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6章 茶涼,人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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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毓慶殿內,炭火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噼啪」聲,將一星火光濺到冰冷的金磚上,旋即熄滅。

  顧長風手中的那杯茶,已經從滾燙變得溫熱。

  他沒有喝。

  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只是靜靜地看著杯中沉浮的茶葉,看著那氤氳的熱氣,一絲絲,一縷縷,在昏暗的光線里扭曲、盤旋,最終消散於無形。

  像極了命運。

  對面,李言也沒有說話。

  他只是用一把小小的銅鉗,撥弄著炭火,動作專注而耐心。仿佛他不是在撥弄木炭,而是在梳理自己那段被燒成灰燼的過往。

  兩個曾經的生死宿敵,此刻相坐對弈,卻都選擇了沉默。

  因為他們都在等。

  等那隻懸在頭頂的靴子,最終落下。

  不知過了多久,殿外那厚重的風雪聲中,終於傳來了一陣細碎而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身著灰色布衣的老太監,如鬼影般出現在門口,躬著身子,聲音沙啞地稟報。

  「殿下,顧大人,宮裡來人了。」

  來了。

  顧長風緩緩抬起眼,與李言的目光在空中交匯。

  兩人眼中,都沒有半分意外。

  「宣。」李言的聲音,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走進來的是陳公公。

  這位皇帝身邊最得寵的內侍,臉上掛著那副標誌性的、謙卑到骨子裡的笑容。他身後,還跟著兩名小太監,手裡捧著一個蓋著明黃錦緞的托盤。

  「咱家,給殿下請安,給顧大人請安了。」陳公公躬身行禮,姿態放得極低。

  「公公不必多禮。」李言淡淡地道,「父皇有何旨意?」

  陳公公直起身,卻沒有立刻宣旨。

  他只是對著身後的小太監使了個眼色。

  小太監會意,上前一步,將托盤上的錦緞,輕輕掀開。

  托盤上,不是聖旨。

  而是一套嶄新的,卻又樸實無華的,青布行囊。

  還有一個小小的,紫檀木牌,上面用硃砂寫著兩個字——

  李言。

  看到那個木牌,李言的身體,微微一震。

  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裡,終於泛起了一絲,複雜難言的波瀾。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從這一刻起,那個被囚禁在東宮的「廢太子」,將從所有宗室卷牒中被徹底抹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名叫「李言」的,普通的,大乾子民。

  這是父皇,對他最後的裁決。

  也是,他獲得新生的,憑證。

  「殿下,」陳公公的聲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憐憫與恭敬,「陛下有口諭。」

  「著,李言,即刻起,隨北境巡閱使顧長風,一同啟程,前往玉門關,戴罪立功。」

  「陛下還說……」陳公公頓了頓,目光轉向了顧長風,臉上的笑容,深不見底。

  「……這一路,山高水長,路途艱險。」

  「李言的安危,便全權,託付給顧大人了。」

  轟!

  這幾句話,輕飄飄的,卻像一道道天雷,在殿外守候的吳謙和張赫腦中,轟然炸響!

  吳謙的臉,瞬間沒了血色,他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沒讓自己驚呼出聲。

  讓長風,帶著廢太子,去北境前線?

  這……這是什麼道理?!

  皇帝瘋了嗎?!

  張赫那張刀疤縱橫的臉上,也第一次,露出了無法掩飾的驚駭。

  他征戰沙場半生,見慣了生死,卻從未見過,如此荒唐,如此不合常理的任命!

  將一頭曾經的猛虎,交到他曾經的獵人手上。

  然後,再將他們,一起扔進一個更血腥,更殘酷的鬥獸場。

  這位天子,究竟想做什麼?

  他想不通。

  整個毓慶殿,只有三個人,沒有動容。


  陳公公,依舊笑著。

  李言,在最初的震動後,緩緩閉上了眼,再睜開時,眼中只剩下一片釋然。

  而顧長風,從始至終,都只是靜靜地看著。

  看著那套行囊,看著那個木牌,看著李言臉上一閃而過的掙扎與坦然。

  他的臉上,沒有半分表情。

  但他的心裡,那盤名為「天下」的棋局,卻在這一刻,被一道刺目的閃電,徹底照亮!

  他懂了。

  他徹底懂了皇帝的用意。

  皇帝,不是在考驗他。

  更不是在羞辱李言。

  他是在,託孤!

  不。

  比託孤,更進一步。

  他是在,為這個已經失去了繼承資格的兒子,鋪設另一條,截然不同的,通往權力巔峰的道路!

  北境,是穆家的天下。

  穆天成,是大乾的軍魂。

  皇帝讓顧長風這個文臣,去當「北境巡閱使」,節制三州軍政,這本身,就是對武將集團的一次敲打與試探。

  但皇帝也知道,顧長風毫無根基,僅憑一紙聖旨,根本不可能真正壓服那些,驕兵悍將。

  所以,他需要另一把刀。

  一把,比顧長風這把「文刀」,更鋒利,也更名正言順的刀。

  李言。

  廢太子。

  皇帝的親兒子。

  當這個身份,出現在玉門關,出現在那些浴血奮戰的將士面前。

  當他與顧長風站在一起,一個代表皇權,一個代表軍令。

  文武合流,龍虎交匯。

  到那時,整個北境,才會真正地,牢牢掌控在皇帝的手中!

  這,才是皇帝真正的目的!

  他不是要李言去「戴罪立功」。

  他是要李言,去北境,收攏軍心,建立軍功,重塑威望!

  他是要用一場慘烈的國戰,將他這個「廢太子」,重新淬鍊成一塊,可以支撐起大乾江山的,鋼!

  好一個,李世昭!

  好一盤,瞞天過海,偷梁換柱的,驚天大棋!

  顧長風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但他的臉上,卻連一絲漣漪都看不見。

  他只是緩緩站起身,對著陳公公,微微一拱手。

  「臣,遵旨。」

  他的聲音,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陳公公看著他,臉上的笑容,愈發深邃。

  他知道,眼前這個年輕人,看懂了。

  能看懂陛下這步棋的人,整個天下,恐怕,也只有他一個。

  「顧大人,李公子,咱家,就不叨擾二位敘舊了。」

  「啟程的儀仗,已在宮外備好。」

  「這杯茶,還熱著。」

  陳公公再次躬身一禮,帶著人,悄然退下。

  毓慶殿內,再次恢復了死寂。

  只剩下炭火,還在不知疲倦地,燃燒著。

  「看來,我這條命,以後就要交到顧大人手上了。」

  李言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端起自己的茶杯,對著顧長風,遙遙一敬。

  他的臉上,帶著一絲自嘲,也帶著一絲,說不清的,複雜的意味。

  「殿下說笑了。」顧長風也端起茶杯,「從走出這座宮門的一刻起,你我,便是同僚。」

  「同僚?」李言笑了,搖了搖頭。

  他放下茶杯,目光,落在了那局他擺了數月的殘棋上。

  「不。」

  他伸出手,將棋盤上,一枚被圍困在角落,苟延殘喘的黑子,拈了起來。

  然後,他將那枚黑子,輕輕地,放在了棋盤之外。

  「我們不是同僚。」

  他抬起頭,看著顧長風,那雙沉寂的眸子裡,重新燃起了某種,名為「野心」的火焰。

  「我們是,賭徒。」

  「賭這北境的風雪,能否,洗淨我們身上的塵埃。」

  「也賭這天下的棋局,最終,會落向何方。」

  顧長風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重燃的光。

  許久。

  他也笑了。

  他端起那杯,已經有些溫涼的茶,一飲而盡。

  「好。」

  「那便,賭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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