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6章 禪院裡的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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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風穿過禪院破敗的窗欞,發出鬼哭般的嗚咽。

  周康一步踏入那通往地下的黑暗甬道,身後的光亮被蘇曼娘的身影徹底隔絕。

  甬道里,一股混合著泥土、腐朽與濃郁龍涎香的複雜氣味,像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他的喉嚨。陰冷,潮濕,仿佛走進了古墓。

  他看不清腳下的路,只能憑藉著牆壁的觸感,深一腳淺一腳地往下走。

  心跳聲在狹窄的空間裡被無限放大,擂鼓一般敲打著他的耳膜。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終於透出一絲微光。

  光線越來越亮,甬道也到了盡頭。

  眼前豁然開朗。

  這裡竟是一間極為寬敞雅致的密室。四周牆壁由巨大的青石砌成,打磨得光滑如鏡。地上鋪著厚厚的波斯地毯,踩上去悄無聲息。角落裡,一尊三足銅爐正燃著頂級的龍涎香,青煙裊裊,將整個密室都籠罩在一片異樣的芬芳里。

  與外面那座鬼蜮般的破廟,恍如兩個世界。

  密室正中,擺著一張黑白分明的棋盤。

  一個身著雪白長袍的年輕男人,正背對著他,臨窗而坐。他身形清瘦,長發如瀑,用一根簡單的木簪松松垮垮地束著。窗外本該是漆黑的土壁,此刻卻不知用何種方法,映出一片虛幻的、流動的星空,光影斑駁,落在他白色的袍子上,如同碎鑽。

  他似乎正在對著那片虛幻的星空,獨自對弈。

  聽到腳步聲,他沒有回頭,只是用一種溫潤如玉,卻又冷得不帶一絲人間煙火的嗓音,緩緩開口。

  「周大人。」

  「你心中的怨氣,比這地下的腐氣,還要重。」

  周康的身體,僵住了。

  僅僅是這個背影,這個聲音,就散發出一股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威壓。那是一種生而為王的威儀,一種視蒼生為螻蟻的漠然。

  他就是龍王!

  「你……你就是……」周康的喉結劇烈地滾動了一下,聲音乾澀。

  「你可以,稱我為,殿下。」

  白衣男人終於緩緩轉過身。

  周康的呼吸,在這一刻,徹底停滯。

  那是一張俊美到近乎妖異的臉。皮膚呈現出一種常年不見日光的蒼白,薄唇卻殷紅如血,形成一種驚心動魄的對比。他的眉眼溫潤,甚至帶著一絲笑意,可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裡,卻沒有任何情緒,只有一片虛無的、俯瞰眾生的冷漠。

  他看起來,像是一個久病的貴公子,優雅,脆弱,仿佛風一吹就會倒下。

  可周康知道,就是這個看似病弱的男人,在談笑之間,便將整個江南官場攪得天翻地覆,將自己逼入了萬劫不復的絕境。

  他,就是覆船會之主,笑面龍王,楊天賜!

  更是……前朝古魏國,安樂郡王的孫子!

  「周大人,請坐。」楊天賜指了指棋盤對面的蒲團,聲音依舊溫和。

  周康卻雙腿一軟,不受控制地跪了下去。

  這不是畏懼,而是一種,來自血脈深處的,對上位者的本能臣服。

  「罪臣周康,叩見殿下!」

  楊天賜看著他,臉上那絲溫和的笑意,沒有半分變化。

  「周大人,不必多禮。」他頓了頓,話鋒一轉,「你送來的那份名冊,我很喜歡。但,那只是你過去的身家。」

  「而我,更看重一個人,未來的價值。」

  他伸出兩根白皙修長的手指,從棋盒中拈起一枚黑子,輕輕落在棋盤的天元之位。

  啪。

  聲音清脆,卻像重錘,敲在周康的心上。

  「蘇曼娘,應該已經把我的『條件』,告訴你了。」楊天賜的目光,落在棋盤上,「用你的死,換一場,足以讓大乾天子,夜不能寐的,盛大煙火。」

  周康的身體劇烈一顫。

  焚燒七大官倉!

  這個計劃的瘋狂與歹毒,讓他此刻想來,依舊頭皮發麻。

  「殿下……此計……是否太過……」

  「太過狠毒?」楊天賜笑了,他抬起頭,那雙虛無的眸子,靜靜地看著周康,「周大人,一百年前,大乾鐵騎踏破金陵城,屠我王室宗親,焚我魏國宮殿,那一夜,金陵城血流成河,火光映紅了半邊天。與那相比,你覺得,如今這幾座糧倉,算得了什麼?」


  他的聲音依舊溫潤,可話語裡的內容,卻帶著刺骨的血腥與仇恨。

  周康的心,被狠狠地刺了一下。

  國讎家恨!

  是啊,對於這位前朝的王孫來說,這片土地上發生的一切,都只是為了復國!

  「我明白了。」周康深吸一口氣,眼中閃爍著破釜沉舟的瘋狂,「罪臣,願為殿下,獻上此身!」

  「很好。」楊天賜的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只是……」周康抬起頭,眼中帶著最後一絲掙扎,「我如何能保證,事成之後,殿下會為我周家,留下一絲血脈?」

  這是他最後的條件。

  他可以死,但他不能讓周家,斷子絕孫。

  楊天賜聞言,忽然低聲笑了起來。那笑聲在密室里迴蕩,帶著一種說不出的詭異與悲憫。

  「周大人,你還沒明白嗎?」

  他站起身,走到周康面前,緩緩蹲下,與跪在地上的周康,平視。

  那股濃郁的龍涎香,混合著他身上特有的、一絲病態的冷香,瞬間將周康籠罩。

  「從顧長風踏入江南的那一刻起,你們所有人,就已經沒有退路了。」

  「你以為,你輸給了顧長風?」

  「不。」楊天賜搖了搖頭,那雙漂亮的眸子裡,第一次,透出了一絲,近似於憐憫的情緒。

  「你輸給的,是坐在龍椅上的那位,大乾天子。」

  「顧長風,只是他手上的一把刀。一把用來,將你們這些盤踞在江南百年,早已與大乾離心離德的門閥、官僚,連根拔起的刀!」

  「就算沒有我,你們的下場,也早已註定。」

  楊天賜的每一句話,都像一把冰冷的錐子,扎進周康的心裡,讓他渾身冰冷。

  「所以,周大人。」楊天賜的聲音,變得如同魔鬼的低語,充滿了誘惑。

  「與其,像一條狗一樣,被他清算,被他屠戮,最終落得個抄家滅族的下場。」

  「不如,為你自己,為你的家族,為我們共同的故國,轟轟烈烈地,死一次。」

  「你的死,會成為點燃整個江南怒火的火種。」

  「你的名字,將寫在我大魏復國的功勞簿上,第一頁。」

  「待我光復舊都之日,你的子孫,將世代簪纓,與國同休。」

  「這個保證,夠嗎?」

  周康的呼吸,變得無比粗重。

  他的眼中,最後一點理智,被這番話徹底點燃,化作了沖天的瘋狂與野望。

  是啊!

  與其屈辱地死,不如,賭一個萬世富貴!

  「夠了!」他嘶吼著,對著楊天賜,重重地,磕了三個響頭。

  額頭與冰冷的青石碰撞,發出沉悶的聲響,鮮血,順著他的額角流下。

  他卻毫無所覺。

  「罪臣周康,願為殿下,肝腦塗地,萬死不辭!」

  楊天賜緩緩站起身,重新恢復了那副高高在上的神祇姿態。

  他從懷中,取出一枚小小的,用黑玉雕成的蠍子,遞給周康。

  「這是信物。」

  「三日後,祭天大典,動手之時,會有人憑此物,接應你的家人。」

  周康顫抖著,用雙手,恭敬地接過了那枚冰冷的玉蠍。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他的命,已經不屬於自己了。

  他屬於眼前這位,白衣如雪,心如蛇蠍的,末代君王。

  當周康渾渾噩噩地走出禪院,重新回到那片荒野時,天邊,已經泛起了一絲魚肚白。

  冷風吹過,他打了個寒顫,才發現自己的裡衣,早已被冷汗濕透。

  他回頭,看了一眼那座在晨光中,顯得愈發陰森的破廟。

  他知道,自己剛剛,去地獄,走了一遭。

  而現在,他將親手,把人間,也變成地獄。

  他佝僂著身子,消失在晨曦的微光中,像一個,奔赴刑場的,虔誠信徒。

  在他走後,禪院的陰影里,蘇曼娘的身影,悄然浮現。

  她看著周康消失的背影,冰冷的臉上,浮現出一絲複雜的憐憫。

  她輕輕嘆息。

  「又一個,撲火的飛蛾。」

  她轉過身,望向禪院外沉沉的夜色。

  她知道,從今晚開始,江南這盤棋,再無任何規則。

  剩下的,唯有最血腥、最殘酷的,你死我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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