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046 空蕩的王座
冰冷的黑色曜石地面透過單薄的衣物，將刺骨的寒意源源不斷地送入多利的脊椎。
他被反綁著雙手，和麗絲、霍爾以及依舊癱軟如泥的傻蛋一起，被粗暴地推搡到魔王側廳一處相對偏僻的牆角。
粗糙的繩索深陷入皮肉，勒得他生疼，但更讓他心頭髮緊的是那幾乎抵到腦門上的、冰冷堅硬的步槍槍口——來自那兩個被留下來看守他們的士兵。
士兵的眼神冷漠而警惕，如同看待砧板上的魚肉，手指穩穩地搭在扳機護圈上，沒有絲毫顫抖。
廳內光線晦暗，僅有遠處牆壁上零星鑲嵌的、散發著幽綠或暗紅光芒的晶石提供照明，將一切籠罩在一種壓抑而不祥的氛圍中。
空氣凝滯，瀰漫著古老的塵埃、硫磺的刺鼻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不安的臭氧氣息，仿佛某種巨大的能量剛剛在此消散不久。
側廳與正廳之間那巨大門扉的縫隙，成為了所有人目光的焦點。
白諾少校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塑，矗立在門縫旁，他那身筆挺的軍裝在這種蠻荒背景下顯得格格不入，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和壓迫感。
他沒有再看多利幾人，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條門縫之後、那片更為廣闊和死寂的空間——魔王正廳。
短暫的死寂被打破。
白諾猛地一揮手，做出了幾個乾淨利落的戰術手勢。
早已準備就緒的士兵們立刻行動。
他們以標準的戰術隊形，兩人一組，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卻又迅捷無比地依次從門縫滑入正廳。
沒有呼喊，沒有遲疑，只有軍靴底輕微摩擦地面的沙沙聲，以及槍械與裝備碰撞發出的微弱金屬聲響，顯示出這是一支訓練有素、經驗豐富的精銳。
多利努力豎起尖耳朵，捕捉著門縫後傳來的任何細微動靜。
哥布林的黑暗視覺讓他能勉強看到門後遠處那些巨大石柱的輪廓，以及更深處那個高聳於平台之上的、模糊而巨大的王座陰影。
寂靜。
令人窒息的寂靜持續了大約十幾秒。
然後——
「砰！砰！砰！」
幾聲短促而清脆的步槍射擊聲猛地炸響，撕裂了凝滯的空氣！
槍聲在空曠的巨大廳堂中激起短暫的回音，隨即又迅速歸於沉寂。
緊接著，是一陣混亂而短暫的咆哮、金屬碰撞聲，以及某種重物倒地的悶響。
但這一切都結束得極快，仿佛投入深潭的幾顆石子，僅僅激起些許漣漪便再無動靜。
多利的心臟下意識地揪緊。
結束了。
看來正廳里的抵抗力量微弱得可憐。
果然，幾秒後，一名士兵從門縫後探出身，對著白諾的方向做了一個「安全」的手勢。
「把他們都帶過來。加強警戒，封鎖所有出口通道！」
白諾對留下的兩名士兵命令道，同時對著已經控制正廳的部隊發出新的指令。
兩名士兵粗暴地將多利幾人從地上拽起來，推搡著他們，跟在白諾身後，穿過了那巨大的門縫，進入了真正的魔王正廳。
一踏入正廳，即使處境危急，多利還是被眼前的景象微微震撼了一下。
這裡的空間比側廳更為宏偉和驚人。
穹頂高得幾乎望不到頭，無數巨大的、猙獰的石筍如同倒懸的利劍般垂下，一些石筍的尖端閃爍著微弱的磷光，提供了主要的光源。
數十根需要十人合抱的巨型石柱支撐著整個空間，石柱上雕刻著難以名狀的、扭曲痛苦的生物浮雕，充滿了野蠻而黑暗的藝術感。
地面是同樣打磨光滑的黑色曜石，冰冷堅硬，倒映著上方微弱的光點，仿佛行走在星空之上。
而最引人注目的，無疑是廳堂最深處，那個高高在上的、由巨大獸骨和黑色金屬熔鑄而成的猙獰王座。
王座空蕩蕩的，散發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威壓和孤寂感，仿佛在無聲地宣告著主人的缺席。
正如之前士兵手勢傳達的那樣，戰鬥已經結束。
廳內各處躺著幾具屍體——主要是兩三具強壯的大角獸和幾個穿著破爛皮甲的劣角獸。
它們死狀悽慘，幾乎都是被精準的步槍射擊放倒，身上布滿了彈孔，暗紅色的血液正從傷口汩汩流出，在黑色的曜石地面上匯成一小灘一小灘粘稠的液體。
空氣中瀰漫開新鮮的血腥味，與原本的塵埃和硫磺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氣息。
人類士兵們已經迅速展開了控制行動。
他們以極高的效率分散開來，組成一個個戰鬥小組，警惕地封鎖了正廳四周每一個肉眼可見的通道入口——那些入口大多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方。
所有背著沉重禁魔裝置背包的士兵都被特意安排在了這些關鍵出入口，那些裝置依舊低沉地嗡鳴著，散發出的無形力場如同堤壩，牢牢封鎖著任何可能存在的魔法涌動，讓這片空間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魔法死寂」狀態。
多利注意到，即使是那些雕刻著符文的石柱和那個巨大的王座，在禁魔力場的覆蓋下，也仿佛失去了某種內在的光澤，變得「平凡」了許多。
白諾站在廳堂中央，銳利的目光如同鷹隼般掃視著整個空曠的巨大空間。
他的眉頭微微蹙起，顯然，眼前的景象與他預期的相去甚遠。
太安靜了。太……空蕩了。
除了剛才那零星幾個不堪一擊的守衛，這裡竟然再沒有任何像樣的防禦力量？
傳說中的地下城核心之地，魔王寶座所在的大廳，竟然如此……門庭冷落？
他揮了揮手，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搜！徹底地搜！每一個角落都不要放過！重點是能量反應異常的區域，或者任何可能隱藏的密室、通道！」
士兵們立刻領命行動。
他們分成數個小隊，開始對這座宏偉卻空曠的正廳進行地毯式的搜查。
他們用槍托敲擊牆壁和地面，檢查每一根石柱上的浮雕，甚至試圖攀爬那個高大的王座平台仔細探查。
多利四人被押解著站在靠近牆壁的地方，由那兩名士兵繼續看守。
他們看著人類士兵們像工蟻一樣忙碌，心情複雜。
霍爾看著那些士兵手中精良的步槍和幹練的動作，眼神中流露出一絲羨慕和黯然，似乎回憶起了自己曾經的軍旅生涯。
麗絲則更多的是恐懼和不安，她下意識地靠近了霍爾一些，似乎這個同樣是人類的老兵能給她帶來一絲微弱的安全感。
傻蛋依舊在瑟瑟發抖，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多利的心思卻活絡了起來。他轉動著金色的瞳孔，同樣打量著這個大廳。
時間在沉悶的搜查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士兵們的搜查不可謂不仔細，但他們反饋回來的結果卻一次次讓白諾的臉色變得更加陰沉。
「報告少校！左側牆壁未發現異常！」
「報告！右側通道入口已探查五十米，未發現隱藏空間！」
「王座平台檢查完畢，未發現機關或能量源！」
「地面完整，無暗道痕跡！」
一無所獲。
整個魔王正廳，除了建築本身宏大得驚人之外，竟然乾淨得像被狗舔過一樣。
沒有預想中的寶庫，沒有堆積如山的財寶，沒有散發著強大能量的核心，甚至連像樣的武器架或裝飾品都寥寥無幾，只有那些冰冷巨大的石雕和那個空蕩蕩的王座。
白諾背對著眾人，站在大廳中央，他的背影在空曠的環境中顯得有些孤寂，但更多的是一種壓抑著的、即將爆發的怒火。
精心策劃，不惜代價潛入核心之地，甚至……想到某些被他刻意壓在記憶深處的畫面，他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結果就是這樣？
白諾這才將冷冽的目光重新投向他們這四個俘虜。
他邁著沉穩的步伐走了過來，軍靴敲擊曜石地面發出的聲音在此時顯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多利的心跳節拍上。
他在多利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被捆得結結實實的哥布林。
那雙深邃的眼睛裡仿佛凝結著寒冰，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有一種審視獵物般的銳利。
「說。」
白諾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力，「你們是怎麼到這裡的？從哪個方向？」
多利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喉嚨乾澀得發痛。蘑菇幻覺帶來的瘋狂渴求雖然褪去，但生理上的乾渴依舊強烈。
他抬起頭，努力擠出一個哥布林式的、混合著恐懼和諂媚的扭曲笑容：「長…長官，天地良心，我們……我們也不知道啊！」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恰到好處的茫然和驚恐：
「我們之前被那些蜘蛛追得屁滾尿流，不小心撞進了一個長著發光大蘑菇的洞裡……然後……然後就像做了場噩夢一樣，腦袋暈乎乎的，看什麼東西都是歪的……等清醒過來，就已經被您的部下……呃……請過來了。」
他小心翼翼地斟酌著用詞，絕口不提幻覺中的具體細節，更不提「懶惰」巨劍可能引發的魔法亂流——天知道這些人類對魔法物品是什麼態度。
旁邊的霍爾立刻用力點頭，眼睛裡充滿了劫後餘生的真實恐懼和尚未完全褪去的迷茫：
「是…是的，白諾長官！我們……我們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就像……就像喝醉了一樣！根本不知道是怎麼走到這裡的！」
他的聲音帶著顫抖，聽起來情真意切。
麗絲不語，只避開白諾的目光。
傻蛋則發出無意義的、恐懼的嗚咽聲，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看起來比任何時候都更像一攤扶不上牆的爛泥。
白諾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在四人臉上緩緩掃過，似乎在評估他們話語的真實性。
他的視線尤其在多利那綠色的臉龐和麗絲蒼白的臉上多停留了幾秒。
多利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快跳出嗓子眼了，他努力維持著那副又慫又懵的表情，生怕被看出任何破綻。
幾秒令人窒息的沉默後，白諾似乎暫時接受了這個說法，或者他認為從這幾個明顯嚇破膽的傢伙嘴裡也問不出更多有價值的情報。
他冷漠地哼了一聲，不再理會他們。
多利看著白諾那越來越僵硬的背影，眼珠轉了轉。
現在他混合著一點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和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心態，讓他忍不住咧開了嘴，壓低聲音，用那嘶啞的嗓音嘀咕了一句，聲音不大，但在相對安靜的大廳里卻顯得格外清晰：
「但是你們這麼興師動眾的，這是……來給這空房子搞大掃除呢？還是說……大老遠跑來，就為了拆這幾個看門的破爛玩意兒？這生意虧本了啊。」
他的話如同一點火星，瞬間濺入了油桶。
多利那帶著明顯哥布林式嘲弄的嘶啞低語，如同一條冰冷的毒蛇，倏地鑽入大廳凝滯的空氣之中，精準地咬在了白諾那根緊繃的神經上。
一瞬間，整個魔王正廳的氣氛仿佛驟降了十度。
所有正在忙碌或警戒的士兵動作都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凝滯，儘管紀律讓他們立刻恢復了狀態，但那一瞬間投向牆角的驚愕、同情或是「這綠皮找死」的目光，卻清晰地被多利捕捉到了。
看守多利的那兩名士兵更是臉色一變，其中一人下意識地抬起了槍托，作勢就要狠狠給這個不知死活的哥布林來上一下，讓他徹底閉嘴。
然而，白諾的反應比士兵更快。
他沒有回頭，甚至沒有明顯的動作，只是從牙縫裡，極其冰冷、緩慢地擠出了一個字：
「——嗯？」
音調不高，卻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瞬間抵在了所有人的喉頭。
那名抬起槍托的士兵動作猛地僵住，冷汗唰地就下來了，連忙放下槍，挺直站好，再不敢有任何多餘動作。
白諾緩緩地、緩緩地轉過身。
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麼劇烈的表情波動，但那雙眼睛——多利感覺那雙眼睛裡仿佛有風暴在匯聚，深不見底，幾乎要將人的靈魂吸進去碾碎。
那不是單純的憤怒，而是一種極度壓抑的、混合著失望、焦躁和被螻蟻挑釁後產生的極致冰冷的殺意。
他的目光越過中間忙碌的士兵，如同實質般釘在多利綠色的臉上。
多利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幾乎停止了跳動。
他下意識地想要縮起脖子，但那點可憐的自尊和破罐子破摔的悍勇讓他硬生生梗住了，甚至強行維持著臉上那扭曲的、不知死活的笑容，只是金色的瞳孔不受控制地劇烈收縮著。
麗絲嚇得屏住了呼吸，臉色慘白如紙，下意識地往霍爾身後縮了縮。
霍爾也是渾身肌肉緊繃，額頭滲出冷汗，他已經預見到下一秒這個嘴賤的哥布林可能就會被亂槍打成篩子。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籠罩了整個大廳，只有那些禁魔裝置低沉不變的嗡鳴聲還在持續，仿佛在為這場無聲的對峙伴奏。
就在多利以為自己下一秒就要去見哥布林大神之時，白諾卻並沒有爆發。
他只是極其緩慢地、上下打量了多利一遍，那眼神像是在評估一件即將被徹底粉碎的垃圾。
然後，他極其輕微地扯動了一下嘴角，那甚至不能稱之為一個笑容，反而比任何猙獰的表情都令人膽寒。
「虧本？」白諾的聲音平穩得可怕，每一個字都像是冰珠砸落在曜石地面上，「或許吧。但至少，我現在手裡還有你們這幾件……意外的『添頭』。」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麗絲：「活著的，總比死了的……在某些時候更有用，不是嗎？」
這話如同冰冷的針，刺得麗絲渾身一顫，眼中閃過恐懼和憤怒。
接著，他的目光又落回多利身上，帶著一絲極致的嘲諷：「至於你，哥布林……你的舌頭和你的運氣，似乎總是能給你帶來意想不到的『機遇』。我會把你帶到地表，希望到那時候……你還能保持這份幽默。」
地表?
多利嘟囔著：「那……那也得有命走到才行……」聲音卻比剛才小了很多，明顯底氣不足。
白諾不再看他，他重新將注意力放回空蕩的大廳，眉頭緊鎖，顯然多利的話雖然難聽，卻戳中了他此刻最大的痛處——無功而返，甚至可能無法向上交代。
難道「地下城之心」的情報是錯的？
還是說……它根本不在這裡？
代管者去哪了?
就在白諾的耐心即將耗盡，準備下令進行更破壞性的搜查（比如用炸藥試探地面和牆壁）時——
他被反綁著雙手，和麗絲、霍爾以及依舊癱軟如泥的傻蛋一起，被粗暴地推搡到魔王側廳一處相對偏僻的牆角。
粗糙的繩索深陷入皮肉，勒得他生疼，但更讓他心頭髮緊的是那幾乎抵到腦門上的、冰冷堅硬的步槍槍口——來自那兩個被留下來看守他們的士兵。
士兵的眼神冷漠而警惕，如同看待砧板上的魚肉，手指穩穩地搭在扳機護圈上，沒有絲毫顫抖。
廳內光線晦暗，僅有遠處牆壁上零星鑲嵌的、散發著幽綠或暗紅光芒的晶石提供照明，將一切籠罩在一種壓抑而不祥的氛圍中。
空氣凝滯，瀰漫著古老的塵埃、硫磺的刺鼻味，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令人不安的臭氧氣息，仿佛某種巨大的能量剛剛在此消散不久。
側廳與正廳之間那巨大門扉的縫隙，成為了所有人目光的焦點。
白諾少校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塑，矗立在門縫旁，他那身筆挺的軍裝在這種蠻荒背景下顯得格格不入，卻又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權威和壓迫感。
他沒有再看多利幾人，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那條門縫之後、那片更為廣闊和死寂的空間——魔王正廳。
短暫的死寂被打破。
白諾猛地一揮手，做出了幾個乾淨利落的戰術手勢。
早已準備就緒的士兵們立刻行動。
他們以標準的戰術隊形，兩人一組，如同幽靈般悄無聲息卻又迅捷無比地依次從門縫滑入正廳。
沒有呼喊，沒有遲疑，只有軍靴底輕微摩擦地面的沙沙聲，以及槍械與裝備碰撞發出的微弱金屬聲響，顯示出這是一支訓練有素、經驗豐富的精銳。
多利努力豎起尖耳朵，捕捉著門縫後傳來的任何細微動靜。
哥布林的黑暗視覺讓他能勉強看到門後遠處那些巨大石柱的輪廓，以及更深處那個高聳於平台之上的、模糊而巨大的王座陰影。
寂靜。
令人窒息的寂靜持續了大約十幾秒。
然後——
「砰！砰！砰！」
幾聲短促而清脆的步槍射擊聲猛地炸響，撕裂了凝滯的空氣！
槍聲在空曠的巨大廳堂中激起短暫的回音，隨即又迅速歸於沉寂。
緊接著，是一陣混亂而短暫的咆哮、金屬碰撞聲，以及某種重物倒地的悶響。
但這一切都結束得極快，仿佛投入深潭的幾顆石子，僅僅激起些許漣漪便再無動靜。
多利的心臟下意識地揪緊。
結束了。
看來正廳里的抵抗力量微弱得可憐。
果然，幾秒後，一名士兵從門縫後探出身，對著白諾的方向做了一個「安全」的手勢。
「把他們都帶過來。加強警戒，封鎖所有出口通道！」
白諾對留下的兩名士兵命令道，同時對著已經控制正廳的部隊發出新的指令。
兩名士兵粗暴地將多利幾人從地上拽起來，推搡著他們，跟在白諾身後，穿過了那巨大的門縫，進入了真正的魔王正廳。
一踏入正廳，即使處境危急，多利還是被眼前的景象微微震撼了一下。
這裡的空間比側廳更為宏偉和驚人。
穹頂高得幾乎望不到頭，無數巨大的、猙獰的石筍如同倒懸的利劍般垂下，一些石筍的尖端閃爍著微弱的磷光，提供了主要的光源。
數十根需要十人合抱的巨型石柱支撐著整個空間，石柱上雕刻著難以名狀的、扭曲痛苦的生物浮雕，充滿了野蠻而黑暗的藝術感。
地面是同樣打磨光滑的黑色曜石，冰冷堅硬，倒映著上方微弱的光點，仿佛行走在星空之上。
而最引人注目的，無疑是廳堂最深處，那個高高在上的、由巨大獸骨和黑色金屬熔鑄而成的猙獰王座。
王座空蕩蕩的，散發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威壓和孤寂感，仿佛在無聲地宣告著主人的缺席。
正如之前士兵手勢傳達的那樣，戰鬥已經結束。
廳內各處躺著幾具屍體——主要是兩三具強壯的大角獸和幾個穿著破爛皮甲的劣角獸。
它們死狀悽慘，幾乎都是被精準的步槍射擊放倒，身上布滿了彈孔，暗紅色的血液正從傷口汩汩流出，在黑色的曜石地面上匯成一小灘一小灘粘稠的液體。
空氣中瀰漫開新鮮的血腥味，與原本的塵埃和硫磺味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令人作嘔的氣息。
人類士兵們已經迅速展開了控制行動。
他們以極高的效率分散開來，組成一個個戰鬥小組，警惕地封鎖了正廳四周每一個肉眼可見的通道入口——那些入口大多黑黢黢的，不知通向何方。
所有背著沉重禁魔裝置背包的士兵都被特意安排在了這些關鍵出入口，那些裝置依舊低沉地嗡鳴著，散發出的無形力場如同堤壩，牢牢封鎖著任何可能存在的魔法涌動，讓這片空間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魔法死寂」狀態。
多利注意到，即使是那些雕刻著符文的石柱和那個巨大的王座，在禁魔力場的覆蓋下，也仿佛失去了某種內在的光澤，變得「平凡」了許多。
白諾站在廳堂中央，銳利的目光如同鷹隼般掃視著整個空曠的巨大空間。
他的眉頭微微蹙起，顯然，眼前的景象與他預期的相去甚遠。
太安靜了。太……空蕩了。
除了剛才那零星幾個不堪一擊的守衛，這裡竟然再沒有任何像樣的防禦力量？
傳說中的地下城核心之地，魔王寶座所在的大廳，竟然如此……門庭冷落？
他揮了揮手，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焦躁：「搜！徹底地搜！每一個角落都不要放過！重點是能量反應異常的區域，或者任何可能隱藏的密室、通道！」
士兵們立刻領命行動。
他們分成數個小隊，開始對這座宏偉卻空曠的正廳進行地毯式的搜查。
他們用槍托敲擊牆壁和地面，檢查每一根石柱上的浮雕，甚至試圖攀爬那個高大的王座平台仔細探查。
多利四人被押解著站在靠近牆壁的地方，由那兩名士兵繼續看守。
他們看著人類士兵們像工蟻一樣忙碌，心情複雜。
霍爾看著那些士兵手中精良的步槍和幹練的動作，眼神中流露出一絲羨慕和黯然，似乎回憶起了自己曾經的軍旅生涯。
麗絲則更多的是恐懼和不安，她下意識地靠近了霍爾一些，似乎這個同樣是人類的老兵能給她帶來一絲微弱的安全感。
傻蛋依舊在瑟瑟發抖，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多利的心思卻活絡了起來。他轉動著金色的瞳孔，同樣打量著這個大廳。
時間在沉悶的搜查中一分一秒地流逝。士兵們的搜查不可謂不仔細，但他們反饋回來的結果卻一次次讓白諾的臉色變得更加陰沉。
「報告少校！左側牆壁未發現異常！」
「報告！右側通道入口已探查五十米，未發現隱藏空間！」
「王座平台檢查完畢，未發現機關或能量源！」
「地面完整，無暗道痕跡！」
一無所獲。
整個魔王正廳，除了建築本身宏大得驚人之外，竟然乾淨得像被狗舔過一樣。
沒有預想中的寶庫，沒有堆積如山的財寶，沒有散發著強大能量的核心，甚至連像樣的武器架或裝飾品都寥寥無幾，只有那些冰冷巨大的石雕和那個空蕩蕩的王座。
白諾背對著眾人，站在大廳中央，他的背影在空曠的環境中顯得有些孤寂，但更多的是一種壓抑著的、即將爆發的怒火。
精心策劃，不惜代價潛入核心之地，甚至……想到某些被他刻意壓在記憶深處的畫面，他的手指微微蜷縮了一下。
結果就是這樣？
白諾這才將冷冽的目光重新投向他們這四個俘虜。
他邁著沉穩的步伐走了過來，軍靴敲擊曜石地面發出的聲音在此時顯得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多利的心跳節拍上。
他在多利面前站定，居高臨下地俯視著被捆得結結實實的哥布林。
那雙深邃的眼睛裡仿佛凝結著寒冰，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只有一種審視獵物般的銳利。
「說。」
白諾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力，「你們是怎麼到這裡的？從哪個方向？」
多利艱難地咽了口唾沫，喉嚨乾澀得發痛。蘑菇幻覺帶來的瘋狂渴求雖然褪去，但生理上的乾渴依舊強烈。
他抬起頭，努力擠出一個哥布林式的、混合著恐懼和諂媚的扭曲笑容：「長…長官，天地良心，我們……我們也不知道啊！」
他的聲音嘶啞，帶著恰到好處的茫然和驚恐：
「我們之前被那些蜘蛛追得屁滾尿流，不小心撞進了一個長著發光大蘑菇的洞裡……然後……然後就像做了場噩夢一樣，腦袋暈乎乎的，看什麼東西都是歪的……等清醒過來，就已經被您的部下……呃……請過來了。」
他小心翼翼地斟酌著用詞，絕口不提幻覺中的具體細節，更不提「懶惰」巨劍可能引發的魔法亂流——天知道這些人類對魔法物品是什麼態度。
旁邊的霍爾立刻用力點頭，眼睛裡充滿了劫後餘生的真實恐懼和尚未完全褪去的迷茫：
「是…是的，白諾長官！我們……我們完全失去了方向感，就像……就像喝醉了一樣！根本不知道是怎麼走到這裡的！」
他的聲音帶著顫抖，聽起來情真意切。
麗絲不語，只避開白諾的目光。
傻蛋則發出無意義的、恐懼的嗚咽聲，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看起來比任何時候都更像一攤扶不上牆的爛泥。
白諾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探針，在四人臉上緩緩掃過，似乎在評估他們話語的真實性。
他的視線尤其在多利那綠色的臉龐和麗絲蒼白的臉上多停留了幾秒。
多利感覺自己的心臟都快跳出嗓子眼了，他努力維持著那副又慫又懵的表情，生怕被看出任何破綻。
幾秒令人窒息的沉默後，白諾似乎暫時接受了這個說法，或者他認為從這幾個明顯嚇破膽的傢伙嘴裡也問不出更多有價值的情報。
他冷漠地哼了一聲，不再理會他們。
多利看著白諾那越來越僵硬的背影，眼珠轉了轉。
現在他混合著一點劫後餘生的虛脫感和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心態，讓他忍不住咧開了嘴，壓低聲音，用那嘶啞的嗓音嘀咕了一句，聲音不大，但在相對安靜的大廳里卻顯得格外清晰：
「但是你們這麼興師動眾的，這是……來給這空房子搞大掃除呢？還是說……大老遠跑來，就為了拆這幾個看門的破爛玩意兒？這生意虧本了啊。」
他的話如同一點火星，瞬間濺入了油桶。
多利那帶著明顯哥布林式嘲弄的嘶啞低語，如同一條冰冷的毒蛇，倏地鑽入大廳凝滯的空氣之中，精準地咬在了白諾那根緊繃的神經上。
一瞬間，整個魔王正廳的氣氛仿佛驟降了十度。
所有正在忙碌或警戒的士兵動作都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凝滯，儘管紀律讓他們立刻恢復了狀態，但那一瞬間投向牆角的驚愕、同情或是「這綠皮找死」的目光，卻清晰地被多利捕捉到了。
看守多利的那兩名士兵更是臉色一變，其中一人下意識地抬起了槍托，作勢就要狠狠給這個不知死活的哥布林來上一下，讓他徹底閉嘴。
然而，白諾的反應比士兵更快。
他沒有回頭，甚至沒有明顯的動作，只是從牙縫裡，極其冰冷、緩慢地擠出了一個字：
「——嗯？」
音調不高，卻像是一把淬了冰的匕首，瞬間抵在了所有人的喉頭。
那名抬起槍托的士兵動作猛地僵住，冷汗唰地就下來了，連忙放下槍，挺直站好，再不敢有任何多餘動作。
白諾緩緩地、緩緩地轉過身。
他的臉上依舊沒有什麼劇烈的表情波動，但那雙眼睛——多利感覺那雙眼睛裡仿佛有風暴在匯聚，深不見底，幾乎要將人的靈魂吸進去碾碎。
那不是單純的憤怒，而是一種極度壓抑的、混合著失望、焦躁和被螻蟻挑釁後產生的極致冰冷的殺意。
他的目光越過中間忙碌的士兵，如同實質般釘在多利綠色的臉上。
多利感覺自己的心臟像是被一隻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幾乎停止了跳動。
他下意識地想要縮起脖子，但那點可憐的自尊和破罐子破摔的悍勇讓他硬生生梗住了，甚至強行維持著臉上那扭曲的、不知死活的笑容，只是金色的瞳孔不受控制地劇烈收縮著。
麗絲嚇得屏住了呼吸，臉色慘白如紙，下意識地往霍爾身後縮了縮。
霍爾也是渾身肌肉緊繃，額頭滲出冷汗，他已經預見到下一秒這個嘴賤的哥布林可能就會被亂槍打成篩子。
沉默。
令人窒息的沉默籠罩了整個大廳，只有那些禁魔裝置低沉不變的嗡鳴聲還在持續，仿佛在為這場無聲的對峙伴奏。
就在多利以為自己下一秒就要去見哥布林大神之時，白諾卻並沒有爆發。
他只是極其緩慢地、上下打量了多利一遍，那眼神像是在評估一件即將被徹底粉碎的垃圾。
然後，他極其輕微地扯動了一下嘴角，那甚至不能稱之為一個笑容，反而比任何猙獰的表情都令人膽寒。
「虧本？」白諾的聲音平穩得可怕，每一個字都像是冰珠砸落在曜石地面上，「或許吧。但至少，我現在手裡還有你們這幾件……意外的『添頭』。」
他的目光意有所指地掃過麗絲：「活著的，總比死了的……在某些時候更有用，不是嗎？」
這話如同冰冷的針，刺得麗絲渾身一顫，眼中閃過恐懼和憤怒。
接著，他的目光又落回多利身上，帶著一絲極致的嘲諷：「至於你，哥布林……你的舌頭和你的運氣，似乎總是能給你帶來意想不到的『機遇』。我會把你帶到地表，希望到那時候……你還能保持這份幽默。」
地表?
多利嘟囔著：「那……那也得有命走到才行……」聲音卻比剛才小了很多，明顯底氣不足。
白諾不再看他，他重新將注意力放回空蕩的大廳，眉頭緊鎖，顯然多利的話雖然難聽，卻戳中了他此刻最大的痛處——無功而返，甚至可能無法向上交代。
難道「地下城之心」的情報是錯的？
還是說……它根本不在這裡？
代管者去哪了?
就在白諾的耐心即將耗盡，準備下令進行更破壞性的搜查（比如用炸藥試探地面和牆壁）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