，才發現那竟是自己習練過千百遍的《滄浪鍊氣訣》！
他不由自主地隨之默誦起來：
「滄浪起處接混茫，九曲潮信通大荒。柔波暗蓄千鈞力，一拍雲崖星斗昂……」
………
現實中的醫館內，林方慧與祁靈犀仍守候在祁長祥的病榻邊。
夜深人靜，二人早已支撐不住，沉入夢鄉，並未看見榻的祁長祥正悄然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
只見若有若無的淡藍色靈輝漸漸匯聚，如輕柔的水波般環繞著祁長祥周身流轉，最終緩緩向他丹田氣海處歸攏，融匯如一。
若問從前的趙湘，他或許會回答是信仰。
正如最初在祁瓦村頂替「渡世救苦神君」時，即便村民與他素未謀面，僅憑一次次虔誠的跪拜與祈禱，便逐一成了他的信徒。
或許，也是一種因果。
如當初懾服陳昌，又如後來借林方慧「行醫」之便，令人口誦「福生渡世救苦神君」尊號，以此結緣，將其納入麾下。
可如今，遙望病榻上形銷骨立的祁長祥，趙湘卻第一次生出了疑惑——自己與他之間，當真毫無因果嗎？
祁長祥的母親為趙湘效力，受其驅策，這難道不算因果嗎？
算，自然算！
可這是趙湘與林方慧之間的因果，並未繫於祁長祥之身。
正因如此，趙湘無法對其降下『神諭』託夢，點撥修行關竅，也無法施展『神恩』，治療他的傷病。
然而，他們之間……當真一絲因果都未曾結下？
似乎並非如此。
祁長祥所修的《滄浪鍊氣訣》，乃趙湘所創。
正是修煉此功，他才落得如今昏迷不醒的境地——
這何嘗不是一樁因果！
修趙湘功法之「因」，得道途困厄之「果」。
如此因果，為何不能視作本座信徒？
趙湘雖深藏百里之外的地穴，卻能掌控全局、遙察諸事，憑的正是與萬千信徒之間千絲萬縷的因果牽連。
一念通達，趙湘鼠臉上浮現出些許笑意，恍然間如有明悟。
他緩緩抬起鼠爪，微屈之間，一朵由白金色能量凝聚而成的虛幻之花悄然浮現於爪心。
此花，正是屬於祁長祥的因果。
或者說，是祁長祥與他之間，那一條曾被忽視的因果之線。
它始終存在，卻隱於虛無，直至趙湘對「信仰」與「因果」之關聯有所領悟，方顯現其形。
片刻前的欣然漸漸沉去，趙湘再度恢復那淡漠高渺的神態，唯有一雙鼠目中，似乎多了一絲真正屬於神明的、洞悉因果的俯瞰之意。
隨著心念微動，腦海中那枚【啟神籙】光華流轉，一道絢麗光輪自其腦後浮現。
爪中那朵因果之花受其牽引，緩緩融入光輪之中。
至此，祁長祥終於成為趙湘信徒。
………
無邊的黑暗裡，祁長祥抱膝蜷縮，靜坐不動。
他覺得自己正不斷墜入由失敗織就的虛無深淵，無人可救，無人能援。
「祁……長……祥……」
驀地，一道高渺之聲自虛空深處傳來，清晰落入他耳中。
他難以置信地抬起頭，四處張望，卻找不到聲音的來源。
「是……是誰？」
他向著黑暗發問，連回聲都未曾激起，唯有淡淡的悲涼縈繞心間。
就在他準備再次低頭藏匿之時，那聲音又一次響起：
「祁……長……祥……」
那語調明明聽不出一絲情緒，響在祁長祥心中卻如暖流涌動，讓他生出一種前所未有的迫切，想要抓住這縷希望。
『不……我不行的……我抓不住……』
心中的自卑與挫敗再次翻湧，試圖將那點暖意衝散。可那聲音又一次響起，平穩而清晰：
「祁……長……祥……」
他終於緩緩抬起頭，看見極遠的黑暗深處，似乎出現了一個微弱的光點。
或許是本能反應，又或許是鬼使神差，他慢慢地伸出了右手，向著那黑暗中唯一的光點探去。
………
「祁長祥，你為何而讀書？」
『嗯？這是何處？』
祁長祥環顧四周，發現自己竟置身於一間舊塾。數排案幾，幾名稚童，還有一位鬢髮花白的先生。
這一切如此熟悉，正是他年幼時開蒙的私塾。
那老先生的目光正落在他身上，仿佛方才那問題，也正是向他發問。
祁長祥下意識便要回答，卻有一道稚嫩卻清朗的聲音搶先響起：
「長祥以為，讀書是為開拓眼界，是為造福百姓，是為家國安寧。」
祁長祥循聲望去，只見身旁一名七八歲的男孩正昂首應答，神態坦然自信。
他心中陡然一震——那孩童，正是年幼時的自己。
台上的先生並未評點，目光仍望著祁長祥的方向，波瀾不驚地續問：
「倘若此生功不成、名不就，你又待如何？」
接話的仍是那個少年。此次他稍頓了片刻，讓一旁的祁長祥也不禁露出一絲苦笑。
『功不成名不就……不就是我如今的模樣嗎？』
誰知那少年略一沉吟，竟再次抬起頭，目光澄澈，語氣堅定：
「即便此生未得功名，長祥仍要讀書。可藉此修身自省，不墜品格。或能教書育人，端正學風！」
祁長祥望著眼前風姿初顯的少年，只覺得陌生——那真是曾經的自己嗎？
嗡——
眼前驟然一黑，場景隨之轉換。
祁長祥又立於一處雲遮霧繞的斷崖邊。一道身影縹緲出塵，背對著他，遠眺蒼穹。
「祁長祥，你為何要修行？」
不待他回應，一道熟悉卻染上滄桑的聲音自身旁響起：
「長祥愚鈍，讀書未成。想借修仙之路，為母親與女兒謀個更好的將來。」
祁長祥轉頭，只見一名中年男子正伏拜於地。
待那人抬頭，他驚覺對方容貌竟與現在的自己一般無二，只是眉目間多了許多風霜痕跡，似是比自己年長了十餘歲。
崖邊那高渺的聲音再度響起：
「你可想清楚了？修行之路艱險異常，或許苦修一生，也未必能真正踏入仙門。」
那蒼老的祁長祥卻只是淡然一笑：
「家母向來勤勞康健，我尚有些家產能助其安度晚年。小女靈犀天資聰穎，經我教導，亦通詩書，不必我過多掛懷。」
「況且，若換作她們有此仙緣，我也必定支持。成敗在天，但求無愧——長祥，從不後悔。」
從不後悔……
那滄桑的話語音猶在耳，立於原地的祁長祥卻早已淚流滿面。
是啊，成敗在天，但求無愧。當初選擇這條路時，何曾想過後悔？
崖邊那人此時緩緩轉過身來，祁長祥雖看不清對方面容，卻只覺得一股難以言喻的親近感油然而生。
只聽那人忽然開口誦念，初時祁長祥並未聽清，細聽之下，才發現那竟是自己習練過千百遍的《滄浪鍊氣訣》！
他不由自主地隨之默誦起來：
「滄浪起處接混茫，九曲潮信通大荒。柔波暗蓄千鈞力，一拍雲崖星斗昂……」
………
現實中的醫館內，林方慧與祁靈犀仍守候在祁長祥的病榻邊。
夜深人靜，二人早已支撐不住，沉入夢鄉，並未看見榻的祁長祥正悄然發生著翻天覆地的變化。
只見若有若無的淡藍色靈輝漸漸匯聚，如輕柔的水波般環繞著祁長祥周身流轉，最終緩緩向他丹田氣海處歸攏，融匯如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