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016 石柱上的囚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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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方震耳欲聾的廝殺聲、槍械的咆哮、怪獸的瀕死哀嚎,如同潮水般洶湧拍打著石柱,震得多利環抱的石雕觸手都在微微顫抖。

  碎骨屑和硝煙混合的塵埃簌簌落下,嗆得他差點打出噴嚏,又死死忍住。

  他像只受驚的樹蜥,緊貼著冰冷粗糙的岩壁,金色眼眸一眨不眨地向下窺視。

  戰局瞬息萬變。

  老煙槍和斯洛率領的兩支生力軍,如同兩把燒紅的尖刀,憑藉著禁魔裝置的掩護和步槍刺刀的犀利,硬生生從左右兩側將洶湧的劣角獸潮殺穿、剖開!

  那些陷入詭異狂熱的劣角獸,一旦被納入那橘黃色力場的範圍,周身那點可憐的、或許是被強行賦予的混亂魔力瞬間消散,變回真正意義上的烏合之眾。

  它們愚蠢、笨拙,僅憑野蠻的勇氣衝擊著人類士兵嚴謹的陣型,然後成片倒在精準的刺刀攢刺和零距離射擊下。

  血肉橫飛,綠色的、黑色的血液浸透了黑曜石地板。

  最終,當最後一隻劣角獸被三把刺刀同時釘死在地,發出最後一聲無意義的嗬嗬氣音後,側廳驟然陷入一種詭異的、喘息般的寂靜。

  只剩下人類士兵粗重的呼吸聲、傷員壓抑的呻吟,以及裝備碰撞的輕微金屬響動。

  兩支小隊倖存的士兵們自然而然地向著多利藏身的這根巨大石柱下方靠攏、匯合。

  這並非有意的選擇,而是戰場清理後最開闊、最便於互相支援的位置。

  士兵們臉上混雜著疲憊、勝利的餘悸,以及更深沉的警惕。

  他們的目光,幾乎不約而同地投向遠處那個肩抗巨大斷劍、一直冷眼旁觀的矮壯大角獸頭領。

  老煙槍和斯洛——一位是臉上帶著深刻皺紋、眼神如同老鷹般銳利、指間夾著半截自捲菸卷(雖然並未點燃)的消瘦老士官;另一位則是相對年輕、但神色同樣冷峻、動作幹練的中士——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

  他們身邊,各有一名士兵背負的禁魔裝置仍在發出低沉的、令人安心的嗡鳴,橘黃色的微光如同結界般籠罩著聚集起來的人群。

  那矮壯大角獸頭領,面對兩支人類小隊匯合後形成的、擁有雙重禁魔保障的戰力,開始一步步向後退卻。

  它步伐沉穩,那柄誇張的斷劍隨意地搭在肩甲上,仿佛只是飯後散步般悠閒。

  然而,高踞石柱之上的多利,憑藉哥布林出色的視力,卻清晰地看到——那怪物猙獰的牛臉上,非但沒有絲毫忌憚或緊張,反而……咧開了一個扭曲的、布滿細密尖牙的嘴角!那表情絕非恐懼,更像是一種……看到獵物終於聚攏在一起、便於一網打盡的殘忍愉悅!

  一股寒意順著多利的脊椎爬升。

  就在這時,一個粗糲、沉悶、仿佛兩塊花崗岩摩擦般的聲音,毫無徵兆地直接在多利耳邊響起:

  「謝了,小傢伙……」

  多利渾身猛地一激靈,綠色皮膚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幾乎是本能地反手抽出咬在嘴裡的符文削皮刀,一雙金色瞳孔驚恐地掃視四周——冰冷的石柱,扭曲的浮雕,空無一物!

  他還在原來的位置,周圍除了石頭還是石頭!

  誰?!在哪裡?!

  心臟狂跳了幾拍,多利才猛地反應過來,這聲音……這聲音的來源。他霍然轉頭,目光投向下方遠處那個正在後退的矮壯大角獸頭領。

  仿佛感應到他的注視,那頭領恰好也微微抬起了那顆碩大的牛頭。

  猩紅的巨眼穿越混亂的戰場和遙遠的距離,精準地「釘」在了多利身上。

  那目光中,確實閃過了一絲極其短暫的、或許是稱之為「友善」的情緒——源自那句莫名其妙的「謝了」。

  但剩下的,那猩紅眼底深處翻湧的,是赤裸裸的、近乎玩味的殘忍和一種讓多利頭皮發麻的……食慾?或者說,是對某種有趣玩具的占有欲。

  那張融合了牛類和惡魔特徵的臉,粗野、蠻橫、布滿戰鬥留下的疤痕和角質凸起,實在遠遠超出了多利那點可憐的、屬於哥布林的審美範疇。

  多利只覺得胃裡一陣翻湧。

  下方,人類士兵並未察覺這短暫的精神交流。

  解決完最後零星的抵抗,殘餘的士兵們迅速以老煙槍和斯洛為核心,重新整隊。清脆的拉栓聲此起彼伏,子彈再次上膛。


  他們默契地散開,尋找就近的石柱凸起或怪物屍體作為掩體,一支支步槍穩穩抬起,黑洞洞的槍口齊齊指向那唯一的目標——矮壯大角獸頭領。

  氣氛緊繃如弦。

  「嗬……嗬嗬……桀桀桀!」

  那矮壯大角獸頭領忽然停下了後退的腳步,發出了低沉而詭異的笑聲。

  那笑聲開始像是從破損的風箱裡擠出,隨即變得尖銳、刺耳,充滿了褻瀆和嘲弄的意味,在空曠的側廳里瘋狂迴蕩,狠狠刮擦著每個人的耳膜。

  幾乎就在它笑聲拔高的同一瞬間,老煙槍乾瘦的手臂猛地向下一揮,聲音嘶啞卻穿透力十足:

  「開火!」

  「砰!砰!砰!砰!」

  密集的槍聲再次爆響,子彈如同驟雨般傾瀉而去!

  然而,下一幕讓所有士兵,包括石柱上的多利,都感到一陣心悸。

  所有子彈,在飛至矮壯大角獸頭領身前大約兩三米處,仿佛撞上了一堵絕對無形的、堅不可摧的牆壁。

  肉眼可見的漣漪在空中蕩漾開來,子彈撞擊點爆開一團團細小的火星,發出短促而刺耳的「叮叮噹噹」聲,如同打鐵鋪里最繁忙時的交響。

  然後,那些變形的彈頭便無力地四處彈飛、跳躍,軌跡刁鑽而危險。

  一枚跳彈帶著灼熱的氣流,嗖地一聲從多利腦袋頂上方不足一掌的地方擦過,嚇得他猛地一縮脖子,渾身密集的綠毛倒豎。

  這一縮頭,動作稍大,他頭上那頂本就過於寬大、用來遮掩容貌的人類軟帽,一下子被晃得脫離開來,徑直向下墜落。

  那頂髒兮兮、沾著血污和塵土的軟帽,在空中翻滾了幾下,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下方正全神貫注指揮射擊的老煙槍頭上戴著的軟帽帽檐上。

  「嗯?!」

  老煙槍反應極快,遭遇不明「襲擊」,他猛地一個縮頸藏頭,身體如同受驚的狸貓般向側後方敏捷地滑開半步。

  動作間,他左手依舊穩穩持握步槍,右手卻已閃電般探向腰間武裝帶,「唰」地一聲抽出了那柄寒光閃閃的刺刀,反手握持,護住身前空擋。

  他凌厲的目光迅速掃向身後和左右——空無一人。

  「副隊長?」旁邊一名士兵緊張地低聲詢問。

  老煙槍眉頭緊鎖,這才疑惑地低下頭,目光落在了那頂導致他過度反應的「不速之帽」上。

  一頂……從上面掉下來的、同樣制式的軟帽?

  他緩緩彎腰,用刺刀尖小心翼翼地將那頂帽子挑了起來。

  帽子很新,幾乎沒有磨損,但沾滿了某種……綠色的、黏糊糊的污漬?還有一股淡淡的、難以言喻的……地底生物的腥臭味。

  「我們要進攻嗎?老煙槍副隊長?」

  另一名靠得近的士兵端著槍,目光不敢離開遠處的目標,低聲請示,「子彈好像完全打不穿那怪物的護盾!」

  老煙槍沒有立刻回答,他用刺刀挑著那頂帽子,渾濁卻銳利的眼睛緩緩地、一寸寸地向上抬起,掃過高聳的石柱,掃過那些扭曲盤繞的石雕觸手和痛苦的面孔……

  「不,」

  他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種老獵人的警覺,「仔細看,他一直保持在我們的裝置範圍之外……那護盾是魔法,我們的子彈無效。不要貿然進攻——停止射擊!節省彈藥!」

  「停止射擊!」

  命令被迅速傳遞下去。

  槍聲戛然而止。

  側廳重歸寂靜,只有跳彈落地的細微滾動聲和那矮壯大角獸若有似無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低笑在迴蕩。

  老煙槍的目光如同探照燈,依舊死死鎖定在上方的石柱區域。

  那頂掉下來的帽子……絕不可能自己飛上去。

  上面肯定有東西!是某種能攀爬的地底生物?巨型蝙蝠?或者更糟……是那種喜歡把獵物拖回巢穴慢慢享用的蠍尾獸?

  石柱上,多利死死捂住自己的嘴,連呼吸都幾乎停止,拼命將身體縮進石雕觸手根部最深的陰影里,恨不得自己立刻變成石頭的一部分。

  然而,還是晚了。

  老煙槍那經驗豐富的眼睛,捕捉到了那一閃而過的、不同於灰黑岩石的墨綠色反光,以及某個迅速縮回去的、輪廓可疑的凸起!


  「上面有人!」

  老煙槍的聲音陡然拔高,刺刀尖猛地指向多利藏身的大致方位,「開火!瞄準那個凸起!」

  「在哪?副隊長?」

  士兵們一陣騷動,紛紛抬槍向上尋找目標。

  「那個……像是觸手根部的陰影里!」

  「我看到了——一小片綠色……是迷彩嗎?不對!那不是我們的衣服!」

  一名眼尖的士兵驚叫起來。

  「是怪物!綠色的皮膚!」

  另一人也發現了,聲音帶著驚愕和厭惡。

  一個穿著他們軍裝的、詭異的綠色生物藏在頭頂?這想法讓所有士兵瞬間感到一股莫名的惡寒爬上脊背。

  「開火!」老煙槍再次厲聲下令。

  瞬間,至少七八支步槍同時噴出火舌,子彈呼嘯著撲向多利藏身的區域!

  「噼里啪啦!」

  子彈密集地敲擊在石柱上,迸濺起一連串的火星和碎石屑。

  多利只覺得耳邊全是熾熱的風聲和致命的撞擊聲,他死死抱住石柱,把身體蜷縮成最小的一團,連那支好不容易得來的步槍都顧不上,「哐當」一聲脫手滑落,直墜向下方的地面。

  「他還有槍!」

  下面的士兵看到了掉落的步槍,驚呼道。

  「他縮起來了……打不到了!」

  密集的射擊暫時無法奈何藏在堅實石柱後的多利。

  「好了停火——把槍拾起來!」

  老煙槍喘了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迅速下達新的指令,「聚攏!向我靠攏!快!」

  他指著那名背著嗡鳴裝置的士兵:「你!保持裝置開啟!其他人,全部進入力場範圍!快!」

  士兵們動作迅速,立刻向老煙槍和那名士兵靠攏,形成一個以禁魔裝置為核心的緊密防禦圈。

  「聽著!」

  老煙槍目光掃過一張張緊張卻堅毅的臉,「那個大怪物(他用刺刀指了一下遠處依舊站在原地、似乎在看戲的矮壯大角獸頭領),只要他敢踏進我們的圈子一步,就給我往死里打!子彈不行就上刺刀!明白嗎?」

  「明白!」士兵們齊聲低吼。

  「現在。」

  老煙槍繼續道,聲音壓得更低,「我們慢慢移動,去找林克少尉……還有他們小隊的裝置。希望他們還……」

  他的話沒說完,但所有人都明白那未盡的含義。

  他們保持著圓形防禦陣型,開始小心翼翼地、向著之前林克小隊最後戰鬥的位置移動。

  那嗡鳴的裝置如同一個移動的安全區,隨著他們一起移動。

  範圍外,那矮壯大角獸頭領似乎覺得很有趣,也邁開腳步,不緊不慢地跟著他們移動,始終保持著一個絕對安全的距離,猩紅的眼睛裡滿是戲謔。

  石柱上,驚魂未定的多利聽到下方人類開始移動,這才敢稍微探出頭。

  他看著人類隊伍像一隻警惕的刺蝟般緩緩移動,又看看那個吊在後面的恐怖怪物,綠臉上滿是後怕和糾結。

  跑!必須趁現在跑!

  他手腳並用,開始小心翼翼地、儘可能無聲地向石柱的另一側——遠離人類移動方向的一側——攀爬而下。

  他打算一落地就鑽進陰影里,遠離這是非之地。

  他一邊下爬,一邊忍不住再次望向那個矮壯大角獸頭領之前所在的位置。

  嗯?那個怪物呢?

  多利猛地頓住動作,瞳孔收縮。就在他爬下來的這短短十幾秒內,那個一直跟在人類隊伍後面、體型顯眼的矮壯大角獸頭領……竟然不見了。

  它就那樣憑空消失在了昏暗的火光與濃重的陰影交織處,仿佛從未存在過!

  「不見了!那個怪物不見了!」

  下方,人類士兵們也幾乎同時發現了這一情況,驚恐的低呼瞬間在隊伍中蔓延開來。

  未知的、能瞬間消失的敵人,遠比直面一個強大的敵人更令人恐懼。

  尤其是那些親眼目睹林克小隊如何被虐殺、如何絕望倒下的士兵,臉色瞬間變得慘白,握槍的手指關節都因用力而發白。


  「慌什麼!」

  老煙槍強自鎮定地低吼,但他自己乾瘦的手背也青筋暴起,「我們還在裝置範圍內!它不敢進來!保持陣型!繼續前進!」

  話雖如此,那無形的壓力卻瞬間倍增。每一個士兵都感覺仿佛有一雙冰冷的眼睛在黑暗中注視著他們,隨時可能從任何角度發起致命一擊。

  他們加快了移動速度,很快來到了之前林克小隊最後戰鬥的地方。

  景象慘不忍睹。

  破碎的肢體、凝固的血液、散落的裝備零件……以及五具姿勢扭曲、死不瞑目的屍體。林克少尉倒在最前面,腹部那個巨大的窟窿觸目驚心,臉上凝固著驚愕與不甘。他背上那個被多利一槍打爆的禁魔裝置殘骸還在冒著細微的黑煙,散發出一股焦糊味。

  一陣壓抑的沉默籠罩了小隊。

  老煙槍蹲下身,伸出顫抖的手,輕輕為林克合上了圓睜的雙眼。

  他枯瘦的臉上肌肉抽搐了一下,眼中閃過深切的悲痛,但很快被更冷的寒意取代。

  另一邊,一名負責技術檢查的士兵快速查看了那裝置殘骸,隨即對著老煙槍沉重地搖了搖頭,示意完全報廢,無法修復。

  老煙槍深吸一口氣,那口自捲菸終於被他拿出來,放在鼻子下狠狠嗅了一下,似乎想從中汲取一點虛無的力量。

  他抬起頭,目光與身旁的斯洛中士相遇。

  老煙槍沒有說話,只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林克的屍體,又極其隱晦地用手指輕輕點了點自己腰間武裝帶上掛著的兩顆長柄手雷。

  斯洛眼神一凜,立刻會意。

  他微微點頭,不動聲色地挪動身體,用自己和另外兩名士兵的身形擋住了老煙槍的動作。

  老煙槍以令人驚嘆的速度和隱蔽性,迅速解下那兩顆手雷,極其小心地將它們塞進了林克屍體下方、那個仍在冒煙的裝置殘骸的空隙之中。

  他用巧妙地用裝置外漏的殘件勾住保險栓,做了一個極其簡易卻致命的詭雷陷阱。

  任何試圖翻動屍體或查看裝置的行為,都可能瞬間引爆這兩顆大威力手雷。

  動作乾淨利落,仿佛演練過無數次。

  做完這一切,老煙槍站起身,臉上恢復了一貫的冷硬。

  「撤退!」

  他嘶啞著嗓子下達命令,聲音不容置疑,「保持陣型!向通道口方向!快!」

  士兵們沒有任何猶豫,立刻重整隊形,將那嗡鳴的禁魔裝置護在中心,警惕地注視著周圍每一寸陰影,開始向著來時的大門通道口快速卻有序地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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