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這廟裡,有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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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欽差衙門裡,除了幾盞徹夜不熄的燈籠,再無半點光亮。

  吳謙在公房門口來回踱步,腳下的青石板被他踩得像是要冒出火星子。他時不時地抬頭,望向那扇緊閉的院門,臉上寫滿了焦躁和不安。

  陳景雲已經出去快兩個時辰了。

  兩個時辰,足夠發生太多太多的事情。

  尤其是在金陵這個吃人不吐骨頭的地方。

  「哎,我說孫大人,」吳謙終於忍不住,停下腳步,對著旁邊同樣坐立不安的孫志才說道:「你說,陳大人他……不會出什麼事吧?」

  孫志才那張肥胖的臉在燈籠的映照下,顯得有些發白。他勉強擠出一個笑容,可那笑容比哭還難看:「吳大人說笑了,陳大人武功蓋世,神通廣大,區區一個送信的下人,還能翻了天不成?」

  話是這麼說,可他心裡也直打鼓。

  自從投靠了顧長風,他孫志才的身家性命,就跟這條船上的人,死死地綁在了一起。一榮俱榮,一損俱損。陳景雲要是出了事,他孫志才的下場,絕對好不到哪去。

  「話是這麼說,可我這心裡,怎麼老是突突地跳呢?」吳謙捂著胸口,一張臉都快皺成了苦瓜。

  就在這時,一陣微不可察的夜風吹過。

  院門口,那片最深的黑暗裡,陳景雲的身影,如同從地底下冒出來一般,悄無聲息地出現了。

  他身上還帶著荒野的寒氣和露水,臉上那副水晶眼鏡,在燈光下反射著冰冷的光。

  「陳大人!你可算回來了!」吳謙像是看到了救星,一個箭步就沖了上去,上上下下地打量著他,「怎麼樣?沒事吧?那送信的狗東西呢?」

  孫志才也連忙跟了過去,臉上堆滿了關切的笑容。

  陳景雲沒有理會他們,只是徑直穿過院子,走進了公房。

  公房內,顧長風正坐在書案後,手裡拿著一把小巧的刻刀,專注地給一隻木雁雕琢著眼睛。

  他神情平靜,動作不緊不慢,仿佛對外面的事情,毫不關心。

  「大人。」陳景雲走到他面前,聲音低沉,卻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

  顧長風手中的刻刀,停住了。

  他抬起頭,看向陳景雲。

  「出事了?」

  「是。」陳景雲點了點頭,言簡意賅地將不語禪院發生的一切,都說了一遍。

  從那個瘋瘋癲癲、吃信的怪老頭,到那條通往地下的詭異密道,再到最後,那個武功深不可測,以及他最後留下的那句,狂妄至極的挑戰。

  他說得平淡,可聽在吳謙和孫志才的耳朵里,卻不亞於一道道驚雷,炸得他們腦子裡嗡嗡作響,一片空白。

  「什麼?!」吳謙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他失聲尖叫道,「武功深不可測?一眼就看穿了陳大人的武功瓶頸?還……還自稱是百年前的人物?這……這他娘的還是人嗎?這是個老妖怪吧!」

  孫志才更是嚇得渾身肥肉亂顫,兩腿發軟,一屁股就坐倒在了地上。

  他混跡官場一輩子,什麼陰謀詭計沒見過。可這種已經超出了常理範疇的事情,卻讓他感到了發自靈魂深處的恐懼。

  這廟裡,有鬼!

  而且還是個活了上百年的老鬼!

  「他……他還指名道姓,要長風你……你一個人去?」吳謙的聲音都變了調,他一把抓住顧長風的胳膊,像是生怕他下一秒就衝出去,「不能去!絕對不能去!長風,你聽叔的,這擺明了就是個鴻門宴!是個陷阱!他們不敢明著動你,就想用這種下三濫的法子,把你騙出去,神不知鬼不覺地給弄死啊!」

  「是啊是啊!」孫志才也連滾帶爬地湊了過來,抱著顧長風的另一條腿,哭喪著臉喊道,「顧大人,您可千萬不能去啊!那不語禪院,本就是金陵城外有名的凶地,傳聞前朝在那裡殺了不少人,陰氣重得很!現在又冒出這麼個不人不鬼的老怪物,您要是去了,那可真是……真是肉包子打狗,有去無回啊!」

  吳謙和孫志才兩人,一個抓胳膊,一個抱大腿,鼻涕眼淚地,死活不讓顧長風走。

  公房內,一時間亂成了一鍋粥。

  只有顧長風,依舊平靜。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兩個「掛件」,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

  「叔父,孫大人,你們先起來。」


  「不起來!你答應我們不去,我們才起來!」吳謙耍起了無賴。

  顧長風沒理他,只是將目光,投向了從始至終都沉默不語的陳景雲。

  「陳大人,你怎麼看?」

  陳景雲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冰冷而又銳利。

  「屬下以為,這是一個陷阱。」他的回答,乾脆利落。

  「哦?」

  「此人武功之高,遠在屬下之上。」陳景雲的聲音里,帶著一絲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挫敗感,「以他的身手,若是想殺我和我的人,易如反掌。但他沒有。」

  「他不僅沒動手,反而指名道姓,要見大人您。這本身,就不合常理。」

  「而且,他點明要您『一個人』去。這更是典型的,想要將您與護衛分割,好方便下手的伎倆。」

  陳景雲的分析,有理有據,和吳謙、孫志才的判斷,幾乎一模一樣。

  吳謙聽了,更是把顧長風的胳膊抱得更緊了:「聽見沒!聽見沒!連陳大人都這麼說了!長風,你可不能犯糊塗啊!」

  顧長風卻笑了。

  他看著緊張的眾人,緩緩開口道:「你們說的,都對。」

  「但你們,都忽略了最關鍵的一點。」

  他伸出一根手指。

  「那個老頭,為什麼要把事情,搞得這麼複雜?」

  眾人都是一愣。

  「如果他們真的想殺我,辦法有的是。」顧長風的聲音,清晰地在公房內迴響,「他們可以在我赴宴的路上設伏,可以在我的飯菜里下毒,甚至可以像對付孫大人一樣,派出一群死士,強攻我這座破衙門。」

  「這些辦法,哪一個不比設一個漏洞百出的『鴻門宴』,要來得直接,來得有效?」

  「可他們沒有。」

  顧長風的目光,掃過眾人,「他們非但沒有,反而派了這麼一個武功高得嚇人的老怪物,用一種近乎炫耀的方式,告訴我們:我知道你們在盯著我,但我不在乎。」

  「他吃掉周康的信,是在銷毀證據嗎?不,他是在挑釁。他是在告訴我,你們費盡心機找到的線索,在我這裡,只配當個下酒菜。」

  「他和我的人動手了嗎?沒有。他只是輕描淡寫地,展示了一下自己的實力,然後,就放我的人回來了。」

  顧長風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剖析著那個怪老頭的行為邏輯。

  「這一切,都說明了什麼?」

  「說明,他根本就沒想殺我。至少,現在沒想。」

  顧長風的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他不是在設一個『殺局』。他是在擺一個『考場』。」

  「他在考驗我。考驗我的膽量,考驗我的智慧。考驗我,夠不夠資格,去見他,去拿他手裡的東西。」

  「他想要的東西……」吳謙喃喃地重複著這句話,腦子還是有些轉不過來。

  「對。」顧長風的眼神,驟然亮起,「他最後說,『我這兒,有他想要的東西』。這句話,才是他真正的目的。」

  「他是在告訴我,周康,或者說,周康背後的那位『龍王』,已經出招了。而他,掌握著破解這一招的,關鍵線索。」

  「這是一份,我無法拒絕的誘餌。」

  吳謙和孫志才,聽得目瞪口呆。

  他們只看到了危險,看到了陷阱。

  而顧長風,卻透過這層層迷霧,看到了背後隱藏的,唯一的生機。

  「可……可萬一呢?萬一這都是那個老妖怪的算計呢?」吳謙還是不放心。

  「沒有萬一。」顧長風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篤定,「在這場棋局裡,我們一直處在被動。我們不知道對手是誰,不知道他想幹什麼,不知道他下一步會怎麼走。」

  「我們就像是蒙著眼睛,在懸崖邊上跳舞。」

  「而現在,終於有人,願意摘下我們眼上的布,告訴我們,懸崖在哪裡。」

  「這個險,我必須冒。」

  顧長風輕輕掙開了吳謙和孫志才的手,站直了身體。

  他走到書案前,拿起那隻雕了一半的木雁,用指腹輕輕摩挲著。

  「陳大人。」

  「屬下在。」

  「你帶人,在禪院外三里處接應。記住,沒有我的信號,無論裡面發生什麼,哪怕是天塌下來,你們也不准靠近一步。」

  陳景雲的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還是化作了一個字:「是。」

  「叔父,孫大人。」顧長風轉過頭,看著兩人,「你們,就老老實實地待在衙門裡。從現在開始,衙門閉門謝客,任何人來,都說我偶感風寒,不見。」

  「長風……」吳謙的眼眶,有些發紅。

  「放心吧,叔父。」顧長風笑了笑,那笑容,一如既往的平靜,卻又帶著一種,讓人心安的力量。

  「我這個人,怕死得很。」

  「所以,我一定會,想盡一切辦法,活著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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