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沉疴頑疾
「嗬！」
鄭源猛地從睡夢中驚醒，額頭上布滿冷汗。
窗外，天光已然大亮，陽光有些刺眼。
『原來是夢……』
他揉了揉哭紅的雙眼，正要下床洗漱，一道讓他魂牽夢繞了半輩子的聲音忽地響起：
「老鄭，發什麼呆呢？粥都快涼了，安兒早就起床了，就等你這個懶爹爹呢！」
緊接著，一個清脆歡快的童音雀躍地響起：
「爹爹！快起來陪我玩呀！」
鄭源難以置信地眨了眨朦朧的淚眼，透過模糊的水光，他看見本該去世多年的的妻子，正穿著熟悉的衣物站在灶台前，佯裝嗔怪地看著他。
而在她的身旁，那個身材瘦小、臉色卻紅潤健康的兒子，正扭過頭來，朝他露出燦爛無比的笑容。
「哎！老鄭你幹什麼！這大白天的……」
……
小小的木桌旁，一家人終於圍坐在一起吃著簡單的早飯。
鄭源的樣貌不知何時已恢復了年輕時的健朗，只是左臉微微腫脹，還帶著個清晰的巴掌印，但他臉上卻洋溢著近乎痴傻的巨大幸福，目光貪婪地流連在妻兒身上，一刻也捨不得移開。
瘦小卻十分機靈的鄭安，一邊小口喝著熱粥，一邊用烏溜溜的眼睛偷偷盯著自家父親，小聲嘀咕道：
「爹爹今天真是個怪人……」
粥碗很快見了底，妻子習慣性地起身想要收拾，卻被鄭源一把拉住手腕。
「別……別走，再坐會兒，我們再……再說說話。」
他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只想將這一刻無限延長。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再見到妻兒，這究竟是無比真實的美夢，還是死後的世界？
他不在乎，他只求能多留一刻，再多看一眼。
「老鄭，你忘了？昨天趙先生不是特意囑咐，讓你今早務必去神廟尋他麼？去晚了，怕是先生要等急了。」
妻子無奈地嘆了口氣，輕輕掙了掙手腕。
「我不去！」
鄭源執拗地抓緊她的手，像個害怕失去糖果的孩子。
「我哪都不去！我今天就要跟你們在一起！」
恐慌莫名地握住他的心，仿佛一鬆手，眼前的一切就會如泡影般破碎。
『唉！』
隱於夢境之外，注視著這一切的趙湘不由嘆了口氣。他樂見鄭源重新煥發生機，但若沉溺於此，偏離了他設定的「軌跡」，他也只能無情地將這溫馨幻景中斷。
啪！
又一個響亮清脆的巴掌，打在了鄭源另一側臉上，妻子似乎真的有些動氣了。
「發什麼毛病？既然約好了在神廟相見，為何在這鬧疼！要是惹得先生不快，我看你今晚也別想進這個門了！」
臉頰上輕微的刺痛，連同妻子帶著關切與責備的話語，像一道微弱的閃電，驟然劈入了鄭源混沌的腦海。
神廟？趙先生？
這兩個詞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的魔力，與他內心深處那份被刻意忘記的孤寂、悔恨產生了共鳴。
破碎的畫面瘋狂湧現，妻兒的早逝、多年的形單影隻、那尊鼠首神像下的清冷歲月……
「對啊……」
鄭源眼中的痴迷與幸福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徹悟的悲涼。
「我的妻兒……早已經不在了……我只是一個……守著空廟的老頭子罷了……」
伴隨著這聲低語，他挺拔的身軀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迅速佝僂下去，臉上的光澤黯淡消失，深刻的皺紋重新爬滿額頭與眼角，頃刻間又變回了那個風燭殘年的老廟祝。
而不遠處，他的「妻兒」對此番駭人的變化竟視若無睹，依舊保持著方才的神情與動作，仿佛他從始至終就是這般衰老模樣。
鄭源苦笑一聲，那笑容比哭還令人心酸。
他深深地最後望了那兩道身影一眼，目光中充滿了無盡的眷戀與溫柔。
然後，他轉過身，步履蹣跚地向著記憶中神廟的方向緩緩走去。
神君廟在夢境的中若隱若現，仿佛是連接連個世界橋樑，卻依舊帶著他熟悉的威嚴肅穆。
鄭源的步子邁得很慢很沉，但那廟宇卻仿佛自有靈性，飛快地向他「迎」來。
廟旁，立著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身影，面容模糊在光暈里，看不真切，唯能感受到一股非人的淡漠與威嚴。
「你是……趙先生？還是……神君大人？」鄭源停下腳步，聲音沙啞地問道。
那高大身影並未直接回答，只是平靜地注視著他，聲音高渺淡漠，不帶一絲情感：
「方才所見，妻兒健全，家庭和睦之景，可還滿意？」
鄭源呆呆地站著，任憑風吹動他單薄的衣衫，臉上皺紋痛苦地擰成一團，淚水再次無聲滑落。
「滿意……非常滿意……」他哽咽著，幾乎語無倫次。
「這……這是這麼多年來，第一次……我在夢裡……見到他們對我笑……我還以為……還以為他們終於肯原諒我了……願意來看看我這個沒用的老頭子了……」
他像個迷路已久、終於找到家的孩子，將這些年積壓的孤獨、悔恨、思念，毫無保留地傾瀉出來。
趙湘的神念靜默地注視著眼前哭得撕心裂肺的老人，沒有出言安慰。
他明白，這並非需要安撫的悲傷，而是必須排解的頑疾沉疴——
真正不肯原諒鄭源的，從來都不是早已逝去的妻兒，而是他自己！
不知過了多久，鄭源的哭聲漸漸平息。他用袖子用力抹了把臉，理了理身上褶皺的衣物，然後朝著那高大的身影，無比鄭重地、真誠地躬身一拜。
「多謝神君大人……成全！」
看著情緒逐漸平復、眼神恢復清明的老廟祝，趙湘知道，是時候道出真正的意圖了。
「本座於世間行走，尚需一雙耳目，一對手足。」
那高渺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自此，便由你擔任吾之行走吧。」
鄭源恭敬地俯首：「謹遵神君法旨。」
他心中早已隱約猜到，神君賜予他這場逼真幻夢，必有所圖。但此時此刻，那份失而復得、哪怕僅是虛幻的溫暖，已讓他心中充滿感激，再無任何怨言或疑問。
趙湘見目的已達，神念便不欲再多停留。
那高大的身影負手轉身，似要融入神廟的光影之中，只餘下一句淡漠的提醒隨風傳來：
「趁著還有些時間，你且回去……再多與他們說幾句話吧。天，快亮了。」
鄭源聞言，身子猛地一顫。
他再次深深一揖，無比真誠地誦念道：「福生渡世救苦神君！」
隨後，他毫不猶豫地轉身，用儘可能快的步伐，朝著那棟記憶中的溫暖小屋趕去……
而在趙湘的神念觀察中，鄭源那原本佝僂衰老的身影，在奔向「家」的途中，竟又一次挺直了起來，仿佛重新被注入了活力與期盼，變回了那個妻兒在側、滿懷希望的男人。
鄭源猛地從睡夢中驚醒，額頭上布滿冷汗。
窗外，天光已然大亮，陽光有些刺眼。
『原來是夢……』
他揉了揉哭紅的雙眼，正要下床洗漱，一道讓他魂牽夢繞了半輩子的聲音忽地響起：
「老鄭，發什麼呆呢？粥都快涼了，安兒早就起床了，就等你這個懶爹爹呢！」
緊接著，一個清脆歡快的童音雀躍地響起：
「爹爹！快起來陪我玩呀！」
鄭源難以置信地眨了眨朦朧的淚眼，透過模糊的水光，他看見本該去世多年的的妻子，正穿著熟悉的衣物站在灶台前，佯裝嗔怪地看著他。
而在她的身旁，那個身材瘦小、臉色卻紅潤健康的兒子，正扭過頭來，朝他露出燦爛無比的笑容。
「哎！老鄭你幹什麼！這大白天的……」
……
小小的木桌旁，一家人終於圍坐在一起吃著簡單的早飯。
鄭源的樣貌不知何時已恢復了年輕時的健朗，只是左臉微微腫脹，還帶著個清晰的巴掌印，但他臉上卻洋溢著近乎痴傻的巨大幸福，目光貪婪地流連在妻兒身上，一刻也捨不得移開。
瘦小卻十分機靈的鄭安，一邊小口喝著熱粥，一邊用烏溜溜的眼睛偷偷盯著自家父親，小聲嘀咕道：
「爹爹今天真是個怪人……」
粥碗很快見了底，妻子習慣性地起身想要收拾，卻被鄭源一把拉住手腕。
「別……別走，再坐會兒，我們再……再說說話。」
他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哽咽，只想將這一刻無限延長。
他不知道自己為何會再見到妻兒，這究竟是無比真實的美夢，還是死後的世界？
他不在乎，他只求能多留一刻，再多看一眼。
「老鄭，你忘了？昨天趙先生不是特意囑咐，讓你今早務必去神廟尋他麼？去晚了，怕是先生要等急了。」
妻子無奈地嘆了口氣，輕輕掙了掙手腕。
「我不去！」
鄭源執拗地抓緊她的手，像個害怕失去糖果的孩子。
「我哪都不去！我今天就要跟你們在一起！」
恐慌莫名地握住他的心，仿佛一鬆手，眼前的一切就會如泡影般破碎。
『唉！』
隱於夢境之外，注視著這一切的趙湘不由嘆了口氣。他樂見鄭源重新煥發生機，但若沉溺於此，偏離了他設定的「軌跡」，他也只能無情地將這溫馨幻景中斷。
啪！
又一個響亮清脆的巴掌，打在了鄭源另一側臉上，妻子似乎真的有些動氣了。
「發什麼毛病？既然約好了在神廟相見，為何在這鬧疼！要是惹得先生不快，我看你今晚也別想進這個門了！」
臉頰上輕微的刺痛，連同妻子帶著關切與責備的話語，像一道微弱的閃電，驟然劈入了鄭源混沌的腦海。
神廟？趙先生？
這兩個詞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的魔力，與他內心深處那份被刻意忘記的孤寂、悔恨產生了共鳴。
破碎的畫面瘋狂湧現，妻兒的早逝、多年的形單影隻、那尊鼠首神像下的清冷歲月……
「對啊……」
鄭源眼中的痴迷與幸福如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徹悟的悲涼。
「我的妻兒……早已經不在了……我只是一個……守著空廟的老頭子罷了……」
伴隨著這聲低語，他挺拔的身軀仿佛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氣神，迅速佝僂下去，臉上的光澤黯淡消失，深刻的皺紋重新爬滿額頭與眼角，頃刻間又變回了那個風燭殘年的老廟祝。
而不遠處，他的「妻兒」對此番駭人的變化竟視若無睹，依舊保持著方才的神情與動作，仿佛他從始至終就是這般衰老模樣。
鄭源苦笑一聲，那笑容比哭還令人心酸。
他深深地最後望了那兩道身影一眼，目光中充滿了無盡的眷戀與溫柔。
然後，他轉過身，步履蹣跚地向著記憶中神廟的方向緩緩走去。
神君廟在夢境的中若隱若現，仿佛是連接連個世界橋樑，卻依舊帶著他熟悉的威嚴肅穆。
鄭源的步子邁得很慢很沉，但那廟宇卻仿佛自有靈性，飛快地向他「迎」來。
廟旁，立著一個身材高大的男子身影，面容模糊在光暈里，看不真切，唯能感受到一股非人的淡漠與威嚴。
「你是……趙先生？還是……神君大人？」鄭源停下腳步，聲音沙啞地問道。
那高大身影並未直接回答，只是平靜地注視著他，聲音高渺淡漠，不帶一絲情感：
「方才所見，妻兒健全，家庭和睦之景，可還滿意？」
鄭源呆呆地站著，任憑風吹動他單薄的衣衫，臉上皺紋痛苦地擰成一團，淚水再次無聲滑落。
「滿意……非常滿意……」他哽咽著，幾乎語無倫次。
「這……這是這麼多年來，第一次……我在夢裡……見到他們對我笑……我還以為……還以為他們終於肯原諒我了……願意來看看我這個沒用的老頭子了……」
他像個迷路已久、終於找到家的孩子，將這些年積壓的孤獨、悔恨、思念，毫無保留地傾瀉出來。
趙湘的神念靜默地注視著眼前哭得撕心裂肺的老人，沒有出言安慰。
他明白，這並非需要安撫的悲傷，而是必須排解的頑疾沉疴——
真正不肯原諒鄭源的，從來都不是早已逝去的妻兒，而是他自己！
不知過了多久，鄭源的哭聲漸漸平息。他用袖子用力抹了把臉，理了理身上褶皺的衣物，然後朝著那高大的身影，無比鄭重地、真誠地躬身一拜。
「多謝神君大人……成全！」
看著情緒逐漸平復、眼神恢復清明的老廟祝，趙湘知道，是時候道出真正的意圖了。
「本座於世間行走，尚需一雙耳目，一對手足。」
那高渺的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自此，便由你擔任吾之行走吧。」
鄭源恭敬地俯首：「謹遵神君法旨。」
他心中早已隱約猜到，神君賜予他這場逼真幻夢，必有所圖。但此時此刻，那份失而復得、哪怕僅是虛幻的溫暖，已讓他心中充滿感激，再無任何怨言或疑問。
趙湘見目的已達，神念便不欲再多停留。
那高大的身影負手轉身，似要融入神廟的光影之中，只餘下一句淡漠的提醒隨風傳來：
「趁著還有些時間，你且回去……再多與他們說幾句話吧。天，快亮了。」
鄭源聞言，身子猛地一顫。
他再次深深一揖，無比真誠地誦念道：「福生渡世救苦神君！」
隨後，他毫不猶豫地轉身，用儘可能快的步伐，朝著那棟記憶中的溫暖小屋趕去……
而在趙湘的神念觀察中，鄭源那原本佝僂衰老的身影，在奔向「家」的途中，竟又一次挺直了起來，仿佛重新被注入了活力與期盼，變回了那個妻兒在側、滿懷希望的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