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1章 單刀赴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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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更深了。

  欽差衙門的後院,一輛最普通不過的青布小馬車,已經悄然備好。

  沒有護衛,沒有儀仗,甚至連個車夫都沒有。

  吳謙站在馬車旁,一張老臉皺得跟核桃似的,手裡捧著一個大大的包裹,還在做著最後的努力。

  「長風啊,你聽叔一句勸,好歹把這個帶上!」他打開包裹,裡面琳琅滿目,簡直像個小型軍火庫。

  「這把匕首,是淬了毒的,見血封喉!還有這個,這是袖箭,按一下機括就能射出去,防不勝防!哦對了,還有這包石灰粉,關鍵時候往人臉上一撒……」

  他絮絮叨叨,恨不得把顧長風從頭到腳都武裝起來。

  顧長風哭笑不得地看著他。

  「叔父,我是去見人,不是去打仗。」他從包裹里,只拿出了一壺酒,和一個小小的酒杯。

  「你……你這是幹什麼?」吳謙愣住了。

  「那個老前輩,不是喜歡喝酒吃肉嗎?」顧長風晃了晃手裡的酒壺,「我去拜會他,總不能空著手去。」

  「這是京城裡帶來的『燒刀子』,穆大將軍送的。夠烈,夠勁。想必,能對他的胃口。」

  吳謙看著顧長風那副雲淡風輕的樣子,急得直跺腳。

  都什麼時候了,還想著投其所好?這心也太大了吧!

  一旁的陳景雲,依舊是一副冰山臉,看不出任何情緒。

  但他那握著劍柄的手,卻因為用力,指節微微泛白。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那個怪老頭的可怕。

  顧長風此去,說是單刀赴會,可他連一把刀都不帶。

  這已經不是膽大包天了,這簡直就是……送死。

  「大人。」陳景雲終於忍不住,上前一步,聲音低沉,「讓屬下,跟您一起去。」

  「不行。」顧長風搖了搖頭,拒絕得乾脆利落。

  「為何?」

  「因為,他說了,讓我一個人去。」顧長風看著陳景雲,眼神平靜而又認真,「這是一個規矩。一個,他和我之間,心照不宣的規矩。」

  「我們現在,是在跟一個不按常理出牌的人打交道。對付這種人,官場上的那一套,沒用。皇城司的那一套,也沒用。」

  「我們唯一能做的,就是,遵守他定下的規矩。」

  「我若帶了你,便是壞了規矩。那這場會面,也就沒有必要了。」

  陳景雲沉默了。

  他知道,顧長風說得對。

  可理智上明白,情感上,卻無論如何也無法接受。

  他是皇帝派來保護顧長風的。

  眼睜睜看著他,一個人,走進一個必死的殺局。

  這對他來說,是失職,是恥辱。

  「陳大人,」顧長風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忽然笑了笑,「你不會以為,我真的什麼準備都沒做吧?」

  他走到陳景雲身邊,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聲音說道:

  「我走之後,你立刻派人,去辦三件事。」

  「第一,去查。把皇城司在江南的所有暗探都撒出去,查那個『不語禪院』。我要知道,那座廟裡,除了那個老怪物,還藏著什麼秘密。地道的出口,通向哪裡。」

  「第二,去布。讓你的人,以禪院為中心,向外輻射五里,布下一個天羅地網。記住,只監視,不接觸。我要知道,在我進去之後,都有哪些『老鼠』,會從洞裡鑽出來。」

  「第三,」顧長風的聲音,變得異常嚴肅,「也是最重要的一點。去備。」

  「備什麼?」

  「備一口棺材。」

  陳景雲的瞳孔,猛地一縮。

  「如果,明早辰時,我還沒有回來。」顧長風的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說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你就把那口棺材,敲鑼打鼓地,送到兩淮鹽運使司衙門。」

  「告訴周康,就說我顧長風,不幸暴斃。這江南的爛攤子,就留給他,和那位『龍王爺』,自己慢慢收拾吧。」

  陳景雲的心,狠狠地沉了下去。

  他瞬間明白了顧長風的用意。


  這是,在用自己的命,做最後的賭注!

  他若活著回來,那一切好說。

  他若死了,那他就要用自己的死,來徹底引爆整個江南的局勢!

  一個欽差大臣,不明不白地死在了江南。

  這個罪名,誰來背?

  是周康?還是那位神秘的「龍王」?

  到時候,皇帝震怒,朝廷震動。派來的,就不是一個欽差,而是十萬大軍!

  整個江南,都將為他陪葬!

  好狠!

  好絕!

  陳景雲看著眼前這個看似文弱的書生,第一次感覺到,一種發自心底的寒意。

  他玩的,從來就不是陰謀。

  他玩的,是陽謀,是人心,是天下大勢!

  他把自己,也當成了一顆,最關鍵的棋子。

  「大人……」陳景雲的喉結滾動了一下,千言萬語,最終只化作了三個字,「您放心。」

  「我明白,該怎麼做了。」

  顧長風滿意地點了點頭。

  他拍了拍陳景雲的肩膀,然後,轉過身,對還在抹眼淚的吳謙笑了笑。

  「叔父,等我回來,給你帶燒雞吃。」

  說完,他不再猶豫,提起酒壺,獨自一人,登上了那輛簡陋的馬車。

  他甚至沒有回頭。

  韁繩一抖,馬車緩緩駛出院門,匯入沉沉的夜色,像一滴水,融入了大海。

  吳謙看著那消失的馬車,終於忍不住,老淚縱橫。

  ……

  馬車在寂靜的官道上,不疾不徐地行駛著。

  車輪碾過碎石,發出單調的「咯吱」聲。

  顧長風坐在車廂里,閉目養神。

  他沒有去想那個怪老頭,也沒有去想那個所謂的「龍王」。

  他的腦海里,一片空明。

  前世做法醫時,導師教他的第一課,就是:面對任何複雜的現場,任何血腥的屍體,都要保持絕對的冷靜。

  因為,只有冷靜,才能讓你,看到別人看不到的細節。

  只有冷靜,才能讓你,聽到死人想說的話。

  今夜,他要面對的,是一個比任何屍體,都更複雜,更危險的,活人。

  他更需要,絕對的冷靜。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的速度,漸漸慢了下來。

  官道兩旁的景物,從稀疏的農田,變成了荒蕪的野草。

  空氣里,也多了一股,腐朽的,陰冷的氣息。

  不語禪院,到了。

  顧長風睜開眼睛,他沒有立刻下車。

  他只是靜靜地坐在車裡,撩開車簾,看著那座在黑暗中,如同巨獸骸骨般的破廟。

  夜風,吹得院子裡的荒草,沙沙作響。

  像是有無數隻手,在向他招引。

  又像是有無數張嘴,在對他發出無聲的警告。

  顧長風的嘴角,卻慢慢地,勾起了一抹笑容。

  他提起酒壺,推開車門,緩緩地,走了下去。

  他一步一步,走過那半人高的荒草,走過那兩根歪斜的石柱,走進了那座,傳說中,鬧鬼的禪院。

  大雄寶殿裡,一片漆黑,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風,在破敗的屋頂上,來回盤旋。

  顧長風沒有絲毫畏懼。

  他徑直走到大殿中央,將手中的酒壺,放在了那尊空蕩蕩的蓮花寶座上。

  然後,他盤腿坐下,從懷裡,掏出了那個小小的酒杯。

  他倒了一杯酒。

  沒有給自己,而是放在了身前。

  然後,他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在空曠的大殿裡,迴蕩開來。

  「晚輩顧長風,聽聞前輩好酒。」

  「特備薄酒一杯,前來拜會。」

  「只是不知,前輩,敢不敢出來,與晚輩,對飲一杯?」


  他的聲音落下,大殿裡,依舊是一片死寂。

  只有風聲,嗚咽。

  仿佛,這裡,根本就沒有任何活人。

  顧長風也不著急。

  他只是靜靜地坐著,看著眼前那杯,在黑暗中,散發著凜冽酒香的,燒刀子。

  許久。

  一個蒼老而又戲謔的聲音,終於,從大殿最深的陰影里,響了起來。

  「嘿嘿嘿……好小子,膽子倒是不小。」

  「這鳥不拉屎的鬼地方,你一個人,就敢闖進來?」

  隨著話音,一個瘦得像麻杆一樣的身影,提著一盞昏黃的燈籠,從陰影里,慢悠悠地,走了出來。

  正是那個,怪老頭。

  他走到顧長風面前,鼻子用力地嗅了嗅。

  「嗯……是穆天成那小屁孩的『燒刀子』,夠味兒!」

  他毫不客氣地,拿起那杯酒,一飲而盡。

  然後,他看著顧長風,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閃爍著一種,像是發現了什麼新奇玩具般的光芒。

  「說吧,小子。」

  「你想從我這糟老頭子這裡,知道些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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