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026 監工與「遺物」
礦道深處的幽藍光芒似乎被無形的陰影吞噬了一塊，那「叮噹」聲並非錯覺，而是金屬與岩石輕微碰撞所發出的清脆響動，在死寂的礦道中顯得格外刺耳。
鎖鏈拖曳的摩擦聲緊隨其後，緩慢、滯澀，帶著一種不祥的規律性。
多利的心臟如同被冰冷的手攥緊，幾乎停止跳動。
他死死屏住呼吸，身體緊繃得像一塊石頭，將自己緊緊貼在冰冷粗糙的岩壁上，最大限度地減少暴露的可能。
金色瞳孔在黑暗中瘋狂掃視，試圖穿透那片濃郁的黑暗，看清來者的真面目。
腳步聲。
沉重、緩慢，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粘稠感，仿佛踩在濕滑的苔蘚上。那聲音越來越近，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多利緊繃的神經上。
終於，一個輪廓從黑暗中緩緩浮現。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對彎曲、粗壯、尖端閃爍著污濁金屬光澤的犄角。
緊接著，是一顆碩大、覆蓋著短硬黑毛的牛頭。猩紅色的眼睛半眯著，似乎適應著礦道內幽藍的光線，瞳孔深處只有麻木的殘忍和怠惰。
它粗壯的脖頸上套著一個厚重的、鏽跡斑斑的鐵項圈，一根兒臂粗的鐵鏈從項圈垂下，另一端拖曳在身後黑暗裡，那「叮噹」聲正是鐵鏈偶爾刮蹭地面發出的。
這是一頭大角獸。
但它的體型相比多利在側廳遭遇的那些，顯得異常……臃腫和遲鈍。
它身上穿著簡陋的、由粗糙皮革和不知名金屬片拼湊而成的護甲，上面沾滿了暗色的污漬和乾涸的血痂。
它一隻手拖著一柄巨大而鏽蝕的砍刀，刀尖在岩石地面上劃出令人牙酸的聲響；另一隻手則拎著一捆磨損嚴重的鞭子——顯然是監工的標配。
它似乎只是例行公事地巡邏，巨大的鼻孔噴出帶著硫磺味的白氣，渾濁的眼睛漫無目的地掃視著礦道，並沒有立刻發現緊貼在岩壁陰影里、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多利。
多利的心跳如同擂鼓，但他強迫自己保持絕對靜止，連呼吸都壓至若有若無。
哥布林天生的隱匿本能在此刻發揮到極致。
他飛快地估算著距離和對方的視線角度，計算著如果被發現，自己是該沖向礦道口跳下去（下面是深淵和那個吃肉塊的怪物），還是該撲向這頭明顯有些怠惰的大角獸拼死一搏？
大角獸笨重的腳步又向前挪動了幾米，幾乎就要走到多利藏身的正對面。
它那渾濁的目光懶洋洋地掃過岩壁，似乎並未注意到那片略微凸起的陰影有什麼不同。
它打了個響鼻，喉嚨里發出含混的咕嚕聲，似乎對這片區域的寂靜感到滿意（或者無聊），開始慢吞吞地轉過身，準備沿著來路返回。
機會！多利心中剛升起一絲僥倖。
然而，就在此時——
「嗬……嗬……」
一陣極其微弱、卻因礦道寂靜而被放大了的、痛苦的喘息聲，從不遠處傳來！
是麗絲！
她高燒加重，無意識地發出了聲音。
大角獸即將轉過去的身體猛地頓住。
那雙半眯的猩紅眼睛驟然睜開，警惕和一絲被驚擾的暴戾瞬間取代了之前的怠惰。
它巨大的牛頭猛地轉向聲音來源的方向——正是麗絲癱坐休息的那個角落！
「嗯？！」
沉悶如雷的低吼從它喉嚨里滾出。
完了！
多利暗罵一聲，綠色的小臉上肌肉瞬間繃緊。不能再躲了。
就在大角獸被麗絲的聲響吸引，注意力完全偏離的剎那，多利動了。
他像一道緊貼地面的綠色閃電，從陰影中悄無聲息地竄出，並非撲向大角獸，而是直衝向它身後拖曳在地上的那根沉重鐵鏈！
他的目標極其明確——製造混亂，阻止它發現並攻擊麗絲！
多利的速度快得超乎想像，光腳踩地幾乎沒有聲音。
他猛地一腳踩住那拖在地上的鐵鏈中段，然後利用前沖的慣性狠狠一拽！
「嘩啦——鐺啷！」
鐵鏈被猛然繃直又彈動，發出巨大而突兀的金屬撞擊聲，在這封閉的礦道內如同驚雷炸響！
正全神貫注望向麗絲方向的大角獸猝不及防，脖頸上的項圈被猛地一扯，突然的力量帶得它那笨重的身軀一個踉蹌，差點失去平衡！
「吼？！！」
它發出一聲驚怒交加的咆哮，徹底被激怒。它猛地回過頭，猩紅的眼睛瞬間就鎖定了那個膽敢偷襲它的、矮小的綠色身影！
「該死的臭蟲！」
它怒吼著，暫時拋下了那個發出聲音的人類女性，揮舞著鏽蝕的巨砍刀，邁開沉重的步伐，如同一輛失控的攻城錘般沖向多利。
每一步都讓礦道微微震顫。
多利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毫不猶豫，轉身就向著礦道出口的方向亡命狂奔！
「站住！碾碎你！」
大角獸的咆哮在身後緊追不捨，沉重的腳步聲和鎖鏈拖曳聲如同死神的鼓點。
多利的速度發揮到極致，矮小的身形在並不寬敞的礦道中左閃右避，驚險地避開地上偶爾出現的碎石。
他不敢回頭，拼命沖向那片通往巨大空腔的出口光亮！
然而，就在他即將衝出礦道口的瞬間，眼角的餘光瞥見了側前方岩壁上一處不起眼的凹陷！
那裡堆放著一些廢棄的採礦工具和幾個破爛的藤筐——正是他剛才探查過的那處廢棄工具點！
一個極其冒險的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竄入多利的腦海！
他沒有直接衝出礦道跳下（那無疑是自殺），而是在衝出礦道口的最後一剎那，身體猛地向側面一拐，使出一個近乎完美的滑鏟，整個人貼著礦道邊緣的岩壁，險之又險地滑進了那堆廢棄工具的陰影之中。
同時，他順手扯過旁邊一個最大的、幾乎散架的破藤筐，猛地扣在自己身上，蜷縮起身體，屏住呼吸，瞬間隱沒了所有氣息！
這一切發生在百分之一秒內！
暴怒的大角獸緊隨其後，轟隆隆地衝出了礦道口。
它根本沒想到那隻小蟲子會突然消失，巨大的慣性帶著它直接衝到了礦道口邊緣，差點一頭栽下那深不見底的巨大空腔。
「吼？！」
它慌忙剎住腳步，碎石從它蹄下簌簌滾落，掉入下方的深淵。
它驚疑不定地站在礦道口，猩紅的眼睛瘋狂掃視著空腔上下、左右的迴環崖壁，尋找著那個綠色身影的蹤跡。
它理所當然地認為多利已經跳了下去或者爬到了別處。
它朝著空腔下方發出了幾聲不甘的怒吼，沉重的咆哮聲在巨大的空間裡迴蕩，引得下方幾層迴環上的劣角獸守衛和監工們紛紛抬頭望來，但也只是漠然地看了一眼，便繼續各司其職——顯然，這種小騷動並不罕見。
大角獸在礦道口邊緣徘徊怒吼了幾聲，未能發現目標，似乎也失去了興趣。
它嘟囔著含混的詛咒，罵罵咧咧地轉過身，拖著它的砍刀和鐵鏈，再次邁著沉重的步伐，沿著迴環崖路，向著另一個方向慢吞吞地巡邏而去。
那「叮噹」聲和沉重的腳步聲逐漸遠去，最終消失在礦道複雜的回聲之中。
廢棄工具堆里，多利依舊一動不動，如同死去。
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又過了足足幾分鐘，他才小心翼翼地、極其緩慢地頂開破藤筐，露出一雙警惕的金色眼睛。
礦道口空無一人。
只有遠處空腔中傳來的、模糊的監工鞭打聲和鎖鐐聲依舊持續。
他長長地、無聲地吁出一口氣，感覺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心臟還在狂跳不止。
他不敢在此久留，小心地從工具堆里鑽出來，拍掉身上的灰塵和蛛網（如果有的話），立刻轉身，快步返回礦道深處。
麗絲依舊癱坐在原地，似乎剛才的變故耗盡了她最後一點力氣，意識已經陷入半昏迷狀態，額頭燙得嚇人，呼吸急促而微弱。
傻蛋則不知何時已經回來了，正瑟瑟發抖地蜷縮在麗絲旁邊，看到多利回來，立刻發出帶著哭腔的低呼：「大，大人！剛才，剛才好大的聲音……傻，傻蛋害怕……」
多利沒空安慰它，急聲問道：「你那邊什麼情況？」
傻蛋驚魂未定，結結巴巴地回答：「那，那邊……傻，傻蛋沒走多遠……也，也是一個洞口，下，下面好高……有，有很多怪物……傻，傻蛋就，就趕緊跑回來了……」
看來另一邊也不是出路。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麗絲身上。
她的狀態極差，必須立刻處理傷口，否則就算追兵不來，她也撐不過幾個鐘頭。
可是，哪裡來的藥物？哪裡來的清水？
多利的目光掃過礦道，最終定格在那些散發著幽藍光芒的螢光蘑菇上。
他記得……似乎在某些地底部落的古老傳說里，這種螢光蘑菇具有一定的……止血和麻痹效果？
當然，也可能含有劇毒。
死馬當活馬醫吧！
他快步走到岩壁邊，小心翼翼地用符文削皮刀割下幾片看起來最肥厚、螢光最盛的蘑菇傘蓋。
蘑菇被割開時，流出一種粘稠的、同樣散發著幽藍微光的汁液，帶著一股奇異的、混合著泥土和某種化學物質的腥甜氣味。
多利拿著蘑菇回到麗絲身邊。他粗暴地撕開麗絲肩膀上那早已被血污浸透的簡陋包紮。
傷口暴露出來，情況比想像的更糟——紅腫不堪，邊緣甚至有些發黑，微微散發著不好的氣味。
他皺緊眉頭，也顧不上許多，將螢光蘑菇的傘蓋直接在岩石上碾碎，那粘稠發光的汁液更多了。
然後，他毫不猶豫地將這一團糊狀物敷在了麗絲的傷口上！
「呃啊——！」
即使處於半昏迷狀態，劇烈的、不同於之前疼痛的奇異刺激感依舊讓麗絲猛地抽搐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而痛苦的呻吟，身體下意識地想要蜷縮。
「按住她！」
多利對傻蛋命令道。
傻蛋趕緊用盡全力按住麗絲好的那邊肩膀。
多利手下不停，將剩下的蘑菇糊仔細（相對而言）地敷滿整個傷口區域，然後用之前撕下的、相對乾淨些的內襯布條重新進行包紮。
做完這一切，他仔細觀察著麗絲的反應。她的身體依舊在微微顫抖，額頭的熱度似乎沒有立刻減退的跡象，但呼吸似乎稍微平穩了一些？
至少那劇烈的疼痛呻吟減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或許是蘑菇毒素帶來的麻痹性昏睡？
不確定是好轉還是更糟，但至少暫時處理了。
多利站起身，眉頭緊鎖。現在，他們被困住了。
前有狼（空腔怪物），後有虎（白諾的追兵可能隨時從裂縫過來），麗絲命懸一線。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礦道口，望向那巨大空腔的底部，望向那把插在蠕動肉塊中心的、詭異的十字劍。
那把劍……絕非凡物。
它能被如此「供奉」或者說「禁錮」在這種地方，必然蘊含著強大的力量。
如果……如果能得到它……
一個瘋狂而大膽的念頭如同藤蔓般在他心中滋生。
他需要了解更多關於這個空腔、關於那個肉塊、關於那把劍的信息。
而這裡，唯一可能知道點什麼的，只有……
多利轉過身，目光投向那堆廢棄的工具。他重新走過去，開始更加仔細地翻檢。
鏽蝕的礦鎬、破爛的藤筐、一些斷裂的繩索……似乎都是無用之物。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時，他的手指碰到了一個半埋在碎石和灰塵下的、硬硬的、冰涼的東西。他撥開雜物，將那東西挖了出來。
那是一個皮質的水袋，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但材質意外地堅韌，似乎經過特殊處理，只是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
水袋旁邊，還散落著幾塊黑乎乎的、像是壓縮乾糧的東西，以及……一本用粗糙皮革包裹著的小冊子？
多利的心臟猛地一跳。他首先抓起水袋，晃了晃——裡面居然還有小半袋水！
他小心翼翼地拔開塞子，聞了聞——沒有明顯的異味！對於極度乾渴的他們來說，這簡直是天降甘霖！
他趕緊拿著水袋回到麗絲身邊，小心翼翼地扶起她的頭，將少許清水滴入她乾裂的嘴唇。麗絲無意識地吞咽著，清水似乎讓她舒服了一點。
然後，多利才拿起那本皮革小冊子。
冊子很薄，封面沒有任何字樣，邊緣磨損嚴重。
他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翻開了第一頁。
裡面的紙張粗糙發黃，字跡是用某種暗紅色的顏料書寫的，似乎是血？字跡歪歪扭扭，使用的是通用語，但語法和拼寫都顯得十分古老和蹩腳。
「……格努什的屁眼在上！這該死的『蠕動之核』又變大了！蘑菇長得比地精繁殖還快！……」
開篇第一句就讓多利眼角抽搐了一下。他繼續往下看。
「……監工的活兒真不是人幹的……雖然俺也不是人……天天看著這些奴隸，煩死了……還不如上前線砍人痛快……」
「……肉塊又吞了三個偷懶的。嘿，省了俺一頓鞭子。就是把工具弄丟了不少，還得寫報告……麻煩……」
日記？
這似乎是某個在此地擔任過監工的傢伙留下的日記？
多利快速瀏覽著，裡面的內容大多是抱怨工作的枯燥、對上級的不滿、以及一些毫無意義的暴力幻想，字裡行間充滿了一種粗野而麻木的氣息。
但他很快發現了一些有價值的信息。
「……十字劍……他們說那是黑山羊冕下留下的『封印』？屁！俺看那就是個裝飾！插在那兒幾百年了，屁用沒有！該蠕動還是蠕動，該長蘑菇還是長蘑菇……就是靠近那兒的奴隸死得特別快，渾身長滿藍蘑菇，怪嚇人的……上面不讓俺們靠近……」
「……換班了。又能去上面喝一杯了……聽說『鐵顎』大隊長在找新的角鬥士？俺得去碰碰運氣，總比在這鬼地方強……」
「……最後一天。把這些用不上的破爛藏這兒……說不定哪天老子發達了，回來取？哈哈……格努什保佑吧……」
日記到此戛然而止。
多利合上冊子，心臟砰砰直跳。
「蠕動之核」……指的是下面那個肉塊？
「黑山羊的封印」……指的是那把十字劍？它似乎蘊含著某種力量，能催生蘑菇甚至……致死？
而這個日記的主人，似乎認為那把劍只是個擺設？
而且，他提到了離開這裡的路——「上面」？
這意味著有通往其他區域的路徑存在！很可能就在那些更高層的迴環礦道中的某一處！
信息碎片在他腦中飛速組合。風險巨大，但……並非完全沒有機會。
他看了一眼氣息微弱的麗絲，又看了一眼茫然無措的傻蛋。
不能再等了。
他必須冒險去確認那條通往「上面」的路。
而在這之前……或許，可以利用一下那把被輕視的「封印」之劍？比如……製造一場混亂？
一個計劃的雛形開始在他那充滿狡黠和冒險精神的大腦中逐漸成形。
他掂了掂手中那本粗糙的日記，又看了看那半袋清水和幾塊黑乎乎的乾糧。
希望，似乎從這堆被遺忘的垃圾中，重新露出了一絲微光。
儘管這微光，閃爍著幽藍而危險的色澤。
鎖鏈拖曳的摩擦聲緊隨其後，緩慢、滯澀，帶著一種不祥的規律性。
多利的心臟如同被冰冷的手攥緊，幾乎停止跳動。
他死死屏住呼吸，身體緊繃得像一塊石頭，將自己緊緊貼在冰冷粗糙的岩壁上，最大限度地減少暴露的可能。
金色瞳孔在黑暗中瘋狂掃視，試圖穿透那片濃郁的黑暗，看清來者的真面目。
腳步聲。
沉重、緩慢，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粘稠感，仿佛踩在濕滑的苔蘚上。那聲音越來越近，每一下都像是敲在多利緊繃的神經上。
終於，一個輪廓從黑暗中緩緩浮現。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對彎曲、粗壯、尖端閃爍著污濁金屬光澤的犄角。
緊接著，是一顆碩大、覆蓋著短硬黑毛的牛頭。猩紅色的眼睛半眯著，似乎適應著礦道內幽藍的光線，瞳孔深處只有麻木的殘忍和怠惰。
它粗壯的脖頸上套著一個厚重的、鏽跡斑斑的鐵項圈，一根兒臂粗的鐵鏈從項圈垂下，另一端拖曳在身後黑暗裡，那「叮噹」聲正是鐵鏈偶爾刮蹭地面發出的。
這是一頭大角獸。
但它的體型相比多利在側廳遭遇的那些，顯得異常……臃腫和遲鈍。
它身上穿著簡陋的、由粗糙皮革和不知名金屬片拼湊而成的護甲，上面沾滿了暗色的污漬和乾涸的血痂。
它一隻手拖著一柄巨大而鏽蝕的砍刀，刀尖在岩石地面上劃出令人牙酸的聲響；另一隻手則拎著一捆磨損嚴重的鞭子——顯然是監工的標配。
它似乎只是例行公事地巡邏，巨大的鼻孔噴出帶著硫磺味的白氣，渾濁的眼睛漫無目的地掃視著礦道，並沒有立刻發現緊貼在岩壁陰影里、幾乎與黑暗融為一體的多利。
多利的心跳如同擂鼓，但他強迫自己保持絕對靜止，連呼吸都壓至若有若無。
哥布林天生的隱匿本能在此刻發揮到極致。
他飛快地估算著距離和對方的視線角度，計算著如果被發現，自己是該沖向礦道口跳下去（下面是深淵和那個吃肉塊的怪物），還是該撲向這頭明顯有些怠惰的大角獸拼死一搏？
大角獸笨重的腳步又向前挪動了幾米，幾乎就要走到多利藏身的正對面。
它那渾濁的目光懶洋洋地掃過岩壁，似乎並未注意到那片略微凸起的陰影有什麼不同。
它打了個響鼻，喉嚨里發出含混的咕嚕聲，似乎對這片區域的寂靜感到滿意（或者無聊），開始慢吞吞地轉過身，準備沿著來路返回。
機會！多利心中剛升起一絲僥倖。
然而，就在此時——
「嗬……嗬……」
一陣極其微弱、卻因礦道寂靜而被放大了的、痛苦的喘息聲，從不遠處傳來！
是麗絲！
她高燒加重，無意識地發出了聲音。
大角獸即將轉過去的身體猛地頓住。
那雙半眯的猩紅眼睛驟然睜開，警惕和一絲被驚擾的暴戾瞬間取代了之前的怠惰。
它巨大的牛頭猛地轉向聲音來源的方向——正是麗絲癱坐休息的那個角落！
「嗯？！」
沉悶如雷的低吼從它喉嚨里滾出。
完了！
多利暗罵一聲，綠色的小臉上肌肉瞬間繃緊。不能再躲了。
就在大角獸被麗絲的聲響吸引，注意力完全偏離的剎那，多利動了。
他像一道緊貼地面的綠色閃電，從陰影中悄無聲息地竄出，並非撲向大角獸，而是直衝向它身後拖曳在地上的那根沉重鐵鏈！
他的目標極其明確——製造混亂，阻止它發現並攻擊麗絲！
多利的速度快得超乎想像，光腳踩地幾乎沒有聲音。
他猛地一腳踩住那拖在地上的鐵鏈中段，然後利用前沖的慣性狠狠一拽！
「嘩啦——鐺啷！」
鐵鏈被猛然繃直又彈動，發出巨大而突兀的金屬撞擊聲，在這封閉的礦道內如同驚雷炸響！
正全神貫注望向麗絲方向的大角獸猝不及防，脖頸上的項圈被猛地一扯，突然的力量帶得它那笨重的身軀一個踉蹌，差點失去平衡！
「吼？！！」
它發出一聲驚怒交加的咆哮，徹底被激怒。它猛地回過頭，猩紅的眼睛瞬間就鎖定了那個膽敢偷襲它的、矮小的綠色身影！
「該死的臭蟲！」
它怒吼著，暫時拋下了那個發出聲音的人類女性，揮舞著鏽蝕的巨砍刀，邁開沉重的步伐，如同一輛失控的攻城錘般沖向多利。
每一步都讓礦道微微震顫。
多利要的就是這個效果，他毫不猶豫，轉身就向著礦道出口的方向亡命狂奔！
「站住！碾碎你！」
大角獸的咆哮在身後緊追不捨，沉重的腳步聲和鎖鏈拖曳聲如同死神的鼓點。
多利的速度發揮到極致，矮小的身形在並不寬敞的礦道中左閃右避，驚險地避開地上偶爾出現的碎石。
他不敢回頭，拼命沖向那片通往巨大空腔的出口光亮！
然而，就在他即將衝出礦道口的瞬間，眼角的餘光瞥見了側前方岩壁上一處不起眼的凹陷！
那裡堆放著一些廢棄的採礦工具和幾個破爛的藤筐——正是他剛才探查過的那處廢棄工具點！
一個極其冒險的念頭如同電光石火般竄入多利的腦海！
他沒有直接衝出礦道跳下（那無疑是自殺），而是在衝出礦道口的最後一剎那，身體猛地向側面一拐，使出一個近乎完美的滑鏟，整個人貼著礦道邊緣的岩壁，險之又險地滑進了那堆廢棄工具的陰影之中。
同時，他順手扯過旁邊一個最大的、幾乎散架的破藤筐，猛地扣在自己身上，蜷縮起身體，屏住呼吸，瞬間隱沒了所有氣息！
這一切發生在百分之一秒內！
暴怒的大角獸緊隨其後，轟隆隆地衝出了礦道口。
它根本沒想到那隻小蟲子會突然消失，巨大的慣性帶著它直接衝到了礦道口邊緣，差點一頭栽下那深不見底的巨大空腔。
「吼？！」
它慌忙剎住腳步，碎石從它蹄下簌簌滾落，掉入下方的深淵。
它驚疑不定地站在礦道口，猩紅的眼睛瘋狂掃視著空腔上下、左右的迴環崖壁，尋找著那個綠色身影的蹤跡。
它理所當然地認為多利已經跳了下去或者爬到了別處。
它朝著空腔下方發出了幾聲不甘的怒吼，沉重的咆哮聲在巨大的空間裡迴蕩，引得下方幾層迴環上的劣角獸守衛和監工們紛紛抬頭望來，但也只是漠然地看了一眼，便繼續各司其職——顯然，這種小騷動並不罕見。
大角獸在礦道口邊緣徘徊怒吼了幾聲，未能發現目標，似乎也失去了興趣。
它嘟囔著含混的詛咒，罵罵咧咧地轉過身，拖著它的砍刀和鐵鏈，再次邁著沉重的步伐，沿著迴環崖路，向著另一個方向慢吞吞地巡邏而去。
那「叮噹」聲和沉重的腳步聲逐漸遠去，最終消失在礦道複雜的回聲之中。
廢棄工具堆里，多利依舊一動不動，如同死去。
直到那腳步聲徹底消失，又過了足足幾分鐘，他才小心翼翼地、極其緩慢地頂開破藤筐，露出一雙警惕的金色眼睛。
礦道口空無一人。
只有遠處空腔中傳來的、模糊的監工鞭打聲和鎖鐐聲依舊持續。
他長長地、無聲地吁出一口氣，感覺後背早已被冷汗浸透，心臟還在狂跳不止。
他不敢在此久留，小心地從工具堆里鑽出來，拍掉身上的灰塵和蛛網（如果有的話），立刻轉身，快步返回礦道深處。
麗絲依舊癱坐在原地，似乎剛才的變故耗盡了她最後一點力氣，意識已經陷入半昏迷狀態，額頭燙得嚇人，呼吸急促而微弱。
傻蛋則不知何時已經回來了，正瑟瑟發抖地蜷縮在麗絲旁邊，看到多利回來，立刻發出帶著哭腔的低呼：「大，大人！剛才，剛才好大的聲音……傻，傻蛋害怕……」
多利沒空安慰它，急聲問道：「你那邊什麼情況？」
傻蛋驚魂未定，結結巴巴地回答：「那，那邊……傻，傻蛋沒走多遠……也，也是一個洞口，下，下面好高……有，有很多怪物……傻，傻蛋就，就趕緊跑回來了……」
看來另一邊也不是出路。
他的目光再次落回麗絲身上。
她的狀態極差，必須立刻處理傷口，否則就算追兵不來，她也撐不過幾個鐘頭。
可是，哪裡來的藥物？哪裡來的清水？
多利的目光掃過礦道，最終定格在那些散發著幽藍光芒的螢光蘑菇上。
他記得……似乎在某些地底部落的古老傳說里，這種螢光蘑菇具有一定的……止血和麻痹效果？
當然，也可能含有劇毒。
死馬當活馬醫吧！
他快步走到岩壁邊，小心翼翼地用符文削皮刀割下幾片看起來最肥厚、螢光最盛的蘑菇傘蓋。
蘑菇被割開時，流出一種粘稠的、同樣散發著幽藍微光的汁液，帶著一股奇異的、混合著泥土和某種化學物質的腥甜氣味。
多利拿著蘑菇回到麗絲身邊。他粗暴地撕開麗絲肩膀上那早已被血污浸透的簡陋包紮。
傷口暴露出來，情況比想像的更糟——紅腫不堪，邊緣甚至有些發黑，微微散發著不好的氣味。
他皺緊眉頭，也顧不上許多，將螢光蘑菇的傘蓋直接在岩石上碾碎，那粘稠發光的汁液更多了。
然後，他毫不猶豫地將這一團糊狀物敷在了麗絲的傷口上！
「呃啊——！」
即使處於半昏迷狀態，劇烈的、不同於之前疼痛的奇異刺激感依舊讓麗絲猛地抽搐了一下，發出一聲短促而痛苦的呻吟，身體下意識地想要蜷縮。
「按住她！」
多利對傻蛋命令道。
傻蛋趕緊用盡全力按住麗絲好的那邊肩膀。
多利手下不停，將剩下的蘑菇糊仔細（相對而言）地敷滿整個傷口區域，然後用之前撕下的、相對乾淨些的內襯布條重新進行包紮。
做完這一切，他仔細觀察著麗絲的反應。她的身體依舊在微微顫抖，額頭的熱度似乎沒有立刻減退的跡象，但呼吸似乎稍微平穩了一些？
至少那劇烈的疼痛呻吟減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或許是蘑菇毒素帶來的麻痹性昏睡？
不確定是好轉還是更糟，但至少暫時處理了。
多利站起身，眉頭緊鎖。現在，他們被困住了。
前有狼（空腔怪物），後有虎（白諾的追兵可能隨時從裂縫過來），麗絲命懸一線。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礦道口，望向那巨大空腔的底部，望向那把插在蠕動肉塊中心的、詭異的十字劍。
那把劍……絕非凡物。
它能被如此「供奉」或者說「禁錮」在這種地方，必然蘊含著強大的力量。
如果……如果能得到它……
一個瘋狂而大膽的念頭如同藤蔓般在他心中滋生。
他需要了解更多關於這個空腔、關於那個肉塊、關於那把劍的信息。
而這裡，唯一可能知道點什麼的，只有……
多利轉過身，目光投向那堆廢棄的工具。他重新走過去，開始更加仔細地翻檢。
鏽蝕的礦鎬、破爛的藤筐、一些斷裂的繩索……似乎都是無用之物。
就在他幾乎要放棄時，他的手指碰到了一個半埋在碎石和灰塵下的、硬硬的、冰涼的東西。他撥開雜物，將那東西挖了出來。
那是一個皮質的水袋，看起來有些年頭了，但材質意外地堅韌，似乎經過特殊處理，只是蒙上了一層厚厚的灰塵。
水袋旁邊，還散落著幾塊黑乎乎的、像是壓縮乾糧的東西，以及……一本用粗糙皮革包裹著的小冊子？
多利的心臟猛地一跳。他首先抓起水袋，晃了晃——裡面居然還有小半袋水！
他小心翼翼地拔開塞子，聞了聞——沒有明顯的異味！對於極度乾渴的他們來說，這簡直是天降甘霖！
他趕緊拿著水袋回到麗絲身邊，小心翼翼地扶起她的頭，將少許清水滴入她乾裂的嘴唇。麗絲無意識地吞咽著，清水似乎讓她舒服了一點。
然後，多利才拿起那本皮革小冊子。
冊子很薄，封面沒有任何字樣，邊緣磨損嚴重。
他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翻開了第一頁。
裡面的紙張粗糙發黃，字跡是用某種暗紅色的顏料書寫的，似乎是血？字跡歪歪扭扭，使用的是通用語，但語法和拼寫都顯得十分古老和蹩腳。
「……格努什的屁眼在上！這該死的『蠕動之核』又變大了！蘑菇長得比地精繁殖還快！……」
開篇第一句就讓多利眼角抽搐了一下。他繼續往下看。
「……監工的活兒真不是人幹的……雖然俺也不是人……天天看著這些奴隸，煩死了……還不如上前線砍人痛快……」
「……肉塊又吞了三個偷懶的。嘿，省了俺一頓鞭子。就是把工具弄丟了不少，還得寫報告……麻煩……」
日記？
這似乎是某個在此地擔任過監工的傢伙留下的日記？
多利快速瀏覽著，裡面的內容大多是抱怨工作的枯燥、對上級的不滿、以及一些毫無意義的暴力幻想，字裡行間充滿了一種粗野而麻木的氣息。
但他很快發現了一些有價值的信息。
「……十字劍……他們說那是黑山羊冕下留下的『封印』？屁！俺看那就是個裝飾！插在那兒幾百年了，屁用沒有！該蠕動還是蠕動，該長蘑菇還是長蘑菇……就是靠近那兒的奴隸死得特別快，渾身長滿藍蘑菇，怪嚇人的……上面不讓俺們靠近……」
「……換班了。又能去上面喝一杯了……聽說『鐵顎』大隊長在找新的角鬥士？俺得去碰碰運氣，總比在這鬼地方強……」
「……最後一天。把這些用不上的破爛藏這兒……說不定哪天老子發達了，回來取？哈哈……格努什保佑吧……」
日記到此戛然而止。
多利合上冊子，心臟砰砰直跳。
「蠕動之核」……指的是下面那個肉塊？
「黑山羊的封印」……指的是那把十字劍？它似乎蘊含著某種力量，能催生蘑菇甚至……致死？
而這個日記的主人，似乎認為那把劍只是個擺設？
而且，他提到了離開這裡的路——「上面」？
這意味著有通往其他區域的路徑存在！很可能就在那些更高層的迴環礦道中的某一處！
信息碎片在他腦中飛速組合。風險巨大，但……並非完全沒有機會。
他看了一眼氣息微弱的麗絲，又看了一眼茫然無措的傻蛋。
不能再等了。
他必須冒險去確認那條通往「上面」的路。
而在這之前……或許，可以利用一下那把被輕視的「封印」之劍？比如……製造一場混亂？
一個計劃的雛形開始在他那充滿狡黠和冒險精神的大腦中逐漸成形。
他掂了掂手中那本粗糙的日記，又看了看那半袋清水和幾塊黑乎乎的乾糧。
希望，似乎從這堆被遺忘的垃圾中，重新露出了一絲微光。
儘管這微光，閃爍著幽藍而危險的色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